“血隼大人,您比之前看起來憔悴了呢。”
“憔悴你個奶!”
“額”紅蛛眨了眨眼睛,突然輕笑出聲,但原本順暢的細眉卻因爲這一笑而微微起了褶皺,“您那邊還順利嗎?有沒有受傷?”
“還行,你們的鐵貝大人、鰲針大人帶着人成功脫困,順手還將老子的凱萊布和德威特給弄死了。”
瞅着對方眼裏的惋惜之意,她原本已經止住的笑又被注入了活力,[一命五人情]什麼的,其實根本沒必要,“圍牆已經燒起來了,那是我和雀尾她們約定好的撤退信號,咱們也快點走吧,其它的回去之後我再慢慢地和您說。”
“昂,脫光衣服慢慢說。”
“額呵呵”
離開了這處並不適合說話的所在後,兩人徑直朝着被燒着的木樁牆走去,駐地裏仍有三兩處營房、營帳在燃燒着,但士兵們更多的已經是在找組織、找真相。
其實如果想再搞點什麼挑撥離間啊、煽動負面情緒製造暴力事件啊之類的,現在這種時候簡直最合適不過,但艾爾也知道現在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若是真的那樣做了,熊瞎子掰玉米一邊掰一邊掉還只是小事,陷入矛盾中心脫不了身纔是真麻煩。
而且這天氣也越來越冷了,都已經摺騰了這麼久,還是趕緊回去睡覺吧,正這麼想着的時候,他被一陣突然從北面呼嘯而來的風吹得打了個寒顫,裹挾在北風裏的,竟然是冰涼的雨滴!
叮噹叮噹
一場雨就這麼來了,甲冑被連綿的雨滴敲擊得叮噹作響,敲擊聲從稀疏到密集前後也不過就這一呼一吸之間,雨滴不大,卻帶着滲透甲冑的寒意,彷彿這一滴滴的雨水都是從冰塊上滴落下來的一樣。
這是一場預兆着冬天即將來臨的雨。
木樁牆肯定燒不毀了,無論是吞噬營帳、營房的烈焰也好,過道上用來照明的火盆也罷,整個駐地裏所有暴露於室外的火焰都會迅速地被徹底澆滅。
他們忙加速抵達了冒着扭曲烈焰的木樁牆,雨水澆在燒得赤紅的火炭上發出了滋滋滋的聲響,聽起來就像是那些即將熄滅的火焰的呻吟,站在四周圍觀與傾聽的士兵並不多,艾爾直接助跑過去抬腳踹倒了幾根連在一起、底部幾乎已經要燒斷了的木樁,然後扯着身側的紅蛛拔腿就跑了出去。
而在此之後,是陸陸續續反應過來了的士兵們,他們救了一晚上的火,也找了一晚上這場混亂的罪魁禍首,這種當面逃跑的行爲除了縱火者又還會有誰去做?那兩個撒丫子跑的傢伙就應該被活活絞死!
他們呼朋引類、咬牙切齒地追了過來,先是踹斷了木樁牆,又冒雨跟着前邊的那兩個罪魁禍首跳下了斜坡、追進了雜草與灌木叢生的荒地,雨是冰涼的,但他們眼裏的火焰卻是熾熱的,火焰的薪柴既是對縱火者的憤怒、對獎賞的熱切。
“別跑!”、“狗屎,你們跑不掉的!”、“非得活活燒死這兩個渣滓不可!”、“扒光了凍死也成!”
能逮住搞出了那麼大事情的傢伙,獎賞怎麼想都不會少。
這種情況艾爾也不是沒有預料到,但現在是晚上,論跑路,那些肯定沒有加持過勇氣祝福的傢伙能扛着一身甲冑跑上多久呢?難說,但肯定是跑不了多久就跟不上了,既然如此,把時間浪費在[踩着廢墟淋着雨和一羣男人瞎比比]這件事之上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然後沒跑多遠,他就爲這種選擇而感受到了兩種截然相反的強烈情緒,一種是慶幸,一種是後悔。
“大,嗬嗬大人”
“昂,怎麼了,誒?你這狀態怎麼回事?”
紅蛛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可是這才跑了多遠,怎麼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喘成了這副模樣?還有,那雙眼睛裏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我我可能走不了了。”
“什麼意思?”
“我跑不掉了”
“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立即得到回答,對方用和奔跑速度一樣正在逐漸減慢的語速道出了一個地址,說那是和雀尾等人約定的地方,聽着聽着,他終於看明白了對方的眼神,也看到了那正從胸甲之內順着護腿順流而下的深色液體。
原本基於甲冑的銀白,它理應被襯托得顯眼無比,可那雙纖長大腿正在奔跑,而且現在是晚上,是正在下着雨的晚上。
“你怎麼不早草!”
現在糾結這個根本就沒用,他氣得一把掀掉頭盔甩手就往後扔去,極速飛旋的頭盔穿透雨幕將一名追得最近的士兵砸得猛然腦袋後仰,踢蹬着雙腿仰面翻倒。
接下來他又開始拆卸護腕,同時朝紅蛛低喝道,“減速!閉嘴!脫甲冑!”
呼!
護腕飛了出去,雖然依舊準確地擊中了目標,但因爲重量不夠的原因只是使得那名士兵慘叫着趔趄了一下,並未摔倒,和這名士兵差不多水平線的有十幾個人,在此之後還有更多,如果速度減了下來,要靠投擲重物擊潰他們十分不現實。
“對不起,我以爲我堅持得了,您走”
“我說了閉嘴!馬上把頭盔給我!”
呼嘯聲響,剛剛拆卸下來的臂甲又被扔了回去,再次正中目標,就如第一名士兵那樣,中招的人仰面躺倒,嗚呼哀嚎,可雙方的距離卻更加地接近了,因爲艾爾已經主動地將速度降低到了快走的程度。
他盯着女人那滿是歉意的雙眸,一邊繼續拆卸另一隻手的護臂,一邊咬牙切齒卻笑得歡快,就算冰冷的雨水打到了眼珠子裏,也照樣一眨不眨,“我告訴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你今晚上就是死在這了,我也照樣帶走你的屍體,你若是乖乖照做,我就對你的屍體好一點,否則就先給你剝光了,然後再呼!”
伴隨着一聲悶哼,剛拆下來的臂甲也飛了出去,接下來是肩甲,被投擲出去的甲冑部件既快又準,它們飛行的軌跡幾乎被夜幕所掩蓋,撕裂空氣的聲響又淹沒於雨聲之中,被選爲目標的士兵根本就沒能做出什麼躲避的動作,下場自然也還是捂臉翻倒。
如此高超的投擲水準不止令追擊者們心有忌憚,因爲不再有人敢跑得“一馬當先”的原因,整體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也讓見怪不怪的紅蛛驚歎出聲。
直至此時,她才終於是乖乖地將頭盔摘下並遞了過來,露出了一頭齊眉紅髮以及一張蒼白得令人心疼的俏臉,雨水打在上邊,流淌出了一道道的無奈、歉疚、絕望、不捨以及絲絲混雜了羞澀的好奇。
“然然後呢?”
呼!
遞過去的頭盔瞬時就消失在了雨幕中,隨後又果不其然地呼嘯着砸倒了一名士兵,這種一擊必中的投擲能力實在是讓人羨慕,可相比之下,似乎還是[血隼大人要對被剝光的屍體做點什麼]更令人好奇。
但這個令人好奇的答案卻和她的胃口一樣被吊了起來,對方以更加嚴厲的態度重複了之前的命令,同時低喝着甩手扔出了最大件的胸甲。
那些士兵已經近到了一定的程度,呼嘯而去的胸甲攜帶着未被減損多少的巨力將中招的士兵整個人都砸離了地面,遭受到這種攻擊的人在短時間之內,肯定是不能像之前那些被砸倒的士兵們一樣爬起來的了。
聽着那猶如近在耳後的巨響,她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決心,也從中看到了信心,雖然不知道這種信心來自於哪裏,但它卻成功地驅散了絕望,點燃了雨夜之中的希望之火。
被希望驅動着的她開始盡力地配合起來,穿甲冑迅捷無比的人,脫起來自然也不會慢,那一件件的臂甲、肩甲都被迅速地卸了下來,然後又被連護腿都拆掉的男人扔出去砸倒了追擊者,接下來是胸甲,躬身扯掉這個後,伴隨雨水而來的冰涼與腰部觸水劇痛的創口險些讓她當場絆倒。
“再把兩邊的護腿也卸了!”
士兵們終於咬上了他們的屁股,艾爾手裏早就已經沒有了武器,若是使用冰槍術的話,要點死最前頭的這三個傢伙其實輕鬆得很,可現在整個洛龍城似乎就只有他一個人會用這個,若真用了出去,那就等於是將冰槍術和今晚上的事情捆綁在了一起,沒到最後關頭,這種選擇實在是讓人難以下口。
於是在紅蛛勉力跳着腳拆卸護腿的時候,那三名士兵統統都被拳頭和手肘幹翻了,最後的一名還被當成人肉投擲物砸倒了緊隨其後的幾人,直至此時,女人才終於是卸掉了護腿,並轉身朝他大聲地再次重提了那個問題。
“您說剝光之後要幹嘛?!”
這個捂着腹部站在雨中的女人幾乎已經抖成了糠篩,身上的衣服都被淋得緊緊地貼伏在了玲瓏有致的身體上,儘管現在是在夜晚,那套溼漉漉的衣物也幾近於黑色,但它所勾勒出來的婀娜陡峭卻依舊與周遭的黑暗如此的格格不入。
這種不融洽,大概是起源於那份明知故問的期待。
那些凹凸的曲線立即就招來了肆意的窺視,而明知故問的問題則換來了一語雙關的低吼。
“草!”
“額呀!”
伴隨着低吼而來的,是那個赤手空拳又幹翻了兩名士兵的男人,她被對方放到了背上,已經完全溼透的衣服彷彿不存在般,既不能隔開劇烈的心跳,也不能阻擋相融的體溫,與這兩種感覺相比,雨水的冰冷以及極速奔跑所造成的顛簸又算得了什麼?
前者只是在凸顯對方脊背的熾熱,後者只是在增加他們之間的蹭動,她就這麼將胳膊卡在對方的肩膀上,沉溺於熾熱與磨蹭之中,不論是身後那正在漸漸變弱的鐵靴踏地聲、辱罵聲,亦或者越來越冷的雨水都不重要了,她只想着用盡全身的力氣,增大他們之間的接觸面,無論是用臉頰也好,軀幹肢體也罷。
“血隼大人。”
“怎麼着,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紅蛛女士?”
“呵呵我們好像真的逃掉了呢。”
“還沒,不過也快了,他們跑不了多久的,呼咱們脫了明晃晃的甲冑後,把距離拉開一點他們就得抓瞎,你感覺怎麼樣?”
“還好,就是有點冷。”
“就單單是冷而已?呼,呼你難道沒感受到我高漲的情慾嗎?!”
“額呵呵”
對方似乎對於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於是隔了一會,她又低聲念道,“還有後怕,”說着她往上攀了攀,讓自己的臉頰徹底地和對方緊貼在了一起,“在被那些人從監牢裏拖出去,又抓住四肢捆到刑具上時,我怎麼掙都掙不動,我真的以爲自己要完了
所有所有認識的人,只要是還沒死掉的,都被了抓進去,他們都自身難保了,誰又能救得了誰呢?
能從那種地方把我們救出來的,應該就只有神了吧,如果神明真的開眼,那無論被派來的是什麼人,只要能把我帶出去就好了,只要不用受那種折磨與侮辱,做什麼我都願意。”
“哪怕讓你承受更加無法忍受的折磨和侮辱?”
“當時哪裏敢想這些呀,就跟不敢想那個打我們耳光的混蛋士兵竟然會是您一樣。”
“那現在我告訴你,你將要承受更加可怕的東西,你怎麼辦?”
對方的話音剛落,她腦子一抽就將膽大包天脫口而出,“您捨得嗎?”
結合他們相識以來前前後後所有的細枝末節,她以爲自己的問題瞬時就會得到如預料中一般的答案,但突如其來的大膽卻孕育了沉默。
沉默中,話劇的主角變成了被凸顯的雨聲,一直追在身後的那些細微的腳步聲已經徹底地被雨聲給吞沒了,在這種烏漆嘛黑的雨夜,就是野獸都無法追擊獵物,又何況是一身板甲的重裝士兵,不過也是因爲這種黑暗,兩個沒敢沿着監獄小道跑的人根本就無法確認自己究竟是跑到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