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週六,傍晚的霞光褪去最後一抹暖意,京城漸漸被暮色籠罩,晚風裹挾着初夏的清涼,透過窗戶吹進屋內,驅散了白日的燥熱。
晚上七點多鐘,王樂天就已經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着一杯溫熱...
週日下午三點,譚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陳曄”兩個字。他正坐在醫院花園長椅上,膝上攤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三體》第七、八集分場腳本,陽光斜斜地灑在紙頁邊緣,將鉛字鍍上一層微光。陳子瑜在病房裏小憩,陳母陪在側,他才得以抽身出來透口氣——不是爲放鬆,而是爲把接下來兩天的節奏再捋一遍。
接起電話,陳曄的聲音帶着壓不住的亢奮:“譚總!川省衛視剛發來通知,《三體》第七、八集的播出檔期,正式提前了!”
譚越手指頓住,指尖停在腳本第十七場“汪淼凝視納米絲陣列”的臺詞旁,眉峯微抬:“提前?具體到哪天?”
“下週五晚八點!”陳曄語速加快,“他們說收視破三的消息一出,臺領導連夜開會,決定把原定下週日播出的第七、八集,挪到週五黃金檔,和第五、六集形成‘雙週連播’節奏。理由是……觀衆呼聲太高,平臺也想趁熱打鐵,把口碑勢能徹底轉化爲收視慣性。”
譚越沒立刻回應。他仰頭望向遠處梧桐枝椏間漏下的光斑,耳畔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幾聲孩童追逐的清脆笑聲。安靜了幾秒後,他才低聲道:“提前播出,意味着宣發節奏全要重排。預告片、海報、專訪、輿情引導——所有節點壓縮至少四十八小時。吳工那邊有準備嗎?”
“已經同步啓動了。”陳曄語氣篤定,“我剛從吳工辦公室出來,他正在帶團隊做倒推時間表。他說,只要您點頭,今晚八點前就能把新版宣傳方案初稿發到您郵箱。”
譚越合上腳本,紙頁翻動時發出輕響。“讓他加一條:第七、八集預告片裏,必須保留丁儀實驗室爆炸鏡頭的0.8秒原始素材——不調色、不降噪、不加音效,就用監視器裏拍到的那個版本。”
電話那頭明顯一怔:“……是那個畫面?就是丁儀衝進火光裏,護住實驗數據硬盤,頭髮被氣浪掀起來的瞬間?”
“對。”譚越聲音沉下去,像一塊投入深水的石子,“那是演員實拍,沒有替身,沒有綠幕,陸川蹲在監視器後看了十七遍才喊‘過’。觀衆能認出來,那種真實感,比一百個特效鏡頭都硬。”
“明白,我馬上轉達。”陳曄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蘇曉雨那邊,今天上午,她助理髮來消息,說有個新情況。”
譚越目光一斂,指腹無意識摩挲着腳本封皮上燙金的“三體”二字:“說。”
“她昨天下午,在康復中心做完產檢回來的路上,被星輝傳媒的人堵在停車場了。”陳曄語速放慢,字句清晰,“對方帶了兩部車、四個人,領頭的是星輝的副總監林錚。沒拍照,沒錄音,但當面遞了一張名片,附了一張手寫便條——‘蘇小姐的嗓音條件,不該只困在一首歌裏。我們手上,有部電影的女主試鏡機會,角色量級對標《芳華》,導演已看過《赤伶》MV,點名想見她。’”
譚越沉默下來。風忽然大了些,吹得他額前碎髮微動。他沒問蘇曉雨怎麼回的,也沒問陳子瑜是否知情——他知道答案。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恢復慣常的沉靜:“她沒接名片。”
“對。”陳曄輕聲應道,“她讓助理原樣退回,加了一句:‘謝謝厚愛。目前重心在專輯後續,暫不考慮影視方向。’”
譚越扯了下嘴角,極淡地笑了笑,沒說話。那笑意未達眼底,卻比任何表態更清晰。他低頭,重新翻開腳本,目光落在第七集開頭那場戲的場記備註上:“【特寫】汪淼攥緊口袋裏的三枚硬幣,指節發白。背景音是遠處地鐵駛過的沉悶轟鳴——這一聲,要錄三次,一次比一次更近,一次比一次更空。”
他用鋼筆在這行字下方畫了一道橫線,力道很重,墨跡微微洇開。
掛斷電話後,他沒急着回病房。而是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不是公司羣,也不是陳子瑜,而是蘇曉雨的頭像。她最新一條朋友圈,發於昨日傍晚,是一張俯拍的照片:琴鍵上擱着半杯冷掉的茉莉花茶,杯沿一圈淺淺的脣印,旁邊散落着幾張寫滿音符的譜紙,最上面一頁,用鉛筆圈出一個反覆修改的旋律小節。配文只有兩個字:“練着。”
譚越盯着那張圖看了足足四十秒。然後,他退出去,點開通訊錄,撥通了陸川的號碼。
“陸導,”他聲音平穩如常,“第七集開場地鐵音效,換掉。不用錄三次。就用你剪輯室硬盤D盤根目錄下,那個命名爲‘凌晨四點三號線’的音頻文件。裏面那段12秒的軌道摩擦聲,保留原速,放大3dB,混入5%的呼吸底噪——對,就是你上次在錄音棚裏,自己對着麥喘的那口。”
電話那頭傳來陸川略帶沙啞的笑:“……譚總,您還記得啊?那天我熬太狠,錄完直接趴在調音臺邊睡着了,呼嚕聲都被錄進去了。”
“記得。”譚越望着遠處病房窗口映出的微光,聲音很輕,“人聲最真,機器聲最假。可有時候,真裏藏假,假裏反而有真。”
他沒等陸川接話,徑直道:“另外,第八集結尾,汪淼站在紅岸基地廢墟上,看夕陽燒穿雲層那一鏡——航拍機別升太高。就離地三十米,用廣角,但焦距縮到最窄。我要他肩膀佔畫面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全是風颳過的荒草和傾斜的鐵塔殘骸。別配樂,留風聲。”
陸川安靜了幾秒,忽然說:“譚總,這不像您以前的風格。”
“是不一樣。”譚越站起身,將腳本仔細夾進公文包,拉鍊緩緩合攏,“以前拍戲,怕觀衆看不懂。現在……怕他們看得太懂。”
他轉身朝住院樓走去,步子不快,卻異常穩定。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投在潔淨的地磚上,一直延伸到門診大廳旋轉門的玻璃上——那裏正映出他略顯疲憊卻毫無裂痕的側臉。
回到病房時,陳子瑜已醒了,正靠在牀頭翻一本泛黃的舊相冊。譚越走過去,自然地接過相冊,指尖拂過一張泛白的合影:二十歲的陳子瑜穿着白裙,站在大學禮堂臺階上,笑容燦爛得刺眼;而照片角落,一個穿着不合身西裝的年輕男人侷促地站在她身後半步,領帶歪斜,眼神卻牢牢鎖在她側臉上。
“這是……”譚越低聲問。
“大四畢業典禮。”陳子瑜伸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個歪領帶的男人胸口,“你當時說,要是沒考上法學院研究生,就去考公務員,一輩子守着我。結果你考上了,我卻……”她頓了頓,笑意柔軟,“我卻先嫁給你了。”
譚越喉結微動,沒說話,只是把相冊合上,放在牀頭櫃上。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乾燥。
“老公,”陳子瑜忽然抬頭,目光清澈,“《三體》收視破三,你開心嗎?”
“開心。”他答得毫不猶豫,“但更開心的是,今天早上查房,醫生說你血氧飽和度連續三天達標,胎心監護曲線像小山丘一樣圓潤。”
陳子瑜笑了,眼角彎起細紋:“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沒離婚,現在會是什麼樣?”
空氣安靜了一瞬。窗外玉蘭樹影搖晃,光斑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緩緩遊移。
譚越看着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那樣的話,我就不會知道,原來我拼盡全力想守護的,並不是‘譚太太’這個身份。而是你這個人——生氣時皺鼻子的樣子,喝涼水被嗆到的樣子,半夜醒來摸肚子聽胎動的樣子,還有……”他拇指指腹輕輕摩挲她手背凸起的血管,“現在這樣,靜靜看着我,什麼都不怕的樣子。”
陳子瑜眼眶倏然一熱,沒讓淚掉下來。她反手攥緊他的手指,力氣大得驚人:“那以後,別再讓我怕了。”
“嗯。”他俯身,在她額角印下一個吻,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當晚九點,璀璨娛樂公關部燈火通明。吳工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前是實時滾動的全網輿情熱力圖。《三體》相關話題以碾壓之勢佔據微博熱搜前十中的七席,《三體破三》高居榜首,閱讀量突破96億,討論量超2400萬。彈幕池裏,清一色是“求加更”“跪求周更”“這劇不拿白玉蘭我直播喫鍵盤”。
就在這片沸騰中央,角落屏幕的小窗口裏,“影視吐槽君”的新帖悄然浮現:“熱度造假實錘!查了第三方數據平臺,川省衛視同一時段廣告收益環比下降12%,收視率虛高根本撐不起商業價值!建議文化總局徹查!”
這條帖發出不到三分鐘,點贊數停滯在17,評論區零回覆。而主屏上,某頭部科技博主剛轉發了《三體》劇組公佈的第七、八集科學顧問名單——三位中科院院士、兩位航天科工集團首席科學家的名字赫然在列,配文:“這纔是國產劇該有的硬核底氣。”
吳工盯着那串名字,無聲地笑了。他拿起對講機,聲音沉穩:“通知技術組,把第七、八集預告片的原始工程文件,連同全部科學顧問簽字確認書,打包上傳至公司官網‘創作透明計劃’專欄。發佈時間——明早十點整。”
凌晨十二點,譚越關掉電腦。辦公桌上,放着蘇曉雨下午讓人送來的保溫桶。打開蓋子,是銀耳蓮子羹,表面凝着薄薄一層溫潤的油光,甜香清冽。桶底壓着一張便籤,字跡清雋:“給熬夜的譚總。補氣,安神,不齁甜。——蘇”
他舀起一勺,溫度剛好。舌尖嚐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桂花蜜香,很淡,卻固執地縈繞不去。
窗外,城市燈火如海。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深夜,他坐在律所格子間裏,改第三版離婚協議。陳子瑜發來最後一條短信:“譚越,你贏了。孩子,歸我。”
那時他以爲,贏就是把所有條款寫得滴水不漏,把財產分割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把撫養權、探視權、學區房歸屬……每一項都刻成不可動搖的碑文。
如今他才真正懂得——所謂贏,是有人願意在你最狼狽的泥潭裏,蹲下來,替你擦掉鞋上的灰;是有人記得你胃不好,熬的湯永遠不放姜;是有人明知你心裏住着另一個人,仍敢把後半生託付給你,像託付一枚沒有引信的炸彈,賭你絕不會引爆它。
手機屏幕亮起,是陸川發來的第七集粗剪片段鏈接。譚越點開,畫面漸亮:昏暗的地下車庫,汪淼獨自走向一輛陌生轎車,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史強半張被煙燻得模糊的臉。沒有臺詞,只有輪胎碾過積水的咕嚕聲,和遠處隱約的警笛。
譚越看了一遍,又點開第二遍。
第三遍時,他暫停在史強抬眼的瞬間——那眼神裏沒有疲憊,沒有懷疑,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彷彿早已看穿所有迷霧,卻依然選擇伸出手。
他忽然明白,爲什麼自己堅持要用那段真實的地鐵噪音。
因爲真相從來不在宏大敘事裏。它藏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中。像陳子瑜此刻在醫院熟睡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像蘇曉雨保溫桶裏那抹剋制的桂花香,像陸川硬盤深處,那一聲無人知曉的、疲憊而真實的喘息。
凌晨一點十五分,譚越關燈離開公司。
電梯下行時,他收到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譚總,我是星輝傳媒林錚。冒昧打擾。蘇曉雨小姐婉拒的事,我已如實彙報。但有句話,還是想請您過目——‘有些角色,天生就該站在光裏。而有些人,註定要幫她擋住所有陰影。’這句話,是我們老闆親筆寫的。他讓我轉告您:璀璨娛樂需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個歌手。而是一個……能扛起整個文娛生態的人。”
譚越盯着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落。
電梯抵達負一層,門無聲滑開。他抬步走出,腳步沉穩如初。
夜風拂過面頰,帶着初夏特有的溼潤暖意。他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屏幕按滅,收入西裝內袋。
前方,車燈劃破黑暗,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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