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大唐偕隱 > 第二十章 仙窟(上)

  當晚,偶耕、崑崙奴、牧笛喫了些點心,權且回房歇息。崑崙奴大爲躁動,掖一把飛錢在衣襟中,離了偶耕,一個人出去。偶耕知他要去歌舞之地飲酒作樂,自己一個人透過窗戶觀賞山月,倒也落得清淨。

  誰知崑崙奴氣鼓鼓地走回來,推開房門,拉上偶耕就往外走。偶耕問他原委,崑崙奴半日才說,這山莊裏的男男女女極爲勢利,見到他是外國來的黑奴,連正殿的門都不讓他進,更不會有人歌姬舞女前來承歡。崑崙奴心有不甘,於是想起了偶耕——他雖然沒有半點富貴相,但至少是個唐朝人,有他在身旁,與人搭訕多少方便些。偶耕勸他老老實實呆在房間裏,崑崙奴哪裏肯聽?連拖帶拽,把他拉了出去。

  來到正殿,尚未進門,果然聽見裏面笙簫齊動、樂聲悠揚。兩名堂倌攔在門口,不容二人進入。崑崙奴無法,掏出飛錢,一人手裏塞了一張,這才獲准入內。

  繞過屏風,裏面便是正廳,燈火通明,照如白晝。中間一個場圃,鋪着毛毯,十六舞女赤足踩在毛毯上,列隊成形,踏着樂聲翩翩起舞。細看這十六舞女,真個是羅衣輕軟、舞姿翩躚,個個又生得婀娜多姿、美豔異常,把崑崙奴歡喜得手舞足蹈。偶耕在他身後,頭一次置身於煙柳浮華之地,如此迫近地看到女子衣着暴露、肌膚潤滑,瞬間雙臉通紅,不知所措。

  崑崙奴笑得合不攏嘴,一雙眼睛在舞女腰肢之間滴溜溜亂躥。忽一抬眼,看到場圃後面燈火闌珊之處,原來有四名女子奏樂。她們一人吹奏羌笛,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手持胡琴,一人撫弄古箏,心無旁騖、絕塵脫俗,樂聲如泉水一般汩汩流出,繞樑不絕、動人心魄。

  崑崙奴哪裏顧得上聽曲賞樂?不住地揉搓眼睛,想把那四個妖冶女子看得更清楚些。他越看越癡:這四個尤物,真是人間極品、天上少有。燈影幢幢,將四人襯托得更加風姿綽約,惹得崑崙奴春情難禁、無法自持。

  崑崙奴擇了靠前的一張桌子,一屁股坐下,也不聽樂、也不觀舞,兩眼直勾勾看着那四個女子。偶耕卻是如坐鍼氈、六神無主,只顧低頭喝茶。

  一曲過後,堂倌到座中續茶。崑崙奴拉住他手,詢問奏樂之人是誰。堂倌答道,那正是黃鳥、倉庚、桑扈、鴻雁,人稱四大鳴禽。崑崙奴拍着手說:“我早已猜中是她們四人,人間不能再有更好看的女子了。但不知,能得其中一人承歡一夜,要花多少錢?”堂倌翻了個白眼,說道:“若是十六舞女、十六歌姬,還好說些。但這四大鳴禽,光有錢不行,若不是佩玉鳴鑾的望族、鐘鳴鼎食的大戶,想見上一面都難於登天。你這樣的人,多半是在馬廄裏被馬糞泡得黢黑,一個奴才而已,趁早斷了癡念吧!”說畢,提着茶壺昂首離去。

  崑崙奴一心放在四大鳴禽身上,聽到堂倌這般說話,也不氣惱。他還想追問,堂倌已經去遠。正在此時,大廳上走進來三個人,他們繞過屏風,走到正中央預留出的八仙桌邊。

  渡霧山莊的東家江維明,一見這三人來到,飛也似的迎了出來,請他們坐下,並親自爲他們倒茶。崑崙奴偷眼一看,頓時臉皮鐵青——那三人有兩個他認得,一個是李納,一個是呂思稷!二人畢恭畢敬站在一人左右,呂思稷更是低眉順目,不住地陪上笑臉。

  那第三個人,五十多歲年紀,大腹便便、滿面紅光、身穿便服,肌膚細膩如同婦人,臉上一根鬍子也沒有,卻是不怒而威、神氣十足。他擺擺手說道:“你們兩個不必這麼拘謹,坐下來吧。你們一直站着,我哪有心情聽曲觀舞?”李納、呂思稷連聲稱謝,這才規規矩矩坐下。

  偶耕見到崑崙奴半天不動,覺得有些異樣。扭過頭一看,也認出了李納、呂思稷二人。他大喫一驚,急忙將茶杯頓在桌上,唰一下站起身來,想往外走。座中賓客,忽見一人莽莽撞撞站起來,都喫了一驚。

  那三人也被驚動。李納、呂思稷轉頭一看,認出偶耕,立即目透兇光。大腹便便之人見偶耕形貌猥瑣、破衣爛衫,心頭煩惡,招來江維明問道:“這等末流之人,怎麼也混進了你的山莊?”

  江維明滿臉堆笑,正要答對,呂思稷一疊聲喝道:“快快從實稟告,這種賊人怎麼進來的?”他情緒激動,聲音高亢,震得那大腹之人連連皺眉,叱了一聲:“你輕聲些!四大鳴禽還在奏樂呢!”

  江維明不知道他們結下樑子,站在一旁說解陪笑,呂思稷已經起身,搖晃着走了到偶耕、崑崙奴面前,壓低聲音惡狠狠說道:“你二人撞在我手裏,本該當場劈死,只是我家大人在此,難得有幾分閒情逸致,我因此不爲難你們。你們要麼老老實實別生事,要麼一聲不響滾出山莊。若再發出半點響動,毀了大人的興致,我定將你們千刀萬剮!”說畢,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甩袖而去。

  呂思稷回到座位,又與江維明耳語兩句。江維明連連點頭,不再多話,急急走出大廳,腳上不發出半點聲響。不多時,趙勃、王升一聲不吭進入大廳,坐到偶耕、崑崙奴旁邊,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顧喝茶。

  李納仍然惡狠狠盯着二人,呂思稷在他肩上拍了兩下,衝他搖了搖頭。李納當即會意,和呂思稷一同坐下,竭力奉承那大腹之人。大腹之人笑了一回,呷一口茶,命他們坐在兩旁,安心聽曲。

  這大幅便便之人,正是朝中宦官、朔方軍馬觀察使駱奉先!他先到東都洛陽休了旬假,又藉着巡視之名來到河陽,聽說河陽郊外這個渡霧山莊最是幽靜,便到此閒遊。一隊人馬行走在太行山脈,恰好遇到李納、呂思稷一幹人等。呂思稷見到自己的主子,滾下馬來,流淚涕泣,跪在地上磕頭,將青州發生的事添油加醋向他稟告。駱奉先坐在車駕之內,罵了侯希逸幾句,便帶着他們一同來到渡霧山莊。李納在魏州、相州損兵折將,折了銳氣、受了教訓,乖覺了許多,一見駱奉先,日夕伴隨左右,用心巴結奉承,令駱奉先十分受用。

  大廳之內,管絃悠揚,座中之人盡皆安心賞樂。偶耕尋思:“趙勃、王升坐在旁邊,顯然是受了呂思稷的安排,在這裏看守我們的。此地乃是虎穴龍潭,我們須及早回到客房,小心守護牧笛。”他想拉着崑崙奴離開,卻見他色迷迷盯着四大鳴禽,忘記了自己身處險境。偶耕心頭焦急,又怕惹怒了呂思稷,不敢再冒冒失失站起來,只得一個人左顧右盼。他看見,滿場賓客,盡是綾羅綢緞、滿身貴氣,沉醉在樂聲之中,而離駱奉先不遠處有一個方桌,桌旁坐着三個人,均是武職打扮,竟似不通韻律,一直埋頭喝茶,與其他賓客大爲不同。

  客人盡皆入座,四大鳴禽整弄絲竹,奏動仙樂。十六歌姬、十六舞女輪番上場,載歌載舞、爭奇鬥豔。崑崙奴如癡如醉,因見李納、呂思稷無意尋釁,越發忘乎所以,一顆春心跟着樂曲搖漾飛浮。

  崑崙奴樂在其中,偶耕卻心中忐忑。正在思慮不定,忽聽見門外喧鬧起來,一個女子與看門的僕從高聲爭辯。他凝神一聽,大喫一驚,那是是牧笛的聲音!

  偶耕顧不得其他,驀地起身,大跨步奔了出去,腳步聲幾乎將樂曲的節奏打亂。駱奉先面色轉陰,怒衝衝說道:“這等粗蠢賤民,怎賞得輕歌曼舞!”呂思稷急忙鞠躬賠罪,衝趙勃、王升招手示意,二人點頭,一齊發力,硬生生將崑崙奴從座位上拎了起來,跟在偶耕的身後跨出門去。

  牧笛先是在房中悶坐,因見簾外月明如水,一時心氣消除,便出得房來,想找偶耕出去散步。誰知他們房中空空,一猜便知崑崙奴拉着他聽樂觀舞去了。她走了出來,找到正殿,想進去會他們,卻被看門人攔住。看門人言辭不遜,她心中氣忿,與他們理論起來。

  偶耕跨出門來,見到牧笛,一半喫驚,一半欣喜。牧笛一見偶耕,剛剛消散的怒氣再次升起,轉身便走。偶耕追了上去,牧笛將他推開,腳步不停。

  崑崙奴恰在這時被拖了出來,一個趔趄摔在地上。幸好趙勃、王升不願多生事端、攪擾了駱奉先的清興,只在門口囑咐看門人兩句,便轉身回廳。崑崙奴想再進去,已是萬萬不能,他悻悻然轉身,卻見牧笛、偶耕一前一後走入黑影之中,搖了搖頭,回房休息去了。

  院落扁長而狹小,牧笛一口氣走到院牆旁邊,便已無路可走。偶耕緊緊跟在身後,請她迴轉。牧笛努起嘴說:“我不要你管!”再往前兩步,卻見晦暗的牆角下,有一道側門。她賭氣推開側門,跨過門檻,才知院牆以外便是後山。

  月光朦朧,山石削立。偶耕生恐牧笛跌倒,上去拉她,可是牧笛奪回衣袖,頭也不回,循着山徑往幽深之處走。偶耕喊她,她氣鼓鼓說道:“你再敢發出半點聲音,我就跳下山去摔死!”偶耕無法,只得默默跟隨。

  前面是一塊陡壁,牧笛已無路可走。她斜倚在石壁上,看皓月當空、聽蟲鳴幽谷,忽又想起心事,悲慼起來。偶耕與她保持五步距離,默默站着。四圍山風清寒、萬籟俱寂。

  二人沉默多時,不覺夜色已深。偶耕正不知該如何收場,忽然聽見石壁之下傳出異響。他側耳而聽,山林之中有急促的喘息聲。牧笛似乎也發現了異常,面帶驚恐,回頭看着偶耕。偶耕看了她一眼,示意休要出聲,然後伏在石壁之上向下窺探。

  石壁之下有人。原來是兩名女子從後山的險徑爬了上來,身後還跟隨一隊蒙面壯漢。兩個女子氣喘吁吁,不知道石壁之上有人,坐在巖石上攀談起來。一個女子說道:“這後山也太過險峻!若有一人在石壁上把守,我們縱有八百好漢,只怕也攻不上去。”她雖是女子,說話卻鏗鏘有力,語聲中帶有幾分沙啞。

  偶耕、牧笛聽她說話,覺得甚是耳熟。藉着月光看時,頓時大驚失色:她居然是華清芬!牧笛瑟瑟發抖,轉面看了看偶耕,眼神裏帶有一絲埋怨:都是你多管閒事,那手持柴刀的女俠如影隨形、陰魂不散。

  與華清芬同來的那個女子,身材高挑,發黑如漆,背對着二人,因此看不清面目,但光看那背影,已是說不盡的婀娜動人。二人自然不知道,白天在荒山密林之中打劫他們的綠林好漢許赤虎,便是她的父親,她的名字叫做許月鄰。

  許月鄰也不知石壁上有人。她喘勻呼吸,說道:“這後山的險徑,到此便算是終點,我不再帶你往上探路了。爬過上面那道石壁,有一道院牆。院牆下面有側門,平日無人把守,你們大可放心攻進去。明日照計行事,不可有誤。”華清芬說:“聽說那三個人也住在山莊裏面,但願他們住到明晚,睡夢之中,一人喫老孃一刀。”後面的壯漢聽見兩個女娃子你一言我一語,隨聲附和,調侃起來,許月鄰壓低聲音呵斥兩句,他們便不再言語。

  牧笛聽得害怕,慢慢起身,想往回走,儘管小心翼翼,身上衣裙仍然窸窣作響。許月鄰聽得上面有人,大喫一驚,拔出寶劍,縱身躍上石壁,二話不說,挺劍就刺。她迅捷無比、輕盈至極,手上劍光閃動,劍尖已離牧笛心窩不遠。

  偶耕急忙從石壁上躍起,飛身前撲,將牧笛推開。許月鄰一劍刺空,見石壁上還有一人,將劍橫撩,徑取偶耕,同時右足飛起,踢向牧笛。偶耕見牧笛仍未脫險,一步跨出,拽起牧笛,連連後撤。誰知許月鄰左掌送出,拍在偶耕肩頭,將他打倒。倒地之時,偶耕縮身翻騰,擋在兩個女子中間,不令敵手傷到牧笛。

  牧笛站在偶耕身後打量許月鄰,見她身長九尺,不僅體態婀娜,而且面容姣好,真像是月窟裏的仙子。只是她手持寶劍,殺氣騰騰,讓人望而生畏。

  偶耕面朝許月鄰,喝了一聲:“你是何人,爲何出手傷人?”許月鄰冷笑兩聲,說道:“你們兩個狗男女,在此偷聽我們計議,破壞我們大事,難道我會留你們活到明日?”偶耕扭頭對牧笛說:“你快回去,我來對付她。”語聲未畢,華清芬已經帶着那隊蒙面壯漢爬上石壁。他們兵分兩路,從山徑兩邊包抄過去,站在院牆外面,堵住側門,牧笛已是無路可逃。

  華清芬站在側門外,看清是偶耕、牧笛,對許月鄰說道:“妹子,這個愣頭小子功夫不弱,你要小心了。”許月鄰剛剛一掌擊倒偶耕,甚是驕矜,輕蔑地說:“姐姐,你也太高看這小子了。他還沒交手就喫了我一掌,功夫差得很!”華清芬道:“他真的武藝高強,我和你爹爹、韓德存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一語激怒許月鄰,她將長劍一抖,冷冷說道:“姐姐,那我就讓你看看,我怎樣取了這一對男女的性命。你們所有人,都不得插手!”

  牧笛見她如此自負,心生一計,對她說道:“他若贏不了你,我們今晚自然難免一死。他若贏了你,便當如何?”許月鄰說道:“三年前,我曾起誓,若有弱冠男兒與我比劍,贏得了我,我便以身相許,此言一出,絕不反悔!”華清芬搖頭道:“妹妹,你今夜怕是要選中夫婿了。但這小子呆頭呆腦,你勢必抱憾終生。”幾名壯漢聽了,浪聲嬉笑。

  偶耕凝神運氣、全心戒備,似乎沒聽到他們說些什麼。忽然頭上咯噔一下,一物砸到。他忙揮手臂,將那物擊開。只見白光一閃,原來是一把鐵劍被他打落山崖。華清芬在一旁說道:“小子,我好心借你一把劍,好與我家小姐比武,是你不領情,那就休怪我家小姐用劍鬥你赤手空拳了。”偶耕說道:“我不用兵器。但我若得勝,還望你們踐守承諾。”他沒聽清許月鄰比武認婿的話,他所說的“踐守承諾”乃是放走牧笛。華清芬誤解了他的意思,詭祕一笑,退在一旁。

  牧笛卻莫名其妙着急起來。她見這一幫山賊有備而來,似已安排周詳,要偷襲渡霧山莊。眼前這個女子武藝既高,心腸又狠辣,偶耕與她比武,若是輸了,焉有命在?但是偶耕如果贏了,豈不是要娶她爲妻?偶耕暗地裏瞟那女子,越發見她螓首蛾眉、杏眼星眸,雖是冷若冰霜,卻比仙子更多幾分韻致,她要是主動降身相許,偶耕斷無拒絕的道理——除非他是真的既癡且傻。

  月掛樹梢,山林如洗。偶耕穩穩立地,暗運真氣。許月鄰長劍映着月光,閃閃發亮,攪動山風侵襲而至。偶耕身形隨劍晃動,或飛躍而起,或貼地翻騰,一連避讓十八招,並不回擊。

  牧笛看出偶耕的心意:他見對方是女子,不願全力進擊。她心中想道:敵衆我寡,偶耕的勝敗關係到我們的生死,他贏了雖說便要娶那女子,但總比我們雙雙斃命於此好得多。她在一邊提示:“偶耕,你我性命都在她手,務必排除雜念,全力應戰。”偶耕聽到,心裏暖融融的,立即精神一抖,拳掌翻飛,迎着寶劍攻了回來。

  許月鄰盛氣凌人,一劍一劍刺出,指望速戰速決,了結他們二人性命,誰知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偶耕躲過十八劍,一出招便立起聲勢、奪回場面。她不敢怠慢,全力出擊,越戰越覺得偶耕內息深厚,招數變化多端。偶耕心中也暗自驚異,面前這女子,功力深湛、劍法奇崛,一招一式進退有度,含有無窮殺機。他穩住心神,避其鋒芒,守住下盤,不露破綻,與許月鄰在一步步鬥到石壁之上。石壁狹窄,月光映照之下,二人身影拉長,在石壁上亂晃。

  二人鬥過七十餘合,不分上下。華清芬心中焦躁,心想許月鄰若與偶耕一直鬥到天明,山莊中有人聽到動靜,他們定下的周密計劃便不攻自破。她在暗影之中挪動腳步,來到牧笛身邊,趁她正在出神,陡然發力將其擒獲。牧笛在她手中,生恐偶耕分心敗下陣來,並不掙扎,只是冷冷說道:“你那妹妹數招之內定遭敗績,你還是放開我爲好,省得受她訓斥。”

  偶耕餘光所至,早已看在眼裏。他連出三拳,逼開許月鄰的劍招,厲聲說道:“我與你比武,你的人爲何不守信義?”許月鄰長劍一抖,冷冷答道:“你贏了我,自然放人。你若輸了,她與你一起死。”劍光閃爍,招式更爲凌厲,劍氣所及,石壁上的溼氣瞬間凝爲冰霜。

  偶耕發起恨來,當下招式一變、真氣流出,拳掌虎虎生風,恰似飛瀑倒流、雪山崩摧。許月鄰窮極平生所學,使出殺招,一把寶劍極盡變化之數,卻一劍一劍刺空,卻似與混沌交手、同虛默過招。

  牧笛的身影在偶耕餘光之中,華清芬的柴刀橫在牧笛頸上。偶耕拳影飛動、掌風刺骨,攻勢如潮。許月鄰長劍收回,轉攻爲守。她手中寶劍雖是鋒利無比,仍在偶耕的攻勢下左支右絀。她生平未遇見這樣的勁敵,不免粉面赤紅、柳眉倒豎,愈發心狠手辣,想在忙亂之中突然叫殺,一劍結果了對手性命。偶耕惡她咄咄逼人,運起一口真氣,迎着寶劍揮出一拳,打在劍刃上,然後欺進一步,使出空手奪白刃的功夫,硬生生將寶劍奪走。

  許月鄰大驚,伸手來奪寶劍。偶耕將劍扣在身後,一掌拍出,正中她的左肩。許月鄰倒退兩步,跌倒在地。身後三寸遠,便是懸崖峭壁。偶耕體內真氣流行,分寸拿捏得極其精準:既要示以眼色、曉喻情理,又不至於失手傷人性命。

  偶耕回身走向華清芬,命她放人。華清芬扣緊牧笛,與他對峙。偶耕回頭看着許月鄰,說道:“姑娘學得一身好本領,卻沒學到信義二字嗎?”許月鄰雖喫了一掌,但她甚是自負,以爲是自己一時疏忽才被他偷襲得手,因此不肯服輸。偶耕將劍擲到她身前,說道:“你我切磋武藝,適可而止。還請姑娘放人,我們好說好散。”

  許月鄰拾起寶劍,想要再次進攻。牧笛冷笑一聲,說道:“姑娘身後已是絕壁。如若再次跌倒,恐怕就沒這麼幸運了。”許月鄰聽罷,面上現出難堪的神色。

  華清芬冷冷說道:“妹妹,若要成事,休要拘泥於男人的那套假仁假義。這對狗男女現在不殺,必定是無窮後患。”牧笛說道:“你殺我容易。然而我心中不服。大不了偶耕和你那妹妹再比試一場,看看誰贏得了誰,誰殺得了誰。”華清芬喝道:“你閉嘴!我們一擁而上,定將你們砍爲肉泥!”

  偶耕慌忙招手,對許月鄰說道:“還請你恪守諾言,放過我們。今晚之事,我們不說與外人知道。”許月鄰仍想比試,偷偷看了牧笛一眼,沒想到牧笛一直看着自己,眼睛裏露出鄙夷。

  許月鄰心想:比武輸了,不過是一招不慎;面子上輸了,這對男女到了黃泉路上也還會恥笑我。她收劍回鞘,將腳一跺,說了一聲:“放人。”華清芬見她已下決心,不再相強,當下收起柴刀,將牧笛推了出去。偶耕接過牧笛,拉着她便走,卻被華清芬攔住。

  偶耕一臉驚愕看着她。華清芬微微一笑,對許月鄰說道:“你曾起誓,若有青年男子贏了你,你便嫁給他。現在這愣頭小子贏了,你擇他爲婿吧。”一語點醒許月鄰,可她本來就不服輸,又怎願意倉促之間就許下婚嫁之事?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