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啊,你是伸冤的神。伸冤的神啊,求你發出光來。審判世界的主啊,求你挺身而立,使驕傲人受應得的報應。耶和華啊,惡人誇勝要到幾時呢?要到幾時呢?他們絮絮叨叨說傲慢的話,一切作孽的人都自己誇張……”
出口的都是英文,聲音壓得很低。
可是周楚聽明白了,他發現安梅梅現在已經沉浸入自己的世界之中了。
她的聲音很好聽,帶有一些奇異的沙啞,而當她壓低這種聲音,讓它變得更爲低沉喑啞的時候,便似乎具有了魔力。像是美杜莎的聲音,或者海妖的聲音,只要她坐在礁石上歌唱,就有無數人會因爲這樣的聲音而迷茫。
沙啞的嗓音,低沉的語調,微微闔着的雙眼……
周楚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放鬆。
他站在一旁,聽着安梅梅的祈禱聲,無視了前面那個古怪的神父,偌大的教堂裏,只有安梅梅的聲音,偶爾有外面的鴿子撲棱着翅膀的聲音夾雜進來,可四周的一切都是靜謐的。
安靜的十字架,安靜的耶穌的雕像,安靜的壁畫,安靜的鋼琴,安靜的穹頂金色大吊燈……
太安靜,太舒坦了。
周楚輕輕地靠在一旁的椅子扶手上,兩手揣在褲兜裏,臉上並沒有幾分對於耶穌的尊敬。
他不信這些。
如果這個時候有鋼琴,有唱詩班的聲音,修女們站在一起,在高臺上發出她們洪亮又虔誠的聲音,似乎就更美好了。
也許是安梅梅這聲音的蠱惑力太強,周楚竟然走神了好一會兒。
“……他們說:“耶和華必不看見。雅各的神必不思念……”
“你們民間的畜類人當思想,你們愚頑人到幾時纔有智慧呢?”
“造耳朵的,難道自己不聽見嗎?”
……
“若不是耶和華幫助我,我就住在寂靜之中了。”
“我正說我失了腳,耶和華啊,那時你的慈愛扶助我。我心裏多憂多疑,你安慰我,就使我快樂……”
這是《聖經》詩篇裏的《神審判萬人》,一般人做禱告的時候都不吟誦這樣的篇目,安梅梅倒是一個奇怪的人。
不過早年天主教基督教都以爲金融家們是罪惡的,只有通過自己的勞動來獲得金錢和生存的資源,纔是值得讚揚的,所以當初的很多人被排斥過,後來隨着資本主義的發展。才漸漸開始有了與傳統教派相抗衡的“新教”“清教徒”一類,於是,現世的修行和快樂,漸漸成爲國外宗教的主流……
所有的宗教理想之中都有“懲惡揚善”的一個思想,信徒們希望他的神能清除一切的罪惡,將自己無法完成的願望寄託在神的身上,充滿了一種理想主義的色彩。
周楚腦子裏轉着的都是不着邊際的念頭,他覺得安梅梅不應該是一個信奉基督的人。可這妞太虔誠了,以至於周楚無法說出半句諷刺的話。
生活在沒有信仰與沒有宗教的國家。周楚無法理解安梅梅,只能表示自己的尊重。
安梅梅閉着眼睛,依舊在唸誦。
她的手指也微微顫抖起來,神審判萬人,而她也是萬人之一。
商人充滿了一種罪惡性,而她機關算盡。死後不得上天堂。
“……耶和華,我們的神要把它們剪除……”
剪除罪惡。
慢慢睜開眼,安梅梅抬頭凝視着前面的十字架,彷彿被刺了眼一樣。
周楚站在安梅梅的身後,忽然感覺到了她肩膀的顫抖。
於是周楚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按着她的肩膀:“你沒事吧?”
深吸一口氣,安梅梅眼神閃爍了一下,也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沒事。”
周楚站在後面,能看見安梅梅天鵝頸一樣纖長的脖頸,掛着一條銀色的鉑金鍊,看不見下面綴着的是什麼,他只看見她皮膚很白,整個人都有些放鬆,不像是以前那種緊繃的狀態。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刻的安梅梅是不設防的。
眉頭一挑,周楚瞥了前面那對着安梅梅橫眉怒目的神父一眼,笑問道:“前面那老頭吹鬍子瞪眼的,跟你有仇?”
“他跟我沒仇。”安梅梅搖搖頭,已經放下了手,轉身,面對着周楚,卻沒看他,道,“耶穌跟我有仇。”
好狂的口氣。
周楚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笑了一聲,只覺得有意思。
他看見安梅梅已經當先從教堂走了出去,纔回頭又看一眼神父,想了想,還是抬步跟上了前面安梅梅的腳步。
教堂的陰影在他們腳底下,一片黑的,一片白的,還有幾隻鴿子停在十字架上。
安梅梅就站在教堂尖頂這一片陰影裏,忽然開了口,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周楚說話,道:“神只寬恕悔過的人。”
他要求世人光明磊落,不害他人,也不機關算盡,要求世人純潔……
只可惜,安梅梅一條也不符合。
她莫名地笑了一聲,抬眼來看着周楚:“我想我現在需要散散心。”
“那我帶你去看看東方的……神佛?”
很順利地,周楚順着安梅梅的話,就提出了昭明寺之行。
離開崇文門教堂的時候,周楚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上車關上車門之後就道:“我看那個神父對你不是很友好,你以後還是少來吧。”
“那個人以前是我們家族出來的。”安梅梅解釋了一句,“他是基督的忠實信徒,不過很厭惡我們。”
“厭惡充滿金錢味兒的你們?”
周楚試探着開口。
安梅梅點頭:“就是這樣。”
周楚已經腦補出一場家族爭鬥的大戲了。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歐洲的猶太人,他們的行爲與教義不符合,於是四處被驅逐……
這些跟希克財閥似乎很相似。
周楚兩手枕在腦後,已經知道攻克安梅梅最要緊的一點了:這個女人,並沒有自己想象之中那麼無懈可擊。
他一眯眼,就能想起方纔安梅梅虔誠的模樣。
人總是在尋找一些情感上的理解和寄託。外表越是強大,內心越是有一些致命脆弱的地方,安梅梅既然開始對耶和華禱告,那麼證明她已經陷入了什麼爲難的地方。
這種時候,最適合用宗教和心理學作爲突破口。
他想想,要泡妞。首先要瞭解她,接着才能夠接近,進而進行攻破,而跟一個人進行聊天無疑是瞭解一個人的最好的途徑。
前提是,這個人對你坦誠。
周楚心裏有了計劃,對安梅梅還是要軟硬兼施,心靈雞湯與強迫攻勢一起,不愁泡不到。
他很快開始展露自己的善意:“我感覺,安梅梅小姐似乎有什麼煩心事。很多時候一些話憋在心裏會憋出病來,不如說出來。”
安梅梅踩下油門,輕笑:“如果我不認識你,不清楚你的底細,會以爲你是商業間諜。”
周楚一下也跟着笑出來。
“指不定我還真是呢?”
安梅梅道:“如果真有你這樣低素質的商業間諜,那一定是我競爭對手最大的悲哀。”
這一瞬間,周楚簡直被這女人給氣笑了。
他忍了半天還是笑出聲來,道:“安梅梅小姐吐槽起來也是很犀利。不過我是在跟你說正事。人都有傾訴的**,安梅梅小姐如果只是把所有的祕密裝在自己的心裏。就像是一個瓶子,漸漸被強行填充進一些易燃易爆氣體,當它們漸漸積累起來,量變到質變,最後……”
會……
砰!
周楚比了一個手勢,兩手朝着兩邊張開。動作非常突兀。
安梅梅差點被他嚇得一個急剎車,然後她停下來看周楚。
周楚一本正經道:“安梅梅小姐這樣的人,必須懂得緩解自己的壓力,我知道在國外看心理醫生跟聊天一樣簡單,稍微有錢一些的家庭裏都有自己的心理醫生。不過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安梅梅小姐您有這樣的配置。或者說……我不覺得你是一個會傾訴的人。”
“你覺得我會像你說的瓶子一樣嗎?”安梅梅只覺得周楚別有用心,她從後視鏡裏看周楚,希望凝視他的眼鏡,然後一字一句道,“我覺得你只是想要尋找一個跟我說話的機會。”
“啊,這麼輕而易舉就被察覺了嗎?”
周楚竟然沒有否認,他將兩手一攤,然後朝安梅梅笑:“正如您所想的那樣,我的確只是想跟你說話,我比較好奇,安梅梅小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好奇心會害死貓。”
安梅梅的聲音裏沒什麼感情,然而在對周楚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她卻隱約覺得起了好奇的人是自己。
不,這一次的好奇,是一種相互的。
周楚勾了脣笑,沒說話。
然後,安梅梅慢慢地轉回了自己的目光,也沒有說話。
大概過去有半個多小時,眼看着要到昭明寺了,安梅梅才道:“真想瞭解嗎?”
“不,我親愛的安梅梅小姐,你應該問自己,真的想要傾訴嗎。”周楚糾正了她的錯誤,笑得很奇怪。
傾訴吧,傾訴吧,沒多久就要掉進獵人的陷阱了。
一般人去教堂做彌撒,都是要跟教會神職人員聊天的,可週楚看不起這些人,又有幾個是真心信奉耶穌的?他們興許連普通的信徒都不如。安梅梅不與這些人傾訴纔是正常的事情,不過要選擇跟普通人傾訴,興許還有一定的難度。
他必須要讓安梅梅考慮清楚,免得最後倒黴的還是自己。
周楚說得很明白,而安梅梅卻忽然想就這樣任性一回。
她也的確覺得,除了周楚之外,她可能找不到更好的傾訴對象。
所以在踩下剎車的同時,安梅梅也淡淡道:“那就這樣決定了。”
周楚挑眉:“時間?”
忽然要擔任一個心理醫生的角色,周楚還有點小激動呢。
也許讓他更激動的是,他即將剖開安梅梅這一具鮮亮的外殼,探知到她軀殼下面隱藏着的靈魂。
無疑,她是一個堪稱高貴的女人。
而周楚覺得,知道她表皮下面的模樣,更刺激。
安梅梅抿脣,過了一會兒才道:“另說。”
時間另說。
周楚點頭,比了個手勢:“OK。”
然後他出了車門下來,就看見近在眼前的昭明寺了。
任務即將開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