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嬋知道,悟慈祖師這一番話,又是說到了他的前世,乃是說他如今的作爲,不像是前世應有的脾性。
向嬋當下便應道:“我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羅漢堂真傳弟子,有些激憤,有些熱血,眼見自家的宗門被人欺辱到門前,不忍目睹,因此便想盡一些綿薄之力,這樣的作爲,理所應當,有哪裏不像是我呢?祖師,我只是向嬋而已。”
悟慈輕嘆一聲,道:“你很不錯!但你今日的作爲,或許有朝一日會後悔也未嘗可知。”
向嬋正色道:“我爲何會後悔?所行即是所願,我今日所做,全憑自己的心意,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脅迫,即便今後世事變遷,也絕不會後悔。”
悟慈:“你又怎知,明日的你,仍然會是今日的你!”
向嬋一愣,道:“祖師,據弟子所知,前世已是過眼雲煙,今生我雖處處受到餘蔭,但所作所爲,均可依據自己的本心,這樣的情形,與普通修士也無甚區別,自從弟子知道前世之事後,曾多次翻閱智者一脈的典籍,瞭解了很多史料,擁有前世之人在明悟了前世今生之後,的確有性情大變的,但也有一如往昔的,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前世之身已經湮滅,所存留的不過是一些本源與記憶而已,只要弟子能謹守本心,不被這些前世的遺留所淹沒,弟子就依然會是弟子,不會變成我的前世。能夠在前世之身的侵襲下保住自身的高僧也有不少,其中最爲顯著的例子,便是釋迦尊者。既然已有前人能夠做到,弟子又爲什麼做不到呢?”
悟慈並未作答,只是反問道:“你又怎知釋迦依然是釋迦?”
向嬋又是一愣,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世人皆知釋迦尊者雖有前世,但卻一如往昔,這個答案由來已久,從來就沒人懷疑過,早已經成了定論。但突然被悟慈這麼一問,向嬋卻也發現自己壓根就答不上來一個原由。像這樣的佛門祕聞,自然起初只是口口相傳,雖然後來記載入了佛門典籍,但也有可能是以訛傳訛的後果。是非真假,又哪裏是向嬋一個小小的羅漢堂真傳弟子能夠分辨的。
悟慈見向嬋未曾答話,又說道:“釋迦尊者究竟是誰,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向嬋心中沒來由的升起一陣強烈的惶恐,這樣的情緒,是自他踏入禪修之路以來就從來沒有過的,以前,他知道自己有前世之身,雖然抗拒,但卻再無其他,那是因爲他堅信自己就是向嬋,不是其他任何人。其中給予他最大信仰的,毫無疑問就是釋迦尊者。然而此刻他的信念卻轟然崩塌了,在他看來,前世之身淹沒今生的所作所爲,與道修陰神或者陽神奪舍他人哪裏又有絲毫的分別,都是以一人的身軀爐鼎成就另一個人,雖然稱不上邪惡,但也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向嬋有些失神,喃喃的道:“釋迦尊者修爲通玄,即便復甦了前世的記憶與本源,也定然守住本心,不被前世之身所淹沒。”
悟慈道:“小子,釋迦並非佛陀,更何況,即便是佛陀也並非萬能。釋迦尊者仍然是釋迦,但卻已不是原本的釋迦。因爲無論是前世之身,還是今生之身,都是你。這兩者有着同樣的本源。唯一不同的,前世不叫向嬋,他是一個先行者,有着許許多多關於修真的體悟,而今生的向嬋只不過是一個繼承者,你仍活在前世的窠臼之中,當你明悟前世今生,覺醒了一切之時,你仍然是向嬋,但存留下來的,也僅僅只是一個向嬋的名號而已。”
向嬋面色蒼白,如喪考妣,他終於明白了悟慈的意思,前世之身如同江海,而今生之身則只是溪流,同樣都是水,但當這兩股水相遇時,被同化的,永遠都只會是溪流之水,因爲只有江海,纔是一切水流的歸宿,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修士作爲天地之間的靈長,自然會難以自己的去選擇正確的道路。所謂的緊守本心就能阻止,無疑是十分荒謬的言論。因爲就連你的本心深處,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正確的道路。這是天性使然。
向嬋仍不罷休的問道:“難道沒有辦法阻止嗎?”
悟慈道:“辦法自然是有,一爲治本之法,一爲延緩之法。所謂治本之法,便是讓你這個今生的繼承者,跳脫出前世的窠臼之中,這樣的話,當你覺醒前世今生,得到前世龐大的記憶與本源傳承時,興許就能夠讓自身不被同化,而所謂的延緩之法,便是拖慢自身的修煉進度,真正的覺醒前世今生,非要等到禪修第七層論師境方可,你只要不踏足進去,就永遠都是真正的向嬋。”
向嬋此時雖然心神不寧,但還是覺察到了一些蹊蹺,當下便強自收攝心神,問道:“敢問祖師今日突然喚弟子前來,又突然提到這些隱祕之事,究竟用意爲何呢?”
悟慈:“你如今的修爲已到了禪修第四層上師境圓滿,距離第五層法師境前期只有一步之遙了,一旦跨過魚龍之別,你的本源就將緩緩甦醒,到時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人爲能夠阻止了,所以本座今日特意告訴你一切,若不想被同化,就此打住修煉,將是最好的辦法,也能得最長時間的延緩。”
向嬋奇道:“除此延緩之法以外,不是還有治本之法嗎?莫非弟子就完全沒有可能跳出前世的窠臼之中。”
悟慈嘆道:“你不過是得了些前世的餘蔭,就有如今的造詣。窺一斑而知全豹,足以想象你的前世之身是如何的叱吒。你的嗟怨眼便是得前世的饋贈,單憑這佛門根本咒的玄妙,你有可能超脫其中嗎?而且本座還能多告訴你一點,不要以爲佛門根本咒就是你前世之身的壓箱底功夫,這不過是他的冰山一角而已。”
聽得此言,向嬋不由自主便想到了三天之前,他與宗弘廝殺之時,嗟怨眼突然超出了他的掌控,將他的一切靈識甚至靈山循環都逼迫得停止了下來,佔據了他的身軀爐鼎去與宗弘賭鬥。一個佛門根本咒就如此厲害,使得他沒有絲毫的反抗之力,更何況,這還只是前世之身的冰山一角。
想到這裏,向嬋腦海之中突然有靈光閃現,他驟然想到,佛門根本咒乃是佛門之中排行第二的力量,一卷《大陀羅尼心經》,記載的還只是佛門根本咒中的一些神通,便已經是羅漢堂的鎮派之祕典了,釋迦尊者統領的大雷音寺之所以能夠傲立在南贍部洲之巔,靠的也是一種佛門根本咒,喚作金剛輪轉聖法,蘊含了自在的奧義。一門佛門根本咒,強悍如斯,竟然還只是他的前世的冰山一角,那他前世的壓箱底的功夫究竟是什麼,答案幾乎已經是呼之慾出,能夠超越佛門根本咒的,唯有緣法之力而已。
向嬋悚然一驚,彷彿豁然開朗,脫口而出道:“緣法之力唯有佛門的至高寶典【涅槃顯聖真經】才能修煉出來,然而佛門傳承至今,能夠參修【涅槃顯聖真經】有所得的,唯有普羅佛子,我的前世竟是普羅佛子嗎?”
悟慈這次不再遮掩,斬釘截鐵的道:“沒錯。據悟性那老東西的推演,你的前世之身十有八九的便是普羅。”
向嬋心中清楚的很,悟慈之所以沒有說百分之百,便是因爲天機推演之中存在着變數,但以悟性的修爲來推演他,幾乎就是十拿九穩,出現變數的可能性,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向嬋腦中頓時有如排山倒海,想起了諸多關於普羅的傳說來,怎樣的天資縱橫,佛門有史以來的第一人,怎樣的跳脫張揚,遊歷天下之時不可一世,怎樣的用情至深,爲了紅顏一怒之下殺上水月洞天,一樁樁的往事,經由後人的演繹與傳誦,是如此的蕩氣迴腸,波瀾起伏,尤其是普羅與拓跋鴦果的感情,經過了百多年的沉澱,更是歷久彌香,越發的感人肺腑,不知讓多少性情中人暗自垂淚,唏噓感嘆。
向嬋突然便明白了,這樣豐富的記憶,即便是一個旁觀者都難以捨棄,更不要說他作爲當事人,又怎麼可能割捨得開。而且普羅的記憶之中,有無數關於修真之路的體悟,以他佛門天資第一人的身份,這樣的體悟將是如何的龐大,簡直難以想象,這樣的一筆財富,只要是一個修士,都抵擋不了。
向嬋又想到了他對花襲月與秦雨嵐的感情,這種懵懂不堪的依戀與喜歡,相較於普羅對於拓跋鴦果的如海深情,根本就不值一提,若是他覺醒了前世今生,想起了與拓跋鴦果發生的一幕幕的情事後,對這三個女人之間會做何抉擇,簡直就將毫無懸念。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但以此刻向嬋的本心來說,他卻是不願放棄花襲月與秦雨嵐任何一人的。
所謂的同化,與殺死又有何分別?難道前世之身歷經艱辛轉生到今世,就只是爲了殺死另一個自己嗎?
向嬋的心中有着難以排解的疑惑與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