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酒店的話,我就直接回學校了。”陳芸芸深吸一口氣,沉默兩秒。

“來都來了,逛逛西湖吧。”

聞言,江年點了點頭。

“好。”

這個時候了,道歉其實沒什麼用。或許有更柔軟的方式,...

江年剛在理教階梯教室的後排坐下,手機就震了兩下。

是張檸枝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主臥牀頭櫃上放着疊得整整齊齊的藍白格子睡衣,旁邊壓着一張便籤紙,字跡清秀工整——“洗過了,晾在陽臺第二根繩。你那件黑T也一起順手洗了,別找。”末尾畫了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臉。

他盯着那張圖看了三秒,喉結動了動,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怕一開口就露餡——昨夜的事,像塊溫熱的炭,在他心口滾着,既不敢攥緊,又捨不得扔。枝枝今早沒出現在露臺,也沒在廚房,連早餐都是姚貝貝端上來的。她只說“枝枝昨晚睡得晚,還在補覺”,語氣平常得過分,彷彿昨夜那個鑽進他懷裏、指尖發燙、呼吸帶酒氣的人,根本不存在。

可江年記得清清楚楚。

她耳後那顆小痣,被他指腹擦過時微微顫動;她咬住他下脣那一瞬,睫毛撲簌簌地抖,像被風吹亂的蝶翅;她睡着後無意識攥着他衣角,指甲輕輕陷進布料裏,留下幾道淺淺的褶皺——他今早特意多看了兩眼,那褶皺還在。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高數課本攤在腿上,一個字沒看進去。前桌許霜正低頭刷平板,側臉線條利落,耳機線垂在鎖骨旁,腕骨凸起,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趙以秋縮在中間,一手捏着筆,一手悄悄往許霜那邊挪,想蹭點冷氣——理教空調常年罷工,唯獨許霜周圍三米自帶陰涼結界。

“喂。”許霜忽然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你再盯我後頸三分鐘,我就報警說你性騷擾。”

江年:“……”

趙以秋猛地坐直,差點把椅子帶翻。

“我瞅你平板上那個設計稿。”江年迅速切換表情,一臉無辜,“半隅春季系列,你真打算用灰+燕麥白?太素了吧,消費者要的是情緒價值,不是食堂餐盤。”

許霜眼皮都沒抬:“你懂什麼情緒價值?你連‘掛科’倆字的情緒價值都還沒參透。”

“嘖,傷人。”江年作勢捂心口,“不過你說對了——我確實不懂。”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幾乎貼着許霜耳廓,“但我懂,有人昨晚在露臺抱了我半小時,今早裝失憶。”

許霜劃屏幕的手指一頓。

趙以秋瞬間石化,連呼吸都停了。

三秒後,許霜緩緩摘下一隻耳機,塞進江年左耳。裏面沒音樂,只有極輕的、規律的電流聲,像夏夜蟬鳴前的寂靜。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頓:“江年,你是不是忘了,張檸枝是我室友。”

江年沒躲,反而笑了一下:“所以?”

“所以我比你更早知道,她昨晚回房後,在浴室裏站了二十七分鐘。”許霜把耳機線繞在指尖,聲音平靜得可怕,“水沒開,燈沒關,鏡子上全是霧氣。她就那麼站着,沒哭,沒動,直到霧散了,纔開始洗澡。”

江年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沒醉。”許霜把耳機抽回來,重新戴上,“只是借酒壯膽。壯完膽,慫了。”

趙以秋終於憋不住,小聲插嘴:“那……那她後悔了?”

許霜搖頭:“不,她只是害怕。”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江年突然緊繃的下頜線,“怕你當真,怕自己當真,更怕……你根本沒當真。”

江年喉結上下滑動,想說什麼,卻聽見教室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姚貝貝拎着兩個保溫桶站在那兒,馬尾辮甩得虎虎生風,衝這邊揚聲喊:“江年!枝枝讓我給你送湯!她說你昨兒喝多了,今兒必須補一補!”

全班目光唰地掃過來。

江年條件反射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保溫桶,姚貝貝卻故意晃了晃手腕,桶身一斜,蓋子鬆動,一股濃郁的黨蔘黃芪香混着牛骨湯的醇厚直衝鼻腔。

“哎喲!”她誇張地“驚呼”,“差點灑了——枝枝可交代了,這湯得趁熱喝,一口都不能剩!”

她把保溫桶塞進江年懷裏,轉身就走,路過許霜身邊時腳步微頓,壓低聲音:“霜姐,枝枝讓我轉告你,下午三點,她會在圖書館B區三樓還你那本《社會學的想象力》。”

許霜沒應聲,只微微頷首。

姚貝貝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江年眨了眨眼,眼神亮得驚人:“對了,枝枝說……湯裏加了雙份枸杞。補腎。”

全班鬨笑。

江年抱着滾燙的保溫桶,耳根發燙,指尖被蒸汽燻得微微發紅。他低頭看桶蓋縫隙裏滲出的一縷白氣,忽然想起昨夜枝枝伏在他肩頭時,呼出的氣息也是這樣溫熱的、帶着甜酒香的、讓人暈眩的。

他打開蓋子。

湯麪浮着幾粒飽滿的枸杞,紅得像凝固的血珠。

課間鈴響,人羣散開。江年沒動,盯着那幾粒枸杞,直到它們在熱氣裏微微晃動,像沉在琥珀裏的小太陽。

手機又震。

這次是張檸枝。

只有兩個字:“喝完。”

沒有標點,沒有表情,乾淨得像手術刀切開的創口。

他擰開保溫桶,仰頭灌了一大口。湯滾燙,直燒到胃裏,五臟六腑都跟着發燙。他嗆了一下,眼角沁出點生理性的水光,抬手抹掉時,發現趙以秋正用一種混合着敬畏與悲憫的眼神看他,而許霜已經收拾好書包,站在過道邊等他。

“走。”她言簡意賅,“去趟東門。”

“幹啥?”

“你商標吊牌的印刷廠老闆,今早聯繫我了。”許霜把平板塞進包裏,“說樣品顏色有偏差,非要見你本人。我推了三次,他說——‘不跟江總當面聊,這單我不接’。”

江年愣了:“……他怎麼知道我姓江?”

許霜冷笑:“你註冊資料留的是實名,他查工商信息,比查你宿舍水電費還容易。”

江年:“……”

他抓起保溫桶,最後一口湯咕咚嚥下,辣得舌尖發麻。

走出理教,冬日陽光刺眼。江年眯起眼,看見校門口梧桐樹影裏停着一輛黑色奔馳,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張熟悉的臉——是許霜的表哥,林硯。

那人朝他抬了抬下巴,菸灰色羊絨圍巾鬆鬆繞在頸間,腕上一塊表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江年腳步一頓。

許霜沒看他,徑直拉開車門:“上車。他等你十分鐘了。”

“他認識我?”

“不認識。”許霜坐進副駕,側頭看他,“但他認識枝枝。”

江年心頭一跳:“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現在,已經不是‘張檸枝的高中同學’了。”許霜聲音很輕,“而是‘她想留在身邊的人’。”

車門關上,引擎低吼。

後視鏡裏,理教臺階上人來人往。江年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張檸枝抱着一摞書站在臺階最高處,遠遠望着這輛車。冬陽把她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車輪底下。她沒揮手,沒說話,只是靜靜站着,像一株被風壓彎又倔強挺直的蘆葦。

江年沒動。

直到那輛奔馳緩緩駛離,後視鏡裏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被梧桐葉的陰影吞沒。

車裏很安靜。林硯沒說話,許霜盯着窗外,只有車載音響裏流淌着一段極短的鋼琴曲,單音重複,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她昨晚刪了手機裏所有你的聊天記錄。”許霜忽然開口,依舊看着窗外,“除了你發的那張露臺照片。”

江年沒應聲。

“她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屏保。”

江年喉結滾動。

“還有。”許霜終於轉過頭,目光如刃,“她今天早上,偷偷改了銀行APP的登錄密碼。”

“……改成了什麼?”

許霜勾了下嘴角,那笑意卻沒達眼底:“你高考數學的准考證號。”

江年猛地閉了閉眼。

原來不是裝失憶。

是把所有慌亂、羞恥、期待和恐懼,都熬成了這一鍋滾燙的湯,再親手端到他面前。

枸杞沉在湯底,紅得灼目。

車拐上東三環,廣告牌飛速倒退。江年摸出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張檸枝那條“喝完”上。他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只發過去三個字:

“知道了。”

發送。

三秒後,對話框頂上跳出一行小字:

【對方正在輸入……】

江年屏住呼吸。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正在輸入……】

時間一秒秒爬過,像螞蟻啃噬神經。

就在他以爲這行字會永遠懸在那裏時,屏幕亮起——

張檸枝發來一張圖。

是江年昨天隨手拍的露臺照片。

但被她P上了兩行小字,用的是最幼稚的卡通字體,粉紅色,圓圓胖胖:

“我的。”

“不許給別人看。”

江年盯着那張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轟然落地,砸得他眼眶發熱的那種笑。

他抬手,把照片保存下來,設爲鎖屏。

屏幕暗下去的剎那,車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江年靠向椅背,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高三最後一次月考,枝枝把數學卷子折成紙鶴塞進他課桌。

那時她寫:“飛吧,別回頭。”

現在他想告訴她:

“不飛了。”

“我落地了。”

“就落在你掌心。”

車駛入隧道,光線驟暗。

江年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見車窗映出自己的臉,還有身後漫無邊際的燈火長河。

他掏出保溫桶,擰開蓋子,對着虛空,鄭重其事地碰了碰。

“敬你。”

敬那個在露臺舉杯時眼睛發亮的姑娘。

敬那個在浴室裏站二十七分鐘卻沒流一滴淚的姑娘。

敬那個把高考准考證號設成密碼、把荒唐一夜熬成一碗湯的姑娘。

敬所有未出口的,未抵達的,未冷卻的——

愛。

隧道盡頭,光湧進來。

江年把空保溫桶抱在胸前,像抱着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路,再也無法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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