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無解之局

“還好我算不上憤青，否則現在就該跑上去向偶像討要簽名了，又怎麼可能把她當作敵人？”韓天河在心裏嘆道。

“星族自古以來尊崇強者，崇尚實力，”星濛淘氣的擺了一個“肌肉男”的誇張造型，“我之所以能夠成爲護持者，因爲皇室成員的力量在族中遙遙領先。同樣，核心層的長老們也是全族中力量的佼佼者。一般說來，每個天翼星人的能量在成年後就會固定下來，即使少數人再有突破，他也無法對抗整個核心層的強者，況且由於新強者的實力展現，核心層極有可能會主動吸納他。數億年來，星族的核心層一直都是由最優秀的族人組成，他們支持的護持者的王座自然穩若磐石，族中從未有人生出過異心。然而，大逃亡之後，全體族民經歷了生命能的捐出與恢復過程，這一過程產生了不可預料的後果，每個人的實力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偏差與改變。”

星濛幽幽的嘆了口氣，眸子裏黯無神採，“從數十年前開始，回覆了生命能的族民陸續醒來，能力越強的人甦醒越早，到前些日子，甦醒的人數差不多有近二百人，他們都是大變故之後的族內最強者。可是，這批人裏面，原核心層的成員卻少的可憐，只有三十幾人，剩餘的五百多位長老仍舊處於靜靜的長眠中。由此，保持了數億年之久的星族力量均衡被徹底打破，麻煩接踵而至，每一個甦醒早的族民都認爲自己纔是核心層當之無愧的人選，他們希望獲得與增長的實力相應的族內權力。可是，難道僅僅因爲這個原因，我就必須罷免尚未甦醒的、實力有所減弱的五百多位原長老，將核心層徹底大換血嗎？別說本族歷史上從未有此先例，那些長老都爲星族的生死存亡出過大力，豈能說免就免？所以我執意保持原有的核心層，不進行大的更換。就這樣，亂子越鬧越大，矛盾愈演愈烈，到最後，所有的不滿都指向了我，天翼星族歷史上的第一次叛亂髮生了。”

星濛在一個光潔的矮墩上坐下來，“前些日子，我已經預感到形勢不妙，但由於以往從未有過叛亂的先例，我沒想到這種事情會在我的任期內發生。就在與你初次相遇前三天，叛亂者突起發難，200多名甦醒的族民當中，竟然有近七成人蔘與了反叛行動。他們把剩餘三成忠於核心層的族人關押起來，然後開始祕密抓捕我。因爲事先得到內線報信，我提前躲了起來。這下叛亂者大爲恐慌，畢竟星族護持者向來是全族最強者，帝國檔案庫的卷宗顯示，歷史上十之七八的皇族都能超越自然障壁，進而獲得龐大的宇宙能量，成爲像你這樣的強大生命個體，再加上各種高科技裝備的輔助，把整個局面翻盤也不是不可能。況且叛亂者還有一個最大的死穴——他們無法獲得大部分族民的支持，如不能完全掌控住事態發展，一旦處於長眠狀態的數百萬族人甦醒，他們毫無疑問會徹底失敗。爲此，反叛者一方面派出人手全城搜捕我，另一方面將全部實力集中在‘星族長眠營地’進行戒備，以避免我潛入其中，打開‘深度睡眠警醒系統’，把族民們強行催醒。唉，他們把我估計的太高了，我根本就是本族有史以來最爛的護持者，別說獲得宇宙能量，即使突破自然障壁都還有一段距離。我能在第一批族人之前醒來，全靠高科技做的手腳，使自己強迫甦醒，讓大家覺得我高深莫測。對付那些叛亂的傢伙，三、五個我還能周旋一番，遇上七、八個我就只有逃跑的份了……嗚嗚，我真給我的爺爺、爸爸丟人，虧我還是有着皇族血統的超級美少女呢……”

星濛越說越難過，小聲抽泣起來，呆在水槽裏的韓天河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解，廳堂內氣氛一時很是尷尬。過了半晌，星濛才止住悲聲，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裏眼淚汪汪，看上去好讓人心疼。

“超人哥哥，雖然我嘴上一直沒說，可我心裏真的很感激你。你不僅救了我的命，也挽救了我們皇族的榮譽。當我在城裏躲躲藏藏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好孤單，好沒用。這裏原本是我的世界，可在一瞬間，我卻成了通緝犯，每一隻搜捕隊都會毫不留情的把我打死。超人哥哥，你能體會到那種感覺，體會到我當時的心情嗎？我知道，我完了，我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星族長眠營地’，雖然奇蹟出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懷着僥倖心理，我溜到營地附近，遠遠看到黑壓壓的上百名叛亂者守在那裏，一下子我徹底絕望了。我差點就自殺，我都把離子刀對準胸口了，這時我想起了我對父親的承諾。他是在大逃亡的旅途中，帶領族人前往內太空能量層檢修系統，幾近崩潰的設備恰在那一刻發生大爆炸，他傷的太重了，連復甦水槽都沒能留住他……

那時的情形，我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他就像你一樣，躺在水槽裏。從我出生開始，我從沒有想過，無比強大的父親竟也會那樣虛弱。他拉着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對我說：‘濛兒，真對不起，爹爹實在撐不下去了，從這一刻開始，天翼族的命運就交到你的手上……真難爲你了，你還這麼小，爹還沒來得及傳授你皇族的功法……可爹相信你能挑起這副擔子，你也必須挑起來！誰讓你是光榮的天翼皇族第三萬零四十二代血裔呢。答應爹，你一定要帶領全族人找到一處安寧的世界，天翼星族不奢望恢復以往的疆域與輝煌，只求平平靜靜的活下去……’

我當時還小，也就相當於5歲幼齡的人類孩童，我記得自己只知道哭，拼命的哭，一旁的伯父把我抱在懷裏，不停的給我擦眼淚，在伯父的指導下，我擦乾了眼淚，向即將永別的父親立誓……無論到什麼時候，就算多年以後我快要老死了，我堅信我也會清晰的記着我的誓言：‘濛兒不哭，濛兒聽爹爹的話，我一定會帶着大家平安的活下去……’。

從那天開始，我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在外人面前，我再也沒有哭過，超人哥哥，以前我很愛哭的……遇到什麼委屈，我就去找伯父，只有在他懷裏，我才能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可是，沒過多久，伯父也死了……我們的行星遇上了隕石風暴，伯父領着幾萬名族人守在星球內層空間，摧毀每一顆撞向地面的隕石，一顆小隕石撞上了他，什麼都沒能留下……”

星濛的聲音哽嚥了，她忽然痛哭失聲，哭的是那麼悲傷，那麼大聲，好像要把長久以來的辛酸和悲痛全部傾倒出來。

金光閃現，一件亮晶晶的金黃色鎧甲覆住了韓天河的身體，他慌不迭從水槽裏跳出來，來到俯首痛哭的星濛身畔，輕聲安慰她，愛憐的撫摸着她的秀髮，心中充滿了對這位美麗少女的同情與憐惜。

星濛哭的時間並不太長，她仰起俏臉，嘴脣緊抿，臉上露出堅毅的神情，但兩側鬢角上還掛着串串晶瑩的淚珠。

“真抱歉，超人哥哥，剛纔我有些失態……”她輕輕的說，“我也不知爲什麼，在你身邊我總也裝不出女王的架子，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原諒我好嗎？六千多萬年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痛快的哭一場……”

“小傻瓜，這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坦白說，我也沒法子把你當作外星女王或者創世女神來對待，”韓天河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撣掉星濛鬢角上的幾顆淚滴，“不過，你的年齡真把我嚇了一跳，你們天翼星人究竟能活多久？”

“什麼呀！你以爲人家能活幾千萬年嗎？那不成了老妖精！”星濛嗔怪道，“這些年我一直都是睡過來的，醒來的時候並不多。按照人類的年齡劃分，我纔剛滿十八歲……不過天翼族的生命能遠強於人類，壽命自然長得多，平均在一萬個地球年上下，還曾經出現過七萬三千歲的老壽星哩。”

“你才只有十八歲嗎？哇！這麼小就這麼會騙人了，把我這個地球頭號‘大聰’騙的好慘，以後長大了那還了得，哼哼。”

“壞哥哥，誰讓你是個傻超人嘛，”星濛輕嗔薄怒，神態誘人已極，“從你消滅第一顆怪石，我就在地核世界裏密切關注你，除了父親以外，你是我所見過的最強大的生命個體。我一直感到非常奇怪，你擁有超越這顆星球的力量，可你的所作所爲與此毫不相符，爲何你能夠安安靜靜的過着普通人的生活，不去謀求與實力相稱的權力呢？這簡直不可思議！”星濛忽然把小嘴湊到韓天河耳邊，“超人哥哥，順便告訴你一個祕密，我可是你的崇拜者呦，我還蒐集了全套的《東方超人每日播報》呢，嘻嘻。”

“哪有你這麼崇拜法的？我還從沒聽說粉絲坑害偶像的呢，”韓天河故意板起了臉。

“人家也是別無選擇嘛，要是我直接對你說，我是外星女王，請你幫我鎮壓叛亂，你會聽我的？”星濛可憐巴巴的說，“從遇到你的一剎那，我就知道自己得救了。我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心裏在歡呼歌唱。好哥哥，相信我，我一點坑害你的想法都沒有，只想讓你幫我引開背叛者，以便我潛入營地警醒族人。以你的能力來說，這件事沒多少危險。誰想到你又返回營地，呆呆的守在大門口，只捱打不還手，好像傻了一樣，我還從沒見過這麼笨的超人呢，真想上去咬你一口！”

韓天河努力驅趕着心頭的陰翳，“我也沒想過自己會那麼笨”，他自嘲道，“不過以後不會了，你沒發現我越來越聰明瞭嗎？呵，我都忘了，還沒向你表示祝賀，看來你的計劃完全成功了。”

“是呀，幾百萬族民全醒過來了，反叛者集體投降，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他們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星濛忽閃着大眼睛，眸子裏散射出喜悅的光芒，“超人哥哥，我該怎麼謝謝你呢？”

韓天河用指尖點了點星濛翹翹的鼻尖，正打算說幾句俏皮話逗她開心，忽然渾身一抖，想起了一件事，宛如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頓時清醒了許多，他收回手指，緩緩的站立起來。

“我差點忘了，現在仍舊是提問時間，我這個記者當的真不夠格。”他搖頭苦笑。

“超人哥哥，你還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要我解答嗎？”星濛奇怪的問。

“不明白的事情當然大大的有，幾年也問不完。不過比起下面我要問的問題，那些事情全都不值一提。”韓天河倒剪着雙手，在廳堂裏踱了幾步，猛地轉過頭來，直視着星濛，“尊敬的天翼女王暨創世女神陛下，你只需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我以一個普通人類的身份，請求你坦白的回答！”

“超人哥哥，你生氣了嗎？”星濛囁嚅道，“你怎麼又這樣稱呼人家？聽起來讓人心裏好難過，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陛下，這不存在誰對誰錯的問題，”韓天河目光冷峻，毫不動搖，“我希望得到一個直接了當的答案——你打算怎麼處置人類？”

星濛沉默了，她低下頭去，似乎陷入沉思當中，過了許久，她慢慢的開口了。

“我記得，在地表世界，有一片被海洋四麪包圍的陸地，人類把它稱作：大洋洲。”她淡淡的說。

韓天河有些犯暈，不明白星濛爲何要轉移話題，於是一聲不吭的定定的望着她。

“大洋洲本來並沒有兔子這種生物，一百多年前，愚蠢的人類移民爲這片陸地帶來了一羣野兔，這些可愛的小東西發現自己來到了天堂。大洋洲沒有鷹、狐狸這些天敵，同種生態的小袋鼠對它們也沒有競爭威脅，因此兔子們開始了幾乎不受任何限制的繁衍生殖，種羣向四面八方擴散，直至遍佈東西海岸的整塊大陸。就這樣過了幾十年，人類驚訝的發現，不斷氾濫的野兔羣已經發展成一種新的災害，直接損害了人類的利益。它們喫莊稼，毀壞新播下的種子，啃光嫩樹皮和幼芽，打地洞損壞了田地和河堤，它們還跟綿羊、牛爭奪牧草，使畜牧業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在人類的教科書上，詳盡的記錄着這場奇特的災難，並把它命名爲：‘澳大利亞兔災’”

韓天河靜靜的聆聽着，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不斷的向下沉去。

“在那種情況下，讓我們看看人類做了什麼呢？”星濛注視着韓天河的眼睛，“人們開始想方設法的消滅兔子，打獵、捕捉、放毒……用盡了各種方法，直到最後，聰明的人類終於找到一種殺死野兔的有效方法，使用一種致命的病毒。尊敬的科學家們先將病毒傳染給蚊子，然後經蚊子再傳染給兔子，傳染病在野兔羣中快速傳播，整個大陸上的兔子爆發了可怕的瘟疫，患病死亡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百分之八十的野兔羣被消滅……”

“可人類不是兔子！”韓天河再也忍不住了，他高聲暴喝道。

“對我們而言，人類就是兔子！現在，它們在我們心裏的分量甚至還不如兔子。”星濛聲音很輕，卻又很是堅決，語氣中毫無轉寰餘地。

“地球上本來並沒有人類這種生物，七百多萬年前，愚蠢的天翼星族核心層爲這顆行星帶來了第一批進化的人類，”以一種嘲弄的語氣，使用着同樣的版本，星濛曼聲說道，“這些可愛的小東西發現自己來到了天堂。地球是一個安全的地方，沒有太空風暴及宇宙射線的襲擊，而頭腦中被賜予的智慧足以使它們凌駕於其他生命之上，因此人類開始了幾乎不受任何限制的繁衍生殖，種羣向四面八方擴散，直至遍佈整個地表世界。就這樣過了幾百萬年，醒來的天翼星族驚訝的發現，不斷氾濫的人類已經發展成一種新的災害，直接損害了星族的利益……”

“夠了！不要再說下去了！”韓天河怒氣勃發，吼聲如雷，“就算事實如此，你們也不可以像人類對待兔子那樣對待人類！”

“哦，這我就不明白了，爲什麼不可以呢？請您給我一個理由。”星濛優雅的行了一個禮。

“因爲，因爲人類是智慧生命，我們有權得到智慧生命應得的權利，文明種族是不可以遭受野蠻屠殺的！”

“尊敬的東方超人先生，有哪條宇宙法令規定：智慧本身是一種保護傘，倚仗它，智慧生命就可以擁有特權，不會遭受傷害。有這樣的規則或者法令嗎？有嗎？”星濛一反常態，言辭尖利，咄咄逼人，“宇宙永恆的規則只有一個，那就是：強者生存！當我們天翼星族最強盛的時候，我們統治了整個時空；而當我們衰敗之後，就只能低聲下氣的讓出原有的位置，自然會有更強大的種族代替我們。不錯，天翼星族的確處於有史以來最衰弱的一個階段，但我們尚未淪落到要把家園拱手讓給人類的地步！地球是我們的，在億萬年前就是我們的母星，我們必須取回她，我們有權取回她，我們也有相應的實力取回她！而人類又有什麼資格提出要求？還有，超人先生，今後請不要在我面前提及人類那點可憐的智慧，莫要忘記，人類的智慧是誰賦予的！”

“就算我們是你們創造的，但這並不意味着父母有權力殺死兒女！”

“你錯了，人類並不是我們的兒女，最多隻是我們的牲畜與家禽。恕我孤陋寡聞，從沒聽說哪條法律保護牲畜和家禽的生存權，禁止它們遭受宰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