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白得刺眼的手術燈,福爾馬林的味道在空氣裏泛散,這裏安靜得聽不到一絲其餘的聲音。
灰藍色頭髮的咒靈青年格外乖順地躺在手術檯上,睜着那雙異瞳,笑眼彎彎,像是一個好脾氣的孩子。
但那不過是咒靈殘忍的本性還沒有展露出來,也沒有機會展現罷了。
真人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
黑瞳黑髮的少女沒有穿平日裏那身洋桔梗色的裙裝,也沒有戴那頂寬檐帽。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的手套,直直地站在他的身側,遮住了一部分的燈光,無聲無息的俯視他。
真人發現了,她格外偏愛白色。
比起用純潔或者乾淨這一類貧瘠又毫無想象力的詞彙來形容,倒不如說那是一片虛無的白,空蕩蕩的,毫無意義。
正如同她自己。
這樣的人爲什麼會存在這個世上呢。
真人不帶貶義地這樣想着。
她是怎麼出生的?過去有着怎樣的經歷?爲什麼會有那樣的靈魂?她會產生什麼樣的詛咒?
又或者該問……這樣的人真的還是人類嗎?
真人在心裏不由地好奇和思索這些問題??
但現在更讓他好奇的是,白川綾枝要對他做什麼呢?
人型咒靈的眼睛以一種常人做不到的角度,在眼眶裏移動着,面部的五官發生了一定的錯位和變形,如同兩顆滾珠一般慢慢偏轉向身邊的少女,定在她的身上,直勾勾地觀察她。
看起來像是恐怖片裏的驚悚片段。
白川綾枝會把真人綁到手術檯上的原因很簡單??她被另一位好友說動了。
夏油傑忍無可忍地掛斷了她的電話後,她只能退而求次,撥通了手機裏的另外一個號碼。
“喂?”
白川綾枝也不管對方在處理文書,委屈巴巴地一陣訴苦。
“中也,夏油好過分,直接掛我電話太沒禮貌了!他一定是因爲沒有女朋友嫉妒我……”
“嗯嗯是有點過分……哈?你有女朋友!?”
她好友的重點完全抓錯了,但沒關係。
白川綾枝解釋,“沒有啊?是男朋友啦。”
“那就好……什麼?男朋友!!!”
對方應到一半才後知後覺她說了什麼,大驚失色。
白川綾枝沉默了幾秒,有點不滿,“怎麼了?就連中也也覺得我交不到男朋友嗎?”
“呃……這個……”
中原中也沉默了,覺得自己處理文書工作的腦袋更疼了。
他只能乾巴巴轉移話題,“那,恭喜啊。能冒昧問一下你們怎麼認識的嗎?”
白川綾枝吸取教訓,隱瞞了咒靈部分,如實回答後,他又沉默了。
“有什麼問題嗎,中也?”
“沒事……只是覺得,你的作風真是比黑手黨還要黑手黨啊,白川。”
中原中也語氣複雜極了,“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我還是覺得你別把人家關在地下室比較好吧……聽着有點不對勁……”他還算委婉。
其實是非常不對勁。
……說到底這究竟是什麼癖好。
港口黑手黨武力天花板在心裏發出崩潰的吐槽。
他一點都不想聽這種事啊!這種感情上的事情爲什麼要問他啊!
但沒出什麼事就好……
中原中也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
他剛纔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時是真的被嚇了一跳,還以爲是白川集團和港口黑手黨的合作上出了什麼問題,又或者白川本人遇到了什麼急需處理的難事。
白川綾枝語氣困惑,“爲什麼不能?這裏很安全,我能更好地保護他,注視他。”
中原中也:“……”
其實你說的後面一個纔是重點吧。
這真的是正常人的思維嗎?算了,認識好幾年也不是不知道對方什麼性格……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將手中處理好的文書交給下屬,坐直身體,非常嚴肅,一邊查戀愛諮詢,一邊給白川綾枝科普了一下什麼是健康的戀愛關係。
??總之,再怎麼樣也不能把男朋友關起來啊!
雖然白川綾枝表面應得好好的,勉強算是聽進去了一點建議。
比如將他從實驗室裏放出去,至少能到別館裏自由活動的程度。
但她並不打算完全採納。
假如要鬆開拘束帶,離開實驗室,那就必須要裝上新的口枷和鎖鏈。
否則會變得不乖的。
她歪了歪頭,眨眨眼,自顧自地認定了一件事。
她要給自己的男朋友上一層保護措施。
……
白川綾枝將袖子捲上去,皮膚輕易就被壓出了淺淡的紅痕。
她垂着那層睫毛,在手臂肘窩上方約8釐米的位置上紮緊壓脈帶。
淺藍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玻璃一樣的皮膚下越發明顯。
熟練地消毒,穿刺,採血……
其實這些步驟對白川綾枝來說不是必需的。
就算直接抽血也無所謂。
她不會感染,不會失血性休克,也不會死。
但或者是存着某種奇怪的心思……她總會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人。
討厭其他人異樣的目光,討厭無法反抗的驚奇讚歎。
差不多了。
白川綾枝用消毒棉球按壓住穿刺點,將最後一管血放進了採血箱,推開隱蔽的門,走了好幾個彎彎繞繞,纔來到了被她一早就綁在這裏的真人面前。
第一步要檢查身體。
真人被她脫去全身的衣物,除了拘束帶外毫無遮掩。
如同一條被剔去鱗片,無法做出任何反抗的魚。
白川綾枝觀察了幾秒,伸出手一寸寸按壓他的身體。
那具看上去和男性無異的軀體,少了能區分性別的那一部分,有些難言的怪異。
但在白川綾枝眼裏??她的男朋友沒有醜惡的生殖器官後……看着更漂亮了。
被調整到人類巔峯時期的,青年的身體狀態。
完美的人體曲線,塊壘分明的肌肉。白得發冷的皮膚,修長的四肢,沒有構建任何醜陋的器官……
如同一座無性別的,白蠟鑄成的雕像。
簡直就是藝術。
白川綾枝的手按壓上去時,那種如同冬天的霜棱一樣冰冷的觸感就越發清晰。
按壓胸口,腹腔,皮肉,骨頭,細細地檢查身體上是否有缺陷。
明明對方是咒靈,她卻依舊嚴格地遵循了每一步驟。
就在這種越發曖昧的安靜裏,真人出聲了。
“綾枝醬……你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或者嘲弄我?”
他用自己對人類的理解綜合起來思考了一下,給出了一個猜測。
“沒用的。”
人類果然很無聊啊。真人想。
“也許人類的男性會因爲被這麼對待就倍感屈辱。會認爲自己的人格遭到了踐踏,會覺得剝離了衣物就像剝離了自尊一樣可怕,從而感到無地自容……”
可他連生殖器官都沒有呢。
對咒靈來說……道德,尊嚴,人格,被人類看重的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全都無所謂。
他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恥心,和所謂的人類的道德理念。
唯有死亡,是每一個生物最本真的恐懼。
除此之外,他就沒有什麼懼怕的了。
明明赤身裸.體,卻毫無羞恥心地露出一個相當純白無害的笑容。
“無所謂哦。”
??這就是咒靈。
白川綾枝有點驚訝地望着他,問他,“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只是太喜歡你了呀。”
黑髮白大褂的少女,如此的輕言細語。
真人眯着眼睛,灰藍的睫毛下投射着淡淡的陰影,面無表情。
一時間看上去非人的氣質格外的重。
只是在思考了一秒後,他翹起了嘴角,對着面前的少女笑了起來。
從人類中誕生的詛咒自然知道自己外貌的殺傷力。
相當漂亮的笑容。
能憑着那張臉,蠱惑得人頭暈眼花的笑容。
“人類就這麼喜歡虛與委蛇嗎?站在這片土地太多年,連最原始的野蠻和血腥都不敢直白表露麼?誰的喜歡……”會是把對方綁起來呢?
一邊噓寒問暖,一邊毫不留情。
這就是人啊。
五彩斑斕,五顏六色,各色各樣,形形色色的人。
既喜歡又厭惡的人。
真人想,白川綾枝本來也在這些範圍裏的。
最多是那張漂亮得像是精巧的人偶娃娃一樣的臉,毫無波動,不會讓人心煩的靈魂頻率,能讓他將其當作藝術品區別對待。
但現在她不在他劃分出來的人類範圍裏。
真人也清楚地認知到,自己沒有資格劃分她。
比起人類,又或者咒靈……她更像是遊離於兩者之外的怪物。
未知的能力,不明的過往,她的身上全是未解的謎團。
真人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人類。
“我怎麼會對自己的男朋友展露野蠻和血腥呢?”
白川綾枝更加震驚了。
她明白了。一定是自己讓男朋友沒有安全感,纔會說這種話吧?
她將手指朝他輕輕比了一個飽滿的心,彎起眼睛,語氣冰冷又甜膩。
“我愛你哦。”
真人:“……誒?”發出了無意義的單音節。
他的笑容僵住了。
出生沒幾年的詛咒,單純的心靈和三觀都在這一刻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什麼?男朋友?
什麼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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