鄗代之戰,廉頗以十三萬破六十萬。
轉守爲攻,反取燕國五城。
這等戰績,就屬放在歷史上都是極爲炸裂的,爲本已衰落的趙國打了一針強心劑,續上了命。
諸侯再不敢說廉頗老,皆拿其與秦國人屠白起比。
廉頗威震天下,列國莫有敢小視趙國者。
楚國,郢——又名壽春,楚王宮。
楚王元知道了這件事,私下召見了楚國令尹,春申君黃歇,感嘆道:
“朝堂上的事,君爲之,寡人無憂也。
“若是能召廉頗入楚,戰場上的事,寡人也不用擔心了。”
黃歇者,後世所列的戰國四公子之一。
其官位令尹,乃是楚國在春秋戰國時代的最高官銜,類別相當於列國相邦。
但在實權上,楚令尹遠大於列國相邦。
楚令尹是楚國掌握政治事務,發號施令的最高官。
執掌一國之國柄,身處上位,以率下民。
對內主持國事,對外主持戰爭,總攬軍政大權於一身。
聞聽楚王元之言,這位在楚國可謂一手遮天的令尹略做思考,便笑道:
“既是我王想要,歇自當爲我王取之。”
楚王元呵呵一笑,只當黃歇在說漂亮話。
[廉頗乃是趙人,自幼就在趙國,長至成人後便爲趙將。]
[現在垂垂老矣,卻是老當益壯,立下了潑天大功。]
[其在趙國如日中天,寡人能給的,趙國都會給,哪裏會來楚國呢?]
心中這麼想,熊元嘴上卻是不潑冷水。
“好,寡人就等令尹迎廉頗了!
“秦滅東周,趙破燕。
“西、北這兩國真是不安分啊。”
黃歇輕聲附和。
“是啊,真是多事之秋冬。
“平原君死了。
“名震天下的魏公子無忌其勢漸墮,信陵君賢德之名都被秦公子成蟜佔去,聽說還是個七歲娃娃。
“秦國那地,還能出少年君子,呵。”
莞爾一笑,話鋒一轉。
“王上就不想趁着天下目光都集中在西、北這個好時機,做些什麼嗎?”
楚王元與黃歇可謂默契無比,一聽就知道自家這位令尹又有了好想法。
身子微微坐直,眼睛開始放亮。
“令尹想做甚?”
“滅魯。”黃歇淡淡笑着,其眸生焰:“秦、趙擴張,我楚國也不能閒着。天下土地是有數的,他國多佔一畝,我國就少佔一畝,該把莒收回來了。”
楚王元沉吟細思,沒有說話。
五年前,他藉着五國伐齊的紅利,拜黃歇爲主將,滅掉了魯國。
想到齊國攻打宋國,秦、趙、燕、魏、韓五國懼怕齊國坐大而合縱起來,攻伐齊國這件事。
他滅魯之國而不絕其祀。
遷魯君至下邑,封於莒。
如此一來,保存着重要周禮的魯文化就沒有斷絕,魯君要活命就不能求救,魯貴族也因爲有祭祀而不會鬧事。
列國合縱攻伐他的藉口就少了許多,他也在國家層面上爲楚國積攢了一些口碑。
現在,要徹底滅掉魯國嗎?
他哈哈一笑。
“令尹先前提的那個少年賢人,倒是有趣的很啊。
“歷代秦王都是言而無信之輩,秦國那等虎狼之國,能蹦出個君子?
“若不是秦太後傳信,寡人還真不信,哈哈!”
黃歇微微躬身。
“大王,魯國滅了五年了。
“五年時間,能收心的城池都已經收心,能歸楚的魯人都已經歸楚。
“現在剩下仍以魯人自居的,再有十年也無法讓他們歸附。
“莒在,魯之祭祀在,這羣魯國餘孽就永遠心存復國之志。
“在我楚國境內,意圖復魯,那就是要反楚,那就是我大楚之內憂啊!”
彎腰下拜,情真意切。
“大王啊!
“此時列國視線在西在北,諸侯沒有人會管我們收回一個小小的莒城,這正是絕魯國之祭祀的好機會啊!
“秦、趙向外擴土,壯大實力。
“我們沒有攻打的機會,那就該對內整治啊!否則就是落後啊!”
楚王元輕輕嘆口氣。
“可是,寡人都答應魯君只滅其國,不絕其祀啊……”
黃歇一聽這話,就知道王上心中有所猶豫了,淡淡一笑。
“此事簡單。
“小小一個莒,不需要王上兵馬相助,歇就能下之。
“王上將此事交給歇就是。
“歇有一個得力門客叫李園,讓李園僞裝盜匪去劫掠莒,殺死魯君。
“事後王上遣兵平叛。
“這樣一來魯國滅國絕祀,王上也不佩服罵名。”
楚王元一臉猶豫不絕。
“哪裏有能衝擊縣城的盜匪,這哪裏瞞得住人呢?這有違禮法啊!諸侯列國會如何看寡人啊!”
黃歇定定地看着楚王元,目光堅定有力。
“王上,我們是楚人,何須在乎中原想法呢?遵循中原禮法呢?
“我們楚人,是蠻夷啊。”
楚王元一聲嘆息,擺擺手。
“就按令尹的意思辦吧。”
黃歇面露微喜之意,欠身應“唯”,告退。
楚王元待黃歇走後,抬起手掌觀掌紋,輕聲呢喃道:
“你扶寡人爲王,寡人封你春申君,拜你爲令尹,許你淮河以北十二縣。
“還不夠嗎?
“寡人不在你掌中了……做事,不要太過分啊……”
楚王元六年。
盜匪襲莒,殺魯君。
楚王元怒而遣兵,剿匪收莒,厚葬魯頃公。
魯自伯禽,始封至頃公亡國,共傳三十三世,歷時八百餘年。
周分封最早的大國,魯國。
國滅祀絕,徹底消亡。
趙國,邯鄲。
凱旋的廉頗,獲得了趙國最高規格的接待。
邯鄲城門外十裏,趙王丹親領文武百官等候,親自爲廉頗賀。
趙王丹迎廉頗入邯鄲,再迎入趙王宮,於長樂宮中開大宴!
只走了數月的老將廉頗這一回來,感覺自己好像做了數十年,一切都大變樣了。
席變成了椅,幾變成了桌。
老將坐上椅子,上桌喫飯,感覺比跪坐着喫要好受太多,感嘆趙國真是好起來了。
及至上菜,夾菜入口,老將更爲驚奇。
他喫了趙國菜餚喫了七十多年,怎麼從來沒喫過這等美味。
驚奇問過之後,才發現是留在燕國的那個神童留下來的,搖頭失笑。
“這世間竟然真有如此神童,面面俱到。”
趙王丹笑着擺手。
“廉公,可不止如此啊,起舞!”
數位美人嫋嫋而入,圍繞着宮中獨立銅管纏繞起舞,隨着絲竹之聲解帶寬衣。
帶有香氣的薄紗衣衫每次拋在空中,都能引起一陣喝彩叫好。
上得戰場老當益壯的老將,叫的最響,老鳥站極高。
他大口喫炒菜,大口喝美酒,盡情享受他的人生巔峯時刻。
他救了趙國,他是趙國的英雄,這些都是他應得的。
老將這麼想,就也這麼做。
縱情肆意,好不快活。
他喝醉了,但他自認爲沒醉。
趙王丹在酒宴正酣時,親下高臺,敬了老將一樽。
然後醒眼看醉人,對一臉通紅的老將問道:
“廉公,寡人的相邦何在啊?那小子沒和你一起回來嗎?”
廉頗打了一個酒嗝,也不起身,坐在椅子裏呵呵笑。
“那豎子,還在燕國呢!
“但人沒回,印,印回來了。”
老將吧唧着嘴,大手在身上胡亂翻找,拍來拍去。
找的時間稍許有些久,趙王丹就一直笑呵呵站在旁邊等着。
終於,老將摸到了金印,臉上笑的極爲歡暢。
他捏着趙國相邦印,拽着趙王丹一隻手,“pia”的一聲用力拍在上面。
“王上你看,這,這就是了。”
趙王丹面色不變,依舊是一臉歡喜,但內心陰翳迅速擴大。
大宴開始前,樂乘私下求見他,兩人獨處的時間不到一刻。
樂乘知道大宴在即,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
是以他一句廢話沒有,張口便道:
“廉頗破燕,攜此大聲而歸。
“趙國上下知廉頗而不知王上,燕國對待廉頗是用對待諸侯的禮節。
“回來時,相邦本來想要一起歸來,廉頗不讓。
“廉頗說相邦一個秦公子,憑甚做趙國的相邦,趙國的相邦正該他廉頗這樣立下不世之功的趙人來做。
“相邦仔細思索,自慚形穢。
“說廉頗說的對,他對趙國貢獻確實不如廉頗,沒有顏面回來見我王繼續擔任趙國相邦的位子,請廉頗回來代替他向我王辭官。
“解下相印,讓廉頗帶了回來。
“我自知功勞沒有廉頗大,背後說人是個小人,但我實在無法坐視這一切。
“王上不信乘無礙,但請我王不要直接問,廉頗爲了聲名肯定不會承認。
“王上可待其酒醉,問其相邦在哪,循序漸進,問他相邦說了什麼!
“王上可還記得收到兩次代地破敵戰報的事?
“這戰報本就該將軍報,乘越俎代庖,直報我王,不是乘不懂規矩。
“實是因爲廉頗排除異己,想要殺乘冒功,待乘死後說代地也是他破的燕軍。
“乘迫不得已,只能自救啊!
“還有我軍兵臨薊下,明明能滅燕,廉頗卻不許,只要了五城,乘很疑惑。
“乘不知這是王上意思還是廉頗意思,太可惜了……”
趙王丹握住相印,越攥越緊,攥的手生疼。
他舉着拳頭,展示給趙國文武、宗室觀看。
“這真是奇了怪了。
“這豎子自己要的相邦印,又主動還回來了,這就是真正的君子嗎?
“這讓寡人對只給他將軍之名,不交給他虎符,都感到愧疚了啊。”
宮中衆人鬨笑。
上卿樓昌笑着說道:
“這不怪王上。
“我趙國除了邊軍,哪裏還有軍隊了,十三萬都在廉公手上了,上哪給這豎子找兵馬?”
出身宗室的趙國小將趙蔥也笑,舉樽遙敬廉頗。
“真要多那四五千兵馬,也是編在廉公麾下!從燕國再多要一兩個城回來!哈哈哈!”
周玉曾是平原君趙勝門客,得趙勝舉薦而當上了趙國廷尉。
他搖搖晃晃起身,一吐酒氣:
“那豎子害死了平原君,本就不該做相邦!
“不回來,正好!還算有點廉恥心!
“依玉看,這相邦之位,非廉公莫屬啊!”
說話的人,越來越多。
趙王心中,越發陰翳。
這位王者臉上笑容燦爛,看着一個個大臣恭維廉頗,敬廉頗酒,爲廉頗請功,數落嬴成蟜。
廉頗蒼老而雄渾的大笑聲在他耳邊迴盪,通過他的耳膜而震盪他的全身,讓他渾身氣血都翻湧不止。
他的叔父平原君趙勝,生前也沒有這麼風光過……完完全全壓住了他這個趙王!
[如此威勢,若想取我而代之……或可兵不血刃……]
趙王丹死死彈壓住心頭殺意。
他是趙王,不是秦王。
秦昭襄王殺白起而秦不生亂,是秦自商鞅變法開始就集權,秦王權乃列國之最。
他趙丹要是殺了立下如此潑天之功的廉頗,就會立刻衆叛親離,連他的叔父平陽君趙豹都不會站在他這一邊。
趙王丹強迫自己保持理智,不聽信樂乘一面之詞,不主動懷疑一個有功之臣。
他把手中金印放在廉頗身前桌案上,“噹啷”一聲響。
當着趙國一衆上位者的面,趙王丹笑問老將:
“那豎子最是多嘴,把相邦印給廉公的時候,想必發了不少牢騷吧。”
在衆人又一次的鬨笑中,春風得意的老將笑的最爲大聲。
“確實!
“那小子說他功勞沒我大,跟我回來也不能繼續當相邦了,肯定得被我搶走,還不如留在燕國繼續當個相邦。
“還說同樣是趙國將軍,爲何我就有破燕兵馬,他一兵一卒都沒有……”
老將繼續說着,模仿着秦公子成蟜的哀怨語氣,長樂宮氣氛越來越好,一浪高過一浪。
唯有趙王丹,心拔涼拔涼。
廉頗所說,和樂乘所說。
差不多。
能對上。
老將嘴裏說他有破燕兵馬而嬴成蟜無一兵一卒,落在趙王丹的耳中,自動在其腦海生成畫面。
廉頗披堅執銳,將他從王位上挑了下來,扶上去了一個面容稚嫩的趙國公子。
兵變,是趙國老傳統了。
一代猛人趙武靈王,就是這麼沒的。
燕國,薊。
驛館,嬴成蟜所居住的庭院主室內。
嬴成蟜小口喝着燕王送來的醒酒湯。
聽過徒弟敘述的白無瑕怔怔出神,心中發寒。
“你要趙國將軍的時候,就想謀害廉頗了嗎?
“趴在廉頗懷中的時候,想的是要置其於死地嗎?”
嬴成蟜一口一口喝完湯,神情淡漠。
“他功勞那麼大,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