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韓王宮,信宮,前殿。
韓王然正在開大朝會,專爲公子成蟜而開。
大殿之上,韓王然是第一次看見公子成蟜。
他望着少年的堅毅面龐,對上少年的清明雙眸,最後一眼落在少年那一雙繼承自族妹的丹鳳眼,笑道:
“像,真是太像了,好美的娃。”
公子成蟜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悅的模樣,認真道:
“小子更希望能被稱英俊。
“美這個字,小子總認爲形容女子更合適。”
先秦時期,美是通用形容字,嬴成蟜這一回話頗有些雞蛋裏挑骨頭。
韓國羣臣卻沒有幾人生氣,都是饒有興趣地看着公子成蟜,就像在看一個班門弄斧的小輩。
嬴成蟜在天下闖出偌大賢名,聲望超過了之前賢名最盛的信陵君魏無忌,列國不少人認定其是君子。
但,列國不包括韓國。
韓國稍微有些許地位的人,都不相信這麼一個七歲小娃是個君子。
不,這世上壓根就沒有君子。
所謂君子,都是裝出來的,都是爲了謀求物事而做出的僞裝罷了。
韓人共識:天下萬事萬物都是計謀一部分。
比如眼前少年頂撞王上,一定是受人指使,幕後者自有有其用意。
韓王然沒有生氣,笑的更歡喜了。
竟是走下了王位,然後摸着公子成蟜的小腦袋道:
“好英俊的娃。”
嬴成蟜擺過頭,不悅之色更爲明顯。
他如同大人似的後退一步,微微行禮:
“私下會面,韓王可太失禮了,韓王平時就是如此行事的嗎?”
若說前面是挑刺,那這可就是訓斥了。
韓王然心有不快,
羣臣轉首,兩兩對視,個個眼中都有笑意,全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本來嬴成蟜對韓國還有些改觀。
母親的陽謀,韓非的忠誠,讓他心中對韓國有了一次小更新。
有這麼一批人支撐,韓國不但短時間內亡不了,還可能會煥發第二春。
今天,他環顧四周,看着一個個韓國大臣全都坐着椅子當看客,幾乎沒有人有憤怒、惱火的情緒,他覺得自己白更新了。
趙國國君被辱,羣臣還會憤怒呢。
可在韓國,韓國文武根本不知道主辱臣死這回事,好像韓王然被訓斥和他們沒關係一樣。
不,還是有關係的……嬴成蟜看到了幾個人眼中閃爍着幸災樂禍的光芒。
君臣關係如此惡劣,這樣的韓國,是生是死都看臨近大國的心情,死期不遠。
嬴成蟜怒色上臉,指着屁股像是焊在椅子上的韓國文武:
“君王被責,爾等卻無一人站出言語,你們還是韓國的臣工嗎?”
羣臣很是驚奇,這裏面哪有他們還嘴的事?
王上威嚴下降,管制就會寬鬆,空出來的權力就會被羣臣瓜分。
剛還不舒服的韓王然舒服了,只覺得公子成蟜滿身正氣!
這些臣子,就該爲他這個君王賣命!
公子成蟜一臉恨鐵不成鋼,看看韓王,又看看韓臣,最後仰天長呼:
“嗚呼!韓之君臣之精力,盡在於提防算計,又哪有餘力會想到百姓呢?
“鄭國如此大賢,治水天下無二。
“韓國卻拱手讓予秦國,讓其去爲秦國治水,而不思考本國百姓。
“這樣的國家,怎麼會長久啊!”
一直相悖的韓國君臣,首次達成了共識。
他們望着公子成蟜,眼底笑意濃得化不開。
原來,公子成蟜的幕後之人不在啊。
沒有幕後之人指點,七歲孩子就是七歲孩子,只會做幼稚事蠢事的七歲孩子!
“公子高義,寡人今見聖人也!”韓王然對着嬴成蟜施禮一拜。
羣臣起立,拱起雙手,對着公子成蟜下拜:
“公子高義,吾等今見聖人也!”
聲音轟鳴,像是要震得大殿四分五裂。
“何其僞也!何其僞也!”公子成蟜跳腳大罵:“爾等但凡將心思挪用一點,在民在國,韓國也不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申不害乃強韓者,亦爲滅韓者也!”
韓王然憋住笑。
小小豎子,還真當自己是賢人了?
連續坑秦兩次,怎敢對韓國國策指手畫腳?
韓國羣臣中傳來三兩笑聲,若有若無。
沒有申不害,韓國當初就不會有勁韓之名,申不害在韓國地位就如同商鞅在秦國地位。
能說出申不害是滅韓者這種話,蠢不可及。
也對,能合縱五國坑害自己國家的人,會和聰明兩個字沾邊嗎?
東海宮。
書寫《韓非子》的韓非正寫的好好的,毛筆忽然斷裂成兩截。
韓非一愣,盯着斷掉的毛筆茬口,怔怔出神。
[筆乃言志傳承之物,無故斷之,不祥之兆……]
一念及此,他再沒有心情書寫。
飄逸如仙的他走出宮,身處花團錦簇之中,望着信宮前殿的方向,面容愁苦。
他很擔憂他的母國。
仙生俗念,落下凡塵,便是謫仙。
他爲了他的母國臨塵,可他的王上卻對他百般提防。
王上嘴上說着他好生清閒,不知道分擔政務,實際上大朝會、小議會都不讓其參加。
韓非爲王上舉薦了不少師兄弟,最顯眼者便是其師弟李斯,舉薦了不下十次。
至今,韓王然一個都沒有接納。
桃花宮。
姬夭夭呵呵笑,笑的灼灼其華,笑的眼淚流淌。
那一雙嬌美的俏顏沾上淒涼的淚水,便是悽美。
“韓國。”她笑着哭,哭着笑:“早就沒救了。”
曾幾何時,她也想做那個力挽狂瀾的人,她做到了。
一計引秦趙爭鋒,自嫁保韓國平安。
可惜,她不是男兒身。
可惜,先王不信她。
可惜,庸王培養的人,也是庸王。
國家,國與家。
國保不住,那就保家。
兒子在的地方,就是她姬夭夭的家。
她洗漱,描眉,盛裝打扮,比當年大嫁秦國時還要美麗。
她是公子成蟜的母親。
使秦,她陪公子成蟜一起。
秦國,咸陽,相邦府。
呂不韋身處其中,依舊是做着相邦該做的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批閱奏章,呈送王上,他好似將治水這兩個字拋出了腦外。
華陽太後立場的改變,楚系的站隊,於事無補,正向呂不韋與華陽太後講述的一樣。
呂不韋翻開一卷奏章,目中映照出竹簡上的留白,以及一個個微小的標點符號。
他嘴角浮上一絲笑意:
“仁心,王道。
“天下,當如此!”
一個時辰後,相邦長史甘羅送呂不韋上駟馬高車,陪同一道去王宮。
小童在馬車上擔憂地道:
“相邦大人,我”
“私下稱呼隨意些,不要稱官職。”呂不韋隨口道。
小童抬眼看看,弱弱應“唯”,搞不清楚主君爲何對一個稱呼有這麼多要求。
他之前因爲不稱主君官職,被說了一通。
才六歲的他雖然聰慧,能夠覺察到朝堂鬥爭,但還不能洞察一個稱呼變化的意義。
稱官職,則表在公在政,爲秦臣。
不稱官職,他甘羅就是呂不韋的班底,先私而後公。
小童嚥了口唾沫,道:
“主君呀,我們去見誰呀?”
“太後。”
“華陽太後不是和主君意見一致嗎?”
“夏太後。”
聽了主君回答,小童有片刻的愣怔,然後忽然反應過來。
秦國,不止一個太後。
當初秦王子楚能順利登基,名分這一塊,就是夏太後補齊的。
駟馬高車,四匹馬,十六蹄。
踢踏聲很密集,很緊促,像是催促的鼓點。
呂不韋閉目養神,他的時間不多了。
公子成蟜歸來之前,他要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
他每爭取一份力量,都是給公子成蟜減輕一份負擔。
中宮,夏宮。
夏宮是夏太後幽居之所,遠離處在中央的甘泉宮,位於中宮一角。
成爲太後的夏太後,依舊和沒當太後之前一樣,很沒有存在感。
除了在先王梓宮前露了個臉支持秦王子楚,後續就幾乎再沒有什麼大的動靜。
以致於秦人很少有人記得秦國有兩個太後。
旁人不記得,秦王子楚記得。
登上王位後,他終於不用擔心惹華陽太後不快,而不敢去探望自己的生母了。
無論一週政務多麼繁忙,只要在咸陽,秦王子楚至少會探望夏太後三次。
五馬王車駛入夏宮,秦王子楚到。
昨日他剛來探望過夏太後,今日他行程本沒有夏宮。
他來此,是因爲夏太後請他來。
夏太後很少請他來,這是第二次。
身在五馬王車車廂時,秦王子楚臉色還有些不好看,他已經知道母親要對自己說什麼了。
常侍嬴白通報,相邦馬車半個時辰之前從夏宮駛離。
等到車府令掀開車簾,秦王子楚走出車廂的時候,面色已是和平常一樣。
他走進夏宮主宮室,微笑着走到夏太後面前,給夏太後行禮問安。
夏太後扶起兒子。
她的容顏看上去比華陽太後年輕許多,眉眼之間依稀可見當年美貌。
她拉着秦王子楚坐下,張張口,又閉上了。
神色不安,欲言又止。
她一向沒什麼話語權,不會爭,不敢問,多說一句話可能就招來災禍。
先王在時,她一直處於半幽禁的狀態。
先王寵幸美人甚多,她只是其中一個,她和其他美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在先王眼中,她們都是玩物。
討得歡喜了就玩一玩,惹不歡喜了就懲罰之,最嚴重者殺之。
年長,色衰,就是令先王不歡喜的事。
容顏老去,仍不失先王寵者,唯有華陽太後一人。
秦王子楚心中微痛。
這個謹貴爲太後仍不敢多言的女人,是他的生母,是十月懷胎生下他的母親。
他不爲王時,不敢盡孝,思母而不能見母。
如今他爲王了,可以隨時見母,可以盡情盡孝。
他權力深重,卻不能改變母親謹小慎微的心性。
這是夏太後數十年的習慣,能活數十年的原因。
秦王子楚稍稍用力地握住母親的手,柔聲道:
“阿母,兒子來了。
“有甚話,直說便是。”
夏太後低着頭,如同一個犯錯的孩子,若是不看那滿頭白髮的話。
她鼓起勇氣,低聲道:
“異人啊,你不來看我的時候,都是成蟜照顧我呀,你能不能不要難爲成蟜啊。”
秦王子楚心中酸澀。
“異人”這個已經淡忘的名,如今只有夏太後還記得。
“阿母,兒子沒有難爲成蟜。”他笑着解釋:“只是這個孩子有些天真,有些問題想的少,兒子不能聽他的罷了。”
白髮上下抖動,掩着夏太後的臉龐:
“我,我就是說一下……”
這位太後之後再沒勸過秦王子楚,言說也很少。
都是秦王子楚說,她應上一兩聲,吐出來的話多是隻言片語。
看她那副模樣,就像不知道怎麼和兒子說話一樣。
秦王子楚眼中蓄着淚水,說着說着就流下來了。
他不知道怎麼和母親說話,才能讓母親歡喜起來。
他可以讓母親走出圈禁的幽宮,卻不能讓母親走出心間的囹圄。
他微微低頭,盡力控制不發出顫音讓母親擔心,以袖拭淚。
袖子剛抬起,一隻不甚粗糙,有些蒼老的手指擦過他的眼睛。
他抬頭,終於又看到了母親的臉。
夏太後一臉擔憂,眼中透着憐惜:
“異人不哭,阿母不說了。”
觀政勤學殿,殿外空地。
嬴政正在練武,身邊有數個小孩一同陪其練武。
教這些孩童練武的師者不苟言笑,雙眼如同鷹目一般銳利,呵斥不斷:
“李信!站穩了!再讓我看見伱彎膝我把你腿踹斷!”
“蒙恬!槍歪了!”
“蒙毅!你學你兄呢?抓緊舉平!”
“熊啓!把你楚人那個鳥樣給乃公收起來!這裏面你打得過誰?你不服個屁!”
“熊文!說你弟沒說你是吧?白眼誰呢?不練就滾!”
“嬴政!你是我秦國太子不是優伶!學的是殺人劍不是娛人劍!你這劍軟綿綿的,調情呢?”
六個孩子不敢還嘴,早就被罵習慣了。
李信、蒙恬、蒙毅、熊文、熊啓時不時瞥一眼太子,心中都有些疑惑。
太子劍術,今日確實有些差啊,難道是剛纔被相邦找去罵了一通?
夜。
咸陽街道上除了巡行的銳士,幾無人煙。
咸陽實行宵禁,這個時候走在街上,沒有身份,會被當做賊直接殺死。
月光照耀,一片清冷,寂靜。
不知幾時,一輛兩匹馬拉的馬車劃破夜色,蹄聲打破寂靜,停在了相邦府門前。
馭手恭敬地掀開車簾,引着一道倩影自馬車上走下。
月光冷,倩影的臉比月光還要冷。
馭手上前,敲開相邦府的大門。
先給了罵罵咧咧開門的嫪毐一嘴巴子,然後昂着頭,一臉驕傲地說道:
“常侍大人拜見相邦,請相邦出門迎接!”
嫪毐壓下心頭火氣,捂着臉,看了一眼在外面站立的嬴白。
剎那間,火氣更大了。
在趙國,就沒有他玩不到的女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嬴白俏顏,在心下記住了嬴白。
要庭院中的侍衛看守住大門,返身去稟報相邦,脫離門口視線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見我鳥,叫你哭!”
不久,相邦呂不韋披着衣服,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前。
他站在相邦府內,嬴白站在相邦府外,二人對視,誰都沒有再進一步的意思。
嬴白輕呼一口氣,視線又冷了許多,鎖在呂不韋那張如同王上一般瘦削的臉上:
“鬧夠了嗎?”
呂不韋搖搖頭:
“不夠。”
“你不該找夏太後,你明知道夏太後不理政事。”
“夏太後不理政,王上如何登基的呢?”
“好膽!”嬴白一聲厲喝:“你安敢僭越!議論王上!”
呂不韋心平氣和地看着嬴白,淡淡地道:
“你一個常侍,深夜來訪,要我這個相邦出門迎接,纔是真正的僭越。”
嬴白怒色一閃,正要再說話。
呂不韋出聲迅速,搶在嬴白先前道:
“滾。”
嬴白瞪大眼睛,詫異大於憤怒。
自秦王子楚登基,知道她身份的人,還沒有人敢對她如此不敬。
她凝視着呂不韋,不言。
剛纔是想說話被搶斷,這次是一時間不知說什麼。
呂不韋的言語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
這位在朝堂短短數月就壓過了楚系,除了秦王權勢最大,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邦吐字清晰,動嬴白之心絃:
“找準自己的席位。
“你能做的事,是個人都能做。
“我能做的事,只有我能做。
“不帶王上之意,再獨自來尋我,我要你命。”
他話音未落,就轉身離開,完全不顧臉色鐵青的常侍嬴白。
馭手比嬴白還要憤怒。
主人不方便之時,正該是僕從表忠心的時刻。
馭手舉着馬鞭,指着呂不韋的背影,喝道:
“安敢對常侍大人不敬!”
他喊了一嗓子,就心滿意足,準備之後領賞。
這喜色剛湧上來,耳中就聽到了一聲:
“殺。”
這好像,是相邦的聲音……馭手的腦中剛閃過這個想法,眼前就被利刃反射的月光填滿。
秦劍出鞘,沾染鮮血,馭手橫屍。
嫪毐踩着馭手的臉,腳尖擰動,狠狠研磨。
臉被扇之仇,不隔夜就踩回來了。
嫪毐獰笑着吐了一口吐沫,挑釁地看着常侍嬴白,覺得當面吐比背後吐要爽太多了。
嬴白怒瞪着呂不韋的背影,身子憤怒到顫抖不休。
她攥緊拳頭,想要爲維護王上而死在這裏,她是真的不怕死。
她站了片刻,默默轉身,自己駕着馬車離開了相邦府門前。
好在這駕馬車是兩匹馬,她還能駕馭得了。
她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
她今夜來此,確實是私行,王上不知道。
她要將呂不韋的囂張面孔告訴王上,要讓王上知道呂不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王上,大於一切。
門內,呂不韋聽到馬蹄聲遠去,忽然停步,忽然笑了一下。
別說,這種仗着身份重要直接殺人不多言語的感覺,真是爽啊。
上次在白起面前,他理解了範雎。
這次在嬴白麪前,他理解了白起。
他重新走回到門口,看着從趙國立功而被招到咸陽的嫪毐把馭手踩得血肉模糊,吐了一口又一口唾沫。
正在全心對屍體施暴的嫪毐完全沒有察覺到呂不韋的到來,他在趙國沒受過這等委屈,必須要徹底發泄出來。
等到他發泄完,回首一看,主君就在身後。
他一驚,緊接着就放鬆下來,笑着拱起手:
“讓主君見笑了。”
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主君都把人殺了,他只是踩了屍體幾腳,吐了幾口唾沫,算什麼大事?
呂不韋望着這個雄壯的門客,眸中冷色再現:
“我與你說過,秦國與趙國不同,咸陽與邯鄲不同。
“在這裏,要忍讓,看來你是沒有記住。”
嫪毐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只知道主君生氣了,那就道歉唄。
他“噗通”一聲跪下,一臉誠懇地說道:
“是嫪毐的錯,求主君饒過我這一次。”
呂不韋俯視着嫪毐,搖搖頭:
“你走吧,回邯鄲去,我把在邯鄲商會的一切事宜都交給你。”
這樣的人,他沒辦法用。
在咸陽如此招搖,不知隱忍,遲早會給他惹來禍患。
嫪毐這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大驚失色。
他好不容易纔來到咸陽,哪裏肯回去?
好兄弟趙底都快要坐上九卿的位子了,比什麼呂氏商會要強上千倍萬倍不止!
商,哪配和政相提並論?
“主君!”嫪毐連連磕頭,聲淚俱下:“請看在嫪毐跟着主君十三年的份上!再給嫪毐一次機會吧!再給嫪毐一次機會吧!”
若是平常,呂不韋就把嫪毐趕走了。
但現在他正是用人之際,而且用的人還最好忠他大於忠秦。
十三年這三個字,打動了呂不韋,讓他決定再給嫪毐一次機會。
他邁出相邦府的大門,輕輕踢了一腳馭手屍身:
“覆水難收。
“你若能收回所作所爲,便暫且留下吧。
“天亮之前,把痕跡舔乾淨。”
公子成蟜歸日將近,他時間無多,沒有培養人的空閒,這是他臨時想到的最快檢驗方式。
如此巨大恥辱都能忍,日後小的恥辱便也能忍。
呂不韋走了,嫪毐蜷縮在一起,與馭手屍體爲鄰。
走?
還是……留。
這一夜,相邦府外多了一條野狗,伸着舌頭,舔着死屍。
把血、口水、泥,喫進肚子裏。
又八日,公子成蟜佩五國相印,過函谷關,使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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