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船伕和漁民都在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我,事實上如果你遇到一個衣衫襤褸,鬍子拉碴的中年人叫嚷着要去燃燒島,估計你也會這麼認爲。
我正在潮頭鎮的熱浪碼頭,這裏是埃斯特納片區最南端的城鎮,也是距離燃燒島最近的地方,只有五十海裏不到。如果站在碼頭望向大海的話,你都隱約可以看到那瀰漫的煙霧和沖天的火光,以至於讓這裏成爲了個不大不小的旅遊勝地。
有專門的大型遊船做着美其名曰沿島觀光的生意,實際上他們只會把你拉近二十海裏左右,讓那片煙霧和火光稍微大那麼一點點,然後卻要爲此收你兩枚銀幣!我覺得這些人還他媽的不如直接去當海盜的好。
問題是這已經是最能靠近燃燒島的船隻了,至於那些漁民,他們從出海就只會劃向燃燒島相反的方向。也許我應該劫持一艘纔是,就像當年的伊格納斯和很多人那樣,那艘正準備前往劍魚港的貨船應該就是個不錯的選擇,以它的速度估計兩個鐘頭就能讓我踏上那片焦土,只是考慮到我現在的身份…我似乎還是該少惹麻煩。好吧,我只好又把視線移回了這羣糙得像枯樹皮的漁夫和那些比他們還糙的小破船上。
“嘿,聽說你要去燃燒島?”一個身形削瘦的男人湊上前來說,三十歲上下,半長的亂髮連着鬍鬚,穿着身髒兮兮的。邊角都已磨破的…絲質長袍!呃,這倒讓我沒想到。
“沒錯兒,你有什麼建議嗎?”我沒抱多大希望的說。因爲他這副模樣實在不像個會劃船的,他那在暴曬下起了皮的臉更說明他壓根兒就不是本地人。也許這又是一個在遊船上打工的,想通過一番花言巧語騙走我兩枚銀幣。
但是當我看到他的船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猜錯了。這是一艘長不過三米,最寬處還不到一米,船身佈滿了缺口和劃痕,船帆上打滿了補丁卻依然有幾個破洞的船,簡而言之。比我剛剛在碼頭見過的所有船都要破。
“怎麼樣。哥們兒?”他衝我眨了眨眼睛,以至於又有幾塊死皮從臉上掉了下來。
“你確定這船能劃到燃燒島?!”
“當然!”他用力拍了拍船幫,卻使那些老木頭都吱吱嘎嘎的抗議起來:“你也找不到別的船了。”他只好又補充道。
“那隻是因爲我出的錢不夠。”說着我扭頭就走,而且再也不打算回來。可惜我只堅持了三十分鐘。當我把報酬提高到十個金幣的時候。那羣漁夫居然寧願把船賣給我也不肯帶我划過去。好像我不是要他們去燃燒島而是要他們下地獄一樣!
“哇哦,看看是誰回來了。”他得意的衝我吹着口哨。
“說說費用吧。”我滿臉不情願得說。
“兩個金幣。”
“嘿,你最好別坐地起價!”
“嘿。我可是在拿生命賺這筆錢啊!再說了,我不僅要把你送過去,還得在岸邊等你回來呢。”
“你不必等我回來。”我冷冷的說。
“額…那你是打算留在那兒了麼?”他滿懷詫異的問道:“那個除了傳說中的鳳凰就什麼都活不下來的鬼地方?”
我會直接用傳送術離開那裏,而且再也不會回來,除非我想把這兒燒成廢墟。我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我沒準備告訴他——我寧可讓他覺得我是個得了失心瘋的中年人,也不希望他發現我是個因爲某種原因而不得不隱藏身份的元素法師。
於是我只是一言不發的看着他,我相信我的眼神絕不不友善。
“你瞪我也沒用,你終究還是要靠我回來的。”他卻還是不肯罷休:“靠我,還有我的船。”
“我只需要你把我帶到那兒,只要你做到了這一點就可以得到我的兩枚金幣,就這麼簡單。”我盡力壓制着一把火將他燒成一堆焦骨的衝動,儘可能冷靜對他說。
“哈,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直接通過空間傳送離開那裏,對嗎?”他故作神祕似的湊了過來,同時刻意的壓低了聲音:“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高貴的…法師,那島上可是充滿了時空亂流呢!”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變得警覺起來,雙手也凝聚了些魔力,空間傳送可不是凡人們該知道的東西。至於時空亂流,更不應該!
“你看出來了?”他有些…驚喜似的說。
“也許。”這更讓我皺起了眉頭。也許你是同鑄會的人,也許你是天譴議會的人,也許你只是個想拿我去換賞錢的人,但不管你是上述的哪種人,一秒鐘後,我都會讓你變成死人。
“其實我是個吟遊詩人。”
“什麼人?”
“吟遊詩人!”
我徹底…愣住了。
“我們可以出發了麼?”直到他這樣催促我道:“我記得你好像很趕時間呢。”
“你是個吟遊…詩人…”是的,我很不習慣這個稱謂,通常我都會把這種人直接跟流浪漢歸爲一類:“可你現在卻有一條船,如果它破成這樣都能算是條船的話,而且還要用它帶我去燃燒島?!”
“你覺得這不是我該乾的?”
“當然,詩人不是該他媽的寫詩去嗎?!”
“哇哦,您可真不瞭解行情。哥們兒,現在這一行可不太景氣呢,沒多少人願意爲首詩花上幾個銅板了,我們的光輝歲月已經被風吹散,一去不復返了。”他滿臉悲傷的說,就像他真的輝煌過似的:“所以爲了填飽肚子,然後繼續遊歷,我們什麼都得幹。這就是生活,不是嗎?所以你應該感到幸運纔是,沒準兒晚來幾天我就已經離開這兒了,事實上等賺到你這筆錢,我就準備去劍魚港了。”
“去劍魚港花不了幾個錢。”
“可惜我現在身無分文。”他誇張的掏了掏口袋。
“你從沒去過燃燒島,對不對?”
“得了吧,我去過一百多次!”
“再見。”我扭頭就走。
“好吧,好吧,其實你是我的第一個客人!”他忙不迭的叫住我:“這樣吧,既然你爲我開了張。我就打個八折給你怎麼樣?”
“去你媽的!”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罵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窮瘋了。但是如果你想打我的注意就大錯特錯了!我現在就可以烤了你,婊子養的,只要一秒鐘,你都來不及叫!”
“那就沒人帶你去燃燒島了!”他殺豬似的尖叫着。
“我他媽可以自己去!”我指了指他的破船。
“除非你懂羅盤。能辨風向。還會划槳。看在聖光的份上,這兒離燃燒島可有五十海裏呢!”
“那你這個詩人就懂了?”
“當然,想周遊世界什麼都得懂一點兒。不是嗎?”他癟着嗓子說:“還有能不能先放開我,我快喘不上氣來了。”
“要多久?”我鬆開他充滿魚腥味兒和海鹽味兒的衣領說。是的,我別無選擇,否則我就得先殺了他,然後再殺掉幾個——五十海裏,足夠同鑄會組織一支軍隊來圍堵我。
“七、八…十來個小時吧。”他琢磨了半天才說。
我直接跳上船,不想再跟他廢一句話。
“嘿,想聽首詩嗎?”出海還不到五分鐘他就提議道。
“如果我覺得不好,可不給錢。”我冷冷的說。
“我沒打算讓你給錢啊。”
“我是指旅費。”
“那我還是不唸了。”
“嘿,想聽聽我的遊記嗎?”又過了五分鐘,他再次提議到:“我可是去過不少地方吶!”
“不會比我更多。”我無情的打擊他道,看着近在咫尺的碼頭和遠在天邊的島嶼,恨不得跳下海自己游過去:“你確定是這麼劃的嗎?我以前坐過的船可都比你快多了。”我看着他笨拙的划槳動作說。
“要不您來演示一下。”他直接把槳遞了過來。
這次該輪到我閉嘴了。
“幹嘛非得幹這個?”半個鐘頭後,我主動開口問道,雖然在鳳凰試練之前我無比的想睡一覺,但是就他那糟糕的劃船技術,加上這殘破不堪的船艙,你絕對不可能睡得着:“爲什麼不幹點兒別的,乾點兒…更靠譜的職業。”
“比如說碼頭工人或者酒館兒招待?得了吧,那我得攢幾個月才能攢到兩個金幣啊!而且我總得喫點兒像樣的食物,換身得體的衣服,隔三差五的喝點兒酒吧,要知道,適當的酒精可是能激發靈感的。”
“最好再有個女人陪着是嗎?”我滿懷諷刺的說。
“那就要看緣分了,我的朋友,對的女人可以幫你生出靈感,錯的女人卻會讓你的靈感胎死腹中。”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着那被煙霧所籠罩的天空:“但是最重要的,我得保持永遠走在路上。”
“念一首吧。”我有些不着邊際的說。
“我可不想白拉你這一趟!”
我沒說話,只是將兩枚金幣扔給了他。
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天堂
我追不回你失去的時光
我搭上一生爲了不切實際的理想
我寧死都不會讓你看到我哭泣的摸樣
像個男人一樣堅強
像個詩人一樣流浪
像個戰士一樣去沙場
像個旅人一樣死在路上
想起你的時候我笑了
見到你的時候我卻哭了
我以爲我再也不會離開了
可我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
你是否還彷徨
你是否還倔強
你是否還輕狂
你是否已絕望
我的故鄉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一直在流浪。
“說實話,沒太聽懂。”我直言不諱的評價說。
“我就知道!”他大笑起來,舉起了酒壺,如果不是被我的火球凌空擊碎,幾乎要一飲而盡。這艘破船上有個詩人就足夠了,我他媽可不希望再多個醉鬼。
我們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畢竟以這艘船的航行速度來說,這實在是段漫長的旅程。當進入到離島嶼三十海裏的範圍內之後,我發現了那些遊船之所以再不肯靠近的原因——溫度開始顯著升高,連海水都溫熱起來。而行駛到十五海裏範圍內時,瀰漫的蒸汽已經跟我們的汗水交織在一起將衣衫浸透,而海水也已經熱得燙手。當離燃燒島不過五海裏時,周圍已經灼熱到連呼吸都會讓喉嚨感到刺疼,而整片海域就像是沸水般翻湧着,如果你還敢把手伸進去就會被毫無懸念的燙傷!而此時我才終於能透過重重霧氣看到我的目的地了。
就像它的名字,這座島嶼正在燃燒着,我甚至在如此遠的距離就能看到那些赤紅色的岩漿正沿着煤黑色的山體奔流而下!而這也是燃燒島僅有的兩種顏色,跟各種傳說中所描繪的地獄差不多。這座島就像是大自然的出氣筒,正不斷把它對世間的不滿通過這座山口發泄出來,詩人如是說,而現在這幅場景讓我覺得這個世界真是把大自然給惹急了!
“我說,還有酒麼?”我目不轉睛的盯着前方說。
“你休想把再把它們燒掉!”當他也扭頭看過去時,頭就再也沒有轉回來。隨後他更是下意識的扔下了船槳,站起身來,跟我一起欣賞着…這難以言喻的絕世風光。
“我只想喝一口。”我怔怔的說,這就是我即將要踏上的土地,而迎接我的就是這些熾熱的焦土和奔騰的岩漿。
“你確定?”他掀起船頭處的木板,拿出了兩隻酒壺。
“快點兒!”我只覺得那些咆哮着的岩漿越來越近了,似乎在下一秒就會流進我的眼睛裏!好在在它們得逞之前,我已經接過酒壺灌了個乾淨,劣質卻猛烈的酒精一下子衝上了腦門,我一個趔趄,只覺得把那滾滾岩漿都給嚇了回去。
“再沒有比這更舒服的桑拿了!”詩人也把空空的酒壺丟進了沸騰的海水裏,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弄得整隻船都劇烈的晃動起來,讓我原本就沒站穩的身體終於跟他一起撲倒在了船艙裏。船晃得更厲害了,左右搖擺着,直讓那翻騰的海水潑到了我們身上,甚至還有幾滴濺到了臉上!
你永遠都體會不到這有多他媽的爽!!
“醒醒!我們得儘快靠岸!”我掏出瓶恢復藥劑一飲而盡,同時把另一瓶灌進他嘴裏,並立即又把一瓶增強藥劑給他灌了進去,雖然我根本不知道這些對於只是凡人之軀的他到底有什麼用,但是…“快!這海水要把我們煮熟了,快!!”
快!他瞪着充血的眼睛,拼命的搖着槳!
快!!我站在船尾不停用烈焰衝擊轟向斜後方的海面!
快!!!這艘破船掙扎着,飛馳着,跳躍着…乘火破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