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一邊等待,一邊繼續飛行。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個穩定的節奏,既不刻意隱匿,也不刻意暴露。
他知道,只要神刀上的烙印還在,烈虎神王就能找到他,隱匿也沒有意義。
而在後方數萬裏...
林軒推開殿門,清晨的龍氣如潮水般湧入,帶着沁涼的溼意與古老蒼茫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肺腑間盡是精純龍元,彷彿吞下了一小片雲海。這潛龍淵雖爲新人居所,但天地靈氣之厚重,遠超外界十倍,尋常四十五階武者在此閉關一月,抵得上外界苦修三年。
他步履沉穩,沿着青石鋪就的蜿蜒小徑向長老殿而去。兩旁古木參天,枝幹虯結如龍筋,樹皮上天然浮現出細密鱗紋,偶有幼龍虛影在枝葉間遊走,一閃即逝——那是潛龍淵地脈中逸散的本源龍息所化,非大機緣者不可見。
途中已有不少新人駐足側目。
“快看!是他!”
“霸龍少主?可他不是剛被鵬萬里追殺……怎麼毫髮無傷?”
“聽說鵬萬里進了升龍谷,七竅流血,連遁光都歪了……”
低語聲如風掠過耳畔,林軒神色不動,只將雙手負於身後,脊背挺直如劍,步伐不疾不徐。他越是平靜,越讓人心生敬畏。那日一戰雖未張揚,卻早已在潛龍淵暗流洶湧——六十四階神王敗走,而勝者不過四十六階修爲,此事若傳出去,足以震動整個真龍一族高層。
長老殿坐落於潛龍淵中心峯頂,通體由萬年龍骨晶砌成,白中泛金,隱隱透出溫潤光澤。殿前盤踞着九尊石雕巨龍,皆作仰首咆哮狀,龍口朝天,吞吐雲霧,每尊龍首眉心皆嵌有一枚赤色晶核,正隨呼吸明滅起伏,乃是護山大陣“九龍吞天陣”的九處陣眼。
守殿的是兩名銀甲執事,腰懸青鋒,胸前繡着三道金紋——代表六十階戰力。見林軒走近,其中一人抬眸掃來,目光如電,在他身上停頓片刻,竟微微頷首:“霸龍少主。”
林軒抱拳還禮,不卑不亢:“煩請通稟,弟子林軒,求見大長老。”
銀甲執事略一怔,似是沒料到他會直呼“大長老”而非尋常長老。但此人既能在鵬萬里手下全身而退,又身負霸龍血脈,確有資格面見那位坐鎮潛龍淵三百年的老怪物。他點點頭,轉身步入殿內。
不多時,殿門豁然洞開,一股浩瀚如淵的氣息撲面而來,林軒衣袍獵獵,腳底青磚無聲裂開蛛網細紋——那是威壓外溢所致。他面色不變,緩步而入。
殿內無樑無柱,穹頂繪滿星圖,星辰流轉不息,竟是以太古龍魂爲墨、以虛空爲紙所繪的《周天星龍圖》,每一道星軌皆蘊藏一道龍族至理。大殿盡頭,一座白玉高臺懸浮半空,臺上盤坐着一位老者。
他鬚髮皆白,卻不見絲毫衰頹,反而肌膚如玉,雙目開闔之間,似有龍影穿梭於瞳孔深處。一襲灰袍寬大樸素,袖口繡着三枚金鱗,鱗片邊緣泛着微不可察的暗紅血鏽——那是真龍一族至高戰功“龍血封印”的象徵,代表他曾親手斬殺過三尊異族龍皇。
此人,便是真龍一族執法一脈的大長老,龍玄霄。
“坐。”龍玄霄聲音不高,卻如龍吟穿雲,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響。他指尖輕點,林軒面前便浮現出一方玉蒲團,溫潤生光。
林軒躬身落座,姿態恭敬卻不諂媚,目光沉靜如古井。
龍玄霄打量着他,良久,忽而一笑:“你體內那顆‘真龍之種’,已開始反哺本源了。”
林軒心頭一震。
他從未顯露過真龍之種的氣息,連鵬萬里都只當他是霸龍血脈覺醒,怎會……被一眼看破?
龍玄霄似知他所想,抬手虛按,一縷金色氣流自他指尖飄出,在半空凝成一枚龍鱗虛影,鱗片中央,赫然浮現出與林軒體內一模一樣的金色種子輪廓。
“太虛龍帝訣第七重,‘種龍歸源’,唯有修煉此法者,真龍之種纔會在突破四十六階時,自然引動周天龍氣反哺肉身,令經脈泛起金鱗之紋。”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不是霸龍族人。”
林軒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指悄然扣住袖中一枚黑鐵令牌——那是他從亙古之塔中取出的保命底牌,一旦催動,可瞬移百裏,代價是十年壽元。
然而龍玄霄並未繼續追問,反而緩緩閉上雙眼:“你今日來,是爲升龍谷?”
林軒沉默一瞬,緩緩點頭:“是。”
“升龍谷,非聖地,亦非禁地。”龍玄霄睜開眼,語氣淡漠,“它是真龍一族的試煉場,亦是墓園。”
林軒一怔。
“三千年前,太虛龍帝隕落前,將一身龍帝本源分作九份,注入九大龍脈之中,其中一份,便埋於升龍谷地心之下。此後千年,升龍谷成爲歷代真龍族天驕爭鋒之地。勝者登臨谷頂‘龍帝祭壇’,受龍氣灌頂;敗者……屍骨沉入谷底‘葬龍淵’,化作新龍氣的養分。”
他聲音低沉下去:“鵬萬里,是近百年來唯一登頂之人。他登頂那日,龍帝祭壇降下三道龍紋,烙於其脊背——那是龍帝認可的印記。”
林軒瞳孔微縮。
原來如此。難怪鵬萬里能越階而戰,更掌握諸多失傳龍族祕術。那三道龍紋,恐怕不止是榮耀象徵,更是某種力量增幅的媒介!
龍玄霄忽然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青銅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條盤繞山嶽的真龍,背面則是一行古篆:【龍紋初啓,可入升龍】。
“這是‘初啓令’,給你。”
林軒遲疑:“長老,這……”
“它不是準入憑證。”龍玄霄打斷他,“而是考驗鑰匙。持此令者,可在升龍谷外圍‘試龍臺’上接受一次挑戰。勝,則獲‘升龍令’,正式獲得進入升龍谷資格;敗,則初啓令碎,三年之內不得再申請。”
林軒伸手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彷彿握着一塊萬載寒鐵。他低頭凝視,只見令牌邊緣隱隱浮動着細微血絲,似有生命般緩緩搏動。
“試龍臺?”他問。
“就在升龍谷外十裏,形如一方巨碑,高千丈,寬百丈。”龍玄霄緩緩道,“碑上留有九十九道龍形印記,每一印記,皆是一位曾登頂龍帝祭壇的天驕所留。你只需擊敗其中任意一道印記,即可通過考驗。”
林軒心頭一跳。
擊敗龍形印記?那豈非等於……與昔日登頂者隔空交手?
“印記並非死物。”龍玄霄似看穿他心思,“它們會復刻原主三成戰力,並隨機施展其最強一式絕學。且印記之力會隨挑戰者修爲波動——你若四十六階去,它便以四十六階戰力迎戰;你若四十七階去,它便升至四十七階。”
林軒呼吸微滯。
這意味着,他無法靠境界壓制取勝,只能以純粹戰技、意志、甚至……對龍道的理解去破局。
“爲何給我此令?”他終於開口,目光直視龍玄霄,“長老明知我非霸龍族人。”
龍玄霄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向大殿穹頂那幅《周天星龍圖》:“你看那第三十七顆星辰。”
林軒抬頭望去。那是一顆黯淡無光的紫星,隱在星圖邊緣,幾乎被其餘星辰光芒掩蓋。
“那是‘逆鱗星’。”龍玄霄聲音低沉,“三千年來,唯有一人,曾在試龍臺上,以四十六階修爲,擊潰逆鱗星所化印記——那印記,復刻的是太虛龍帝親傳弟子、逆鱗龍王的‘逆鱗崩天掌’。”
林軒心頭狂震。
逆鱗龍王!太虛龍帝座下第一戰將,傳聞其掌力可崩碎龍脈,撕裂天幕!
“那人……是誰?”他聲音微啞。
龍玄霄緩緩起身,灰袍垂落,袖口金鱗在星光下泛起幽光:“是我。”
林軒愕然。
“我當年,也如你一般,揹着不屬於自己的血脈,藏着不敢示人的功法,站在試龍臺下。”他望向林軒,眼神銳利如刀,“所以我知道,真正能踏上升龍谷的人,從來不是那些天生高貴的龍裔,而是……敢在絕境中咬碎牙、剜出血、把命當成賭注押上去的瘋子。”
殿內一時寂靜。
唯有穹頂星圖緩緩旋轉,星辰明滅,如龍睜眼。
林軒緩緩起身,雙手捧令牌,深深一拜:“謝長老。”
“去吧。”龍玄霄揮袖,“試龍臺每月初一開啓,下月初一,你還有二十八日。”
林軒轉身離去,步履依舊沉穩,可袖中手指已悄然攥緊。二十八日……四十六階到四十七階,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如隔天塹。尋常龍族天才,閉關十年未必能跨過此關。
但他有亙古之塔。
只是……時間加速,終究不能替代真正的領悟。龍道修行,重在“感”字。感龍息,感龍怒,感龍悲,感龍寂。沒有這份共鳴,縱有萬年光陰,也不過是堆砌力量的空殼。
回到宮殿,林軒未急着進入塔中,而是盤膝於院中青石之上,任晨露沾衣,閉目凝神。
他不再運轉龍道武神訣,也不催動真龍之種,只靜靜感受四周龍氣流動。
風過林梢,是龍吟;雲捲雲舒,是龍息;遠處瀑布轟鳴,是龍躍深淵;近處古木搖曳,是龍爪撥雲……
一絲明悟,悄然浮現。
龍,不在天上,不在血脈裏,而在天地之間,在萬物呼吸之中。
他忽然想起幼時在青陽鎮聽過的老話:“龍潛於淵,非不能飛,待時而已。”
待時……何爲時?
不是等修爲圓滿,不是等機緣降臨,而是等心與龍同頻,等身與道合一。
林軒霍然睜眼,眸中金光一閃而逝。
他不再需要強行突破。
他要“引龍”。
真龍一族聖地,自有龍脈九道,潛龍淵雖爲邊陲,卻也盤踞着第九條支脈末端。此脈名曰“蟄龍脈”,常年沉眠,唯有大機緣者方能喚醒其一絲悸動。
林軒起身,取出一枚青銅羅盤——那是新人發放的“龍脈感應儀”。他將其置於掌心,閉目感應。
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輕響,驟然停住,直指後山斷崖。
他身形一閃,破空而去。
斷崖之下,是一處幽深溶洞,洞口藤蔓垂掛,隱約有寒氣滲出。林軒拂開藤蔓,踏入其中。洞壁溼潤,佈滿細密龍鱗狀結晶,觸手生溫。
越往深處,空氣越粘稠,龍氣濃得幾乎化液。約莫深入三裏,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地下湖泊靜靜橫臥,湖水漆黑如墨,表面卻浮動着無數金色光點,如同星河倒懸。湖心處,一根粗壯石柱破水而出,柱體上密佈螺旋狀溝壑,正隨着湖水脈動微微起伏,彷彿一顆沉睡的心臟。
蟄龍脈之心!
林軒毫不遲疑,縱身躍入湖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間包裹全身,可他體內真龍之種卻猛然一跳,如飢似渴地吞吸着四周龍氣。他沉入湖底,盤坐於石柱頂端,雙手結印,口誦太虛龍帝訣心法——
“龍潛於淵,蟄而不發;
龍感於時,動而破天;
龍應於心,合而歸一……”
聲落,整座湖泊轟然沸騰!
黑色湖水翻湧如怒龍,金色光點匯聚成漩渦,瘋狂湧入林軒天靈。他皮膚之下,金色龍紋急速蔓延,從指尖一路攀上脖頸,直至眉心。每一寸經脈都在燃燒,每一次心跳都與石柱搏動同頻。
“吼——”
一聲無形龍吟自他體內炸開,震得整座洞窟簌簌落石。
他沒有突破四十七階。
但他體內,多了一道“龍脈共鳴”。
從此之後,只要身處真龍一族疆域,他調動龍氣的速度,提升三倍;凝聚龍力的效率,提升五倍;甚至……施展出的龍族武技,威力自動增幅一成。
這纔是真正的“引龍”——不是掠奪龍脈,而是與之締結契約。
三日後,林軒走出洞窟,髮梢猶帶水汽,眸光卻如洗過一般清冽深邃。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縷龍氣,不再是以往的熾烈霸道,而是溫潤綿長,如春水初生,如鷹擊長空,收放之間,已具幾分“勢”之雛形。
他望向升龍谷方向,脣角微揚。
試龍臺,他去定了。
而此刻,升龍谷深處,一座瀰漫着血腥氣的密室中,鵬萬里盤坐於血池中央,渾身纏繞着暗紅色鎖鏈,鎖鏈另一端釘入地面,每一道鎖鏈上都刻滿鎮壓符文。
他臉色慘白,左眼已瞎,眼窩中蠕動着細小的金色龍蟲——那是真龍之種反噬的徵兆。
“咳……”他吐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現出半片龍鱗虛影。
“林軒……”他嘶聲低笑,笑聲如夜梟啼哭,“你以爲……贏了?”
他顫抖着抬起右手,掌心攤開,一枚破碎的玉簡靜靜躺在那裏。玉簡上,用血寫着八個字:
【龍帝遺詔,逆鱗將啓】
窗外,一道黑影無聲掠過,檐角銅鈴未響分毫。
林軒並不知道,一場比試龍臺更兇險的風暴,已在暗處悄然醞釀。而他手中那枚初啓令,邊緣血絲搏動的頻率,正與升龍谷地心深處,某座塵封萬年的青銅棺槨中,一顆心臟的跳動……漸漸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