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聲撕裂了城南郊外的寂靜,幾輛懸掛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車,如同脫繮的野馬,捲起一路煙塵,最終一個急剎,停在了城南殯儀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藝大門前。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黃裱紙、燃香的味道。
1981年的殯儀館,遠非後世那般規整肅穆。
十幾棟低矮的、外牆斑駁的紅磚房,一排一排散落在巨大的院落裏,高大的煙囪沉默的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幾棵光禿禿的老樹伸展着扭曲的枝丫,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整個環境透着一股被時代遺忘的揮之不去的蕭索和陰鬱。
再加上一些隱隱傳來的哀樂,無形當中給衆人心頭添了一份沉重。
李向南第一個推開車門跳下車,郭乾劉一鳴魏京飛緊隨其後。
甘前進和柳建設被留在普度寺裏繼續執行監視任務,宋子墨和王德發去配合他們工作去了。
一個穿着深藍色工作服,戴着套袖,臉色蒼白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大門口。
他縮着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裏,眼神躲閃,帶着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驚惶。
看到公安的車和下來的人,他像是受驚的兔子小跑過來,聲音帶着顫抖:“是……是公安局的領導吧?吳館長……吳館長讓我在這兒等着,帶……帶你們過去!”
他說話時,目光飛快的掃過李向南的臉,又迅速垂下,彷彿不敢直視!
李向南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這人異常的肢體語言。
縮着脖子,眼神躲閃,聲音發顫!
要知道,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一般都有一顆強大的心臟!
他們常年與死亡爲伴,按理說早已磨礪出遠超常人的膽魄和麻木!
是什麼事情能讓這樣一個見慣了生死的人,流露出如此明顯的恐懼?
李向南上前遞了根菸,聲音具有極強的穿透力,直刺對方的心神:“同志,屍體在哪兒?什麼時候死的?”
那工作人員渾身一哆嗦,差點把煙掉在地上,頭垂的更低了,聲音細若蚊吶:“在……在後頭……第七停屍庫……改,改建那邊!”
他避開了李向南關於死亡時間的直接詢問,只是含糊的指了指方向。
李向南與郭乾交換了一下眼神,這反應,更不對勁了!
“帶路吧!”郭乾揮揮手,讓衆人稍安勿躁,提醒工作人員。
一行人跟着他,穿過空曠的院子,走過幾處哭喪的靈堂,走向更深處一棟破舊,窗戶都被木板釘死的紅磚房。
越靠近,那股混合着黴味、塵土和難以名狀的陳舊氣息便越發濃重。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汪法醫那熟悉卻帶着異常激動的聲音:“……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這……這保存狀態!”
門被推開!
一股更加濃烈的刺鼻防腐劑和塵埃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昏暗無比的燈光底下,只見汪法醫背對着門口,彎腰俯身在一張蒙了白布的停屍臺前,手裏拿着放大鏡和強光手電,神情專注的近乎癡迷!
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裝,身材微胖,同樣一臉震驚和茫然的中年男人,正是吳館長。
吳館長手裏拿着煙,似乎想遞給汪法醫,動作卻僵在半空。
聽到開門聲,汪法醫猛地直起腰身回頭,看到李向南,眼睛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光芒,如同見到了救星:
“李顧問,你可算來了!快,快過來看看,這東西……太邪門了!”
邪門?
李向南眉頭猛的一皺!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位吳館長也是渾身一震,目光瞬間鎖定了李向南!
他臉上瞬間堆滿了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敬畏有激動,更有一絲如釋重負。
幾乎是搶步上前,吳館長完全忽略了旁邊的郭乾等人,雙手下意識的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向李向南伸出手,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顫:
“哎喲!您就是李向南李顧問?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他緊緊握住李向南的手,用力搖晃着,眼神裏毫不掩飾自己的崇拜,“燕京城裏誰不知道您的大名!德藝雙馨,妙手仁心,破案如神,無案不破!都說您是咱們燕京公安界的定海神針!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氣度非凡!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哪!”
這熱情洋溢、近乎誇張的恭維,讓李向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也讓旁邊的郭乾等人面面相覷。
這吳館長,顯然平時比較關注公安方面的新聞,對李向南那是無比瞭解。
恐怕就是這份個人崇拜,才讓他選擇執意要讓李向南來查一查那具屍體。
瞧見四周火辣辣的目光,李向南着實有些尷尬,不動聲色的抽回手,語氣平靜道:“吳館長過譽了!我就是個顧問,盡點本分!倒是您,執意要找我,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
他目光越過吳館長的肩頭,看向裏頭,停屍櫃打開了一角,臺子上蒙着白布的屍體應該就是裏面的人。
吳館長臉上的激動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和爲難取代,他搓着手,看了一眼漫步走過來的汪法醫,又看了看李向南,“李顧問,這事兒……哎,說來話長,也……實在是太離奇了!”
李向南問出了核心:“吳館長,你一直強調說屍體很奇特?但不管奇特不奇特,這事兒應該按照規矩報案啊!”
吳館長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您說的對,按規矩,發現異常屍體,我們第一時間就應該報案!這是我們館的鐵律!可是……這具屍體他不一樣啊!”
這話一出,郭乾等人面面相覷。
屍體還能有什麼不一樣的?
無外乎兩個眼睛兩個耳朵一個嘴巴,最不濟遭遇了車禍,遇到了意外,死狀悽慘了點兒?
可瞧吳館長這個表情,似乎大家的猜測跟他所說不在一個維度上!
衆人越發好奇起來。
“不一樣?”李向南追問着,眼神也銳利了幾分,“具體哪裏不一樣?難道不是刑事案件?”
“不是,絕對不是!”吳館長用力擺手,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近乎荒誕的肯定,“它……它就不是案子!至少,不是現在發生的案子!我們查遍了所有記錄……它在我們殯儀館的停屍房裏……已經躺了整整四十年了!”
轟——!!!
“四十年???”
死寂!
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間凍結了停屍房門口所有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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