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很大，不是一座光禿禿的山，勝觀峯是嵩山派之地，少室山是少林所在，雙方平日裏上山下山多有碰面，表面上多少維持着一份客氣，尤其是高克新這種嵩山高層，知道少林實力，俱都保持着禮節周道。
一路上也多少看到不少兩派弟子爭執，白決先前印象裏的少林弟子，多半如虛竹小和尚時期那樣，謙和屈己，縱然門內弟子間有些爭端，但也只侷限於門內，就像天寶在少林時與同修大打出手，剛出少林時，卻還是對旁人客氣有加。
但在這一路的見聞中，白決卻沒見到幾個這樣的少林弟子，反倒是一個個身體強壯、意氣勃然，行在大道中央，指東喝西，縱使有幾個話少的，也是一副自矜氣度，縱然客氣與人說話，也是隱隱高人一等的感覺。
白決有些奇怪：“少林不是一直整天講佛法嗎？整天教弟子禪武合一，而且據說少林武林還要用佛法化解其中戾氣，方纔武功勇猛精進麼？”
高克新已習慣了這些和尚的作風，聞言冷笑道：“正道魁首、禪宗祖庭，作爲武林正道第一勢力，少林弟子也是人，不是佛，有幾個能守正闢邪的？或許少林裏有一心佛法的慈悲和尚，我也聽過、偶爾還見過，這些人還被少林拿出來當成門面宣揚，只是說歸說，總也沒看到許多和尚是這樣。佛法道理當然是好的，但即使是少林方丈方證大師，恐怕也不相信他自己嘴裏說的那一套吧？”
白決一怔，隨即自嘲一笑：“卻是我犯了知見障了。”
對少林的印象，來源於從小看到大的種種武俠電影、電視劇，裏面少林和尚就沒有不好的，縱有衍空、天寶這種，那也只是少數、且還只是普通武僧弟子，住持方丈監寺，縱然有些小缺點，整體上，定然是好的。
看得久了，也就習慣了這個印象，此時看到這些個與凡人無異的和尚，白決一時還有些不習慣，想了想，又安慰自己笑道：“其實還不錯了，縱然趾高氣揚一些，總不像青城派那樣，動輒滅人滿門……呃……？”
話沒說完，白決自我安慰的話便已說不下去，兩人方纔遇到方生大師，見過禮後，此時方走過一個分岔口，行至山道上，正看到一個老得不像樣子的中年農夫，自山下爬來。此時兩人立身高處，能看到少林那邊，少林那邊，卻看不到自己兩人。
看到方生大師和幾個和尚下山，便歡喜萬分地撲將上去，跪倒在地，哭抓着方生大師的袈裟，激動道：“大師救命！大師救命！”
旁邊幾個身着袈裟的和尚瞬間面色驚變，人羣邊一個武僧直接上前，要扯開這中年農夫，嘴上同時喝罵道：“哪裏來的漢子，敢來驚擾戒律院首座！”
“且住手！”方生大師慈眉善目，攔下武僧，下了兩道石階，撫起被甩倒在地的中年農夫，給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善問道，“施主，你方纔喊救命，是怎麼一回事？你且說來，貧僧爲你作主。”
那中年農夫，哪曾見過這樣慈悲說話的高僧，此時看到方生，仿若看到了在世真佛一般，一肚子委屈頓時有了發泄途徑，痛哭道：“大師！我活不下去了！真活不下去了！求你爲我作主！求你救命！大師！”
他情緒激動之下，嘴裏半句信息也沒有，只是訴苦，方生大師也沒不耐煩，反而掌上一股真氣拂平中年農夫胸中紊亂的氣息，耐心安慰道：“阿彌陀佛，沒事的，施主，你是遇到了什麼事？還是家裏窮困沒糧食喫飯了？你且說，沒事的，貧僧聽着。”
那中年漢子哭了一會，這才道：“我是開封府那邊的農戶，我兒子張小牛前些日子正與同伴玩耍，遇到地主家的小少爺，那小少爺便放狗咬我兒子，小牛與同伴反抗之下，失手將那狗打死，結果那小少爺就把我兒子當衆活活打死！可憐他才十四，媳婦都沒娶就被打死！死了還被吊在樹上，說是給他家的狗守靈，不讓我去收屍，我與他爭執，小少爺還說要弄死我全家老小！
大師救命！小牛已經死了，家裏還有個娃蛋才十歲、一個小囡才五六歲，我可就只有這兩個娃了，那些個狗腿子這幾天一直來找我家的事，大師救命！”
方生大師皺眉問道：“如此，想必那地主不是當地宗族族老，也是跟他們有關係了？你可知道那地主叫什麼？貧僧爲你出頭。”
中年農夫哭道：“我們都叫他方老爺，說是以前在少林寺學過武，二三十年前到了我們那慢慢發家的，平日裏也不許我們聊他名姓，聽見有人說他名字就打，兇得很！不過我這幾天夜裏打聽過，方老爺叫‘方國’……”
此言一出，一旁幾個穿袈裟的，俱是色變，方生大師更是面上一寒，厲聲看向左右：“少林弟子？！二三十年前？方國？難道是方字輩的哪位師弟？你們可有知道的？”
一箇中年和尚滿頭大汗，站出身緊張道：“不曾聽說哪位師叔師叔喚作‘方國’，方國……方國……難道是方果？二三十年年前，他犯了酒戒、淫戒、殺戒，已然受寺規杖斃了！莫非是其他人？不對，方字輩沒聽過有叫“方ｇｕｏ”的……”
“查！去查！”方生大師怒不可遏，“方果之事，我也知曉，乃是我師父親手蓋印，命戒律院杖斃方果的，若他沒死！若他沒死！！……”
情緒激動之下，方生大師都忘了自稱“貧僧”了，此時看着那中年農夫，強壓怒氣寬慰道：“施主你且放心！此事我必然給你個交待！我先回寺去探查卷宗，你且隨我這幾個師弟師侄上山住下，你們幾人去帶回施主家人，務要好生照顧！”
說罷，方生大師便一步躍上山躍五六餘丈，腳上一點石階，又是數丈，眨眼間便已回寺，明顯是心急了。
“謝謝各位真佛！謝謝！謝謝！謝謝！”
幾個老和尚、中年和尚，聽着中年農夫喜極而泣、泛出希望的道謝聲音，彼此互視了一眼，眼看四周無人，那個輩份最低的武僧，突地抓住中年農夫，一把將他扔下旁邊山崖。
嗯，問題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