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和其他人,全都跳下了馬車,步行着跟了上去。
傑弗西走在同伴身旁,看着遠處若隱若現的火光,問:“那是……什麼地方?”
哈莫尼回過頭神祕地看着他,回答道:“我們的目的地。”
傑弗西沒有說話,他突然聽到了一陣宛如樹幹挪動的聲音。
他轉過頭尋找根源,卻發現身後那些大樹的枝幹正在伸展開來,並糾纏到一起,很快,便形成了一張大網,將他們身後徹徹底底地擋了起來,幾乎沒有縫隙。
“這是?”傑弗西有些擔心地叫了一聲。
哈莫尼將手放到他的肩上說:“別怕,那是保障這裏不會被人類或其他不受歡迎者騷擾的屏障,在外面的人看來,那裏並沒有被擋住,但他們也不會觸碰到這樹木組成的大網,因爲幻術系魔法會讓他們轉而走向其他方向,而對此有抵抗能力的人,也會因爲這張特殊的大網而無法輕易進入這裏。”
傑弗西一邊走一邊盯着那大網看了好久,才轉回頭,卻發現眼前的景色已經變了。
他們,已經來到了一處上面爬滿了藤蔓的石頭拱門前,一些發着藍光的古老文字在藤蔓之下緩緩地閃爍着,透露出一股神祕的滄桑感。
“布勞爾——藍夜之城……”傑弗西看着那文字,喃喃道,“這居然是先皇一族使用的亡者之文?”
傑弗西有些喫驚,畢竟亡者之文可是他們那個時代纔會使用的文字,除了邪藪鬼堂,現在在聖陸上已經徹底見不到了,而他居然在這裏又看到了這令人熟悉的文字,懷念之餘自然少不了喫驚。
“所以,這裏原本是那個時代的城市?”傑弗西駐足在拱門前,有些不知所措。
同伴們卻催促道:“快點傑弗西,不要掉隊!”
“啊,是!”
走過拱門,他們的腳下已經出現了一條石板路。
路兩旁,有着一根根高大的立柱,上面雕刻的人物和場景已經殘缺不全,而攀爬在其上的枝條也擋住了人們的視線,導致這些雕刻已經徹底無法讓人欣賞。
又走過一段路,那些高大的立柱已經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身穿鎧甲的騎士模樣的石頭雕塑。
這些雕塑看起來比正常人要大上一圈,手中卻拿着各式各樣的金屬武器。
傑弗西不會認爲這些騎士真的是雕塑,因爲他知道,這是一種名爲“詛像”的魔物,這種魔物,並不是大自然的產物,而是吸血鬼一族創造出來爲他們服務的僕人,而他們的外形,自然是由吸血鬼們按照自己的喜好來決定的了。
大約走過了幾十個詛像後,前方的景象再一次發生了改變。
一條巨大的溝壑,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一座不寬卻很長的石橋架在其上,一些燃燒着藍色火焰的火盆擺在橋兩側的石欄上,被風吹得不停閃動着。
走上橋後,傑弗西不禁走到橋邊,看了一眼下面。
深淵,充斥着無盡黑暗的深淵,看不到底。
陣陣如剛纔那吸血鬼出現時的陰風從下方吹上來,伴隨着那聲聲淒厲的慘叫,傑弗西知道,這下面應該是那個吸血鬼吸過血後拋棄屍體的地方……
小女孩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看着兩邊漆黑的深淵,不禁喃喃道:“每次到這裏,都會讓我感到不舒服。”
吸血鬼嗤笑了一聲,道:“不要那麼抬舉我,我的深淵比起你們邪藪鬼堂來說,差了太遠。”
小女孩冷冷地問道:“你指什麼,邪藪鬼堂內可沒有任何像你這樣的丟棄人類屍體的場所。”
“呵,但並不代表那裏沒有殘殺人類的場所,比如,心跳之惡火——伊特朗奇?瑟尓妮的實驗室。”
小女孩的眼睛眯了起來,問:“你爲何會知道瑟尓妮的實驗室?!”
“哦呀,不要那麼嚇人,我可沒有在你們邪藪鬼堂安排眼線的能力,”吸血鬼並沒有回頭,卻將雙手舉起做投降狀,故作無辜地說,“只不過,那個瘋女人的嗜好我多少還是能猜出來的。”
“怎麼,你和瑟尓妮大人有過交集?”小女孩依舊沒有放鬆警惕地問道,她雖然不會懷疑邪藪鬼堂的任何一個人,但也不能排除這個吸血鬼自己是否有通過什麼方式打探過他們。
“呵,算了吧,我可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不要忘了,她那名聲在以前可是十分響亮的,即使已經過去了千百年,我依然還記得。”
“……瑟尓妮的實驗室裏確實有人類,但都是罪該萬死的人渣……”
“所以呢?你們覺得自己很高尚嗎?不隨意殺害人類,儘量幫助他們,哈哈哈,還是以先皇的那套寬容政策對待一切,你們會後悔的!”
“……”小女孩沒有說話,表情有些微妙,似乎她竟有些認同吸血鬼的話。
看着走在前面的兩個打着嘴仗的人,傑弗西終於忍不住對哈莫尼問道:“這吸血鬼是誰?”
“你不知道啊,我以爲你在看到這個地方的名字以後會明白呢?”哈莫尼驚奇地道。
“呃…先皇的那個時代,我還小,所以好多東西並不懂……”傑弗西不好意思地說。
“哦,這樣啊,難怪。他的名字叫安特?扎格,因爲曾經協助過凱蕾妮雅大人平定吸血鬼一族的伯納德家族的叛亂,所以先皇將這座城堡賜予了他,並給了他伯爵的地位,但在‘死之婚禮’後,他並沒有選擇來幫助主人,而是將城堡隱藏了起來,並躺進了他城堡裏的棺材,沉睡了千餘年。”
“……背叛者……”傑弗西看着名叫扎格的吸血鬼的背影,嘴中喃喃道。
“是啊,在咱們看來,他是一個背叛者,但對於許多魔物來說,他卻是個大恩人。”
“什麼?他?爲什麼?”傑弗西驚奇道。
“很快,你就知道了……”
這時,天空中傳來了陣陣“噗啦噗啦”的翅膀扇動聲,聽起來像是蝙蝠發出來的。
傑弗西抬起頭,看到了一羣模樣和人類差不多,但渾身是灰黑色、身體後面長着一對蝙蝠翅膀、頭上長着羊犄角、有着滿嘴尖牙的猙獰面龐的魔物向這邊飛來。
“石像鬼??”傑弗西驚了一下,“怎麼會?他們不是滅亡了嗎?”
“對於這裏以外的地方,他們是滅亡了,但扎格在沉睡前,收留了大量魔物,使他們免於在那場劫難中滅亡,其中就包括這些石像鬼。”哈莫尼道。
那些石像鬼飛到車隊的近前,落在了橋兩側,用他們那巨大的白色眼球瞪着傑弗西他們。
突然,他們互相面對着大叫了起來!
“咯哈哈,又來了又來了,失落的倖存者~”
“他們在這裏不受歡迎!咯哈哈!”
“滾出去!滾出去!”
頓時,本來十分安靜的大橋上,充斥着這些石像鬼嘈雜而尖細的聲音,聽得傑弗西十分不舒服。
況且,這些石像鬼的話語還是在趕傑弗西他們。
扎格沒有反應,依然向前走着。
小女孩跟在他後面,看向他的目光一閃,她在想,這些石像鬼敢於在他們面前如此放肆,必然是扎格命令的。
很快,車隊就走過了這羣石像鬼,但他們卻顯然不想就這麼結束,一個個撲騰着翅膀,在車隊上方盤旋了起來,繼續着他們那令人煩躁的叫聲。
“還真是符合你這傢伙品味的歡迎儀式。”小女孩冷冷地對扎格說道。
“不要說得那麼絕對,我並沒有安排這些石像鬼來‘歡迎’你們,畢竟,你心裏其實明白,這些石像鬼說的都是城中居民的心裏話,不是嗎,失落的倖存者?”
“我們問心無愧!”小女孩提高了聲音,鄭重地說道。
“那又如何呢,”扎格立刻說道,“先皇將荒陸上所有種族一一打敗,將他們的領地納入自己帝國的版圖,削弱了他們的力量之後,許諾給了他們和平和幸福,但在那之後呢,帝國崩潰的那天,先皇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而那些被他削弱又沒有人來保護的種族們,全都變成了待宰的羔羊……”
“至少先皇許諾的都是他準備兌現的!這點你也很清楚!如果不是先皇用亡語束縛了他們的力量,他們不但會像現在聖陸上那些新出生的魔物一樣沒有半點智力,而且還會在不斷自相殘殺的日子中過一輩子!”
“結果,女士,我們來說說結果。結果是:先皇的承諾並沒有兌現,而大家心目中的幸福也沒有到來,相反,他們只得到了災禍和滅亡。”扎格一路就這麼說着,並沒有停下腳步,語氣也是十分平緩,似乎在說和他沒有關係的事情一樣。
“那你呢,扎格?你在這裏嘲諷着我們,數落着我們,卻……”
“我只是個爲了食物而假裝好人的背叛者,先皇的後裔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出現,收留這些魔物也只是爲了給自己果腹而已,當然現在我有人類來當點心了,也就繼續扮演我這個‘好人’的角色。你看,女士,我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但你們,恐怕就不是了吧?”
“我們是復仇者,同時也是復興者。”小女孩冷靜地說。
“啊哈哈哈哈!”扎格大聲地笑了起來,笑聲甚至蓋過了那些石像鬼嘈雜的叫聲,“女士,這兩個詞語,你們都配不上,復仇者?在皇子的帶領下,你們充其量是殺光神聖諸神和天戮諸神這些首罪,哦對,蓋拉緹克教也許你們也會算進去,但在那之後呢?人類怎麼辦?人類難道不是我們的仇人嗎?復興?呵呵,不消滅人類,你們想要怎麼復興?讓人類和我們和平共處?女士,我以爲你是個稍微有點自知之明的人,沒想到卻如此自欺欺人,亦或者,你們邪藪鬼堂之人,全都是這個樣子。”
小女孩抱着小熊的胳膊頓時有些收緊,她聲音略有些顫抖地說:“我相信主人。”
扎格扭過頭望了她一眼,眼神中帶着憐憫,“可悲,失落的倖存者,都是如此地令人可悲。”
“一個比我們可悲不知多少倍的人,恐怕沒有這個資格說我們。”小女孩正視着扎格,冷冷地說。
扎格看了她半晌,冷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的對話,雖然在石像鬼的吵鬧聲中很難聽清,但傑弗西還是大致瞭解了這些石像鬼痛恨他們的原因。
橋,已經走過了一半。
兩旁,已經看不到斷崖,只有一片黑暗,天空中,早已沒有那些大樹茂密的枝葉,卻依舊沒有半點光亮。
傑弗西向橋的盡頭望去,一座坐落在深淵中一個巨大的天然石柱的城堡,映入了他的眼簾。
這是一座非常高的城堡,不知是用什麼材料做的,竟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發暗的幽藍色。
一個個尖頂高聳在上,讓人不禁會想,如果這片黑暗的區域的最高處是有頂的,這些尖頂會不會碰到。
那些石像鬼,似乎是笑夠了,一個個朝着城堡飛了過去,嘴中還在嘰裏咕嚕地說着什麼。
看着他們的背影,傑弗西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所以,這裏的魔物全部都是有智力的,不管等階高低?”
“當然,他們都是先皇的子民,受到過亡語的束縛,不受種族和自身力量的限制就都擁有了智力。”一旁的侍者答道。
“但……這些子民卻顯然不歡迎咱們這些侍奉着原皇子的人……”傑弗西低聲自言自語道。
失落的倖存者,這個稱呼,傑弗西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
這個稱呼,是現在聖陸上那些魔物們對於邪藪鬼堂所有人的稱呼。
說起來,這個稱呼多少帶着貶義……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了一隊身影,還伴隨着整齊的腳步聲,聽起來,這些人應該都穿着鐵靴。
傑弗西眯起了眼睛,想看得清楚一點,但畢竟這裏太黑,那些人又太遠,只得放棄。
終於,隨着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他看清了。
這是一隊身穿黑色鎧甲、頭戴一頂將臉露出來的頭盔、手中拿着長戟的魔物。
他們的身高和人類完全一樣,只是,從頭盔下露出的臉卻是一張張乾癟得只剩下皮的面孔,這鎧甲下面的,分明就是一具具乾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