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剛剛從沉睡中甦醒,腦子還是個停留在千年前唐末的老版本。
胡修吾將他推出羅酆天,落入陽間,將他定點送到了上清茅山。
還爲他找來了一個熟悉陽間情況,又認識袁天罡的嚮導。
玄冥教屍祖...
棺蓋掀開的剎那,一股陳年丹香混着硫磺氣息撲面而來,不是腐朽,而是三百年未曾散盡的爐火餘溫。袁天罡坐起時脊椎節節輕響,如古琴斷絃復續,指骨扣在棺沿上,竟刮下幾片龜裂漆皮——那崑崙神木棺槨,本是太宗賜下、以九轉金液浸潤百日所制,內嵌二十八宿星圖陣紋,可鎖魂養魄,鎮壓不死藥反噬之烈火。如今棺身浮霜未化,而棺中人已睜開了眼。
左眼渾濁如蒙灰琉璃,右眼卻清亮得駭人,瞳仁深處似有星軌緩緩旋動,一閃即逝。
宿何不動聲色退了半步,袖中龍潭天平法杖微震,潭水虛影自杖首漫出三寸,映照袁天罡面容——水鏡之中,無皮無肉的骷髏面相竟層層疊疊浮現出三百張臉:高祖含笑頷首,太宗擲笏怒斥,玄宗撫琴垂淚,僖宗涕泗橫流……每一張臉皆凝固於其生前最後一刻神態,皆由袁天罡親手記錄、親筆勾勒、親自焚香祭奠。那是他三百年間所葬送的三百位大唐君王的“諡影”,非魂非魄,乃執念所凝之“史痕”。
胡修吾並未上前攙扶,只將手中一卷竹簡展開,竹簡青皮未褪,墨跡卻泛着青銅鏽色:“《不良人·藏兵谷祕錄》第十七卷補遺——你當年爲防李嗣源掘墓取圖,在‘推背圖’真本夾層裏藏了七枚銅錢,面文皆爲‘開元通寶’,背郭卻暗刻‘貞觀廿三年’字樣。銅錢埋於地宮第七重石階第三塊磚下,距左足三寸七分。”
袁天罡喉骨上下滑動,發出砂紙磨鐵般的低笑:“帝君連我藏私房錢的位置都記得?”
“不。”胡修吾收卷,袖風拂過,竹簡自動捲攏,“是你在試我。若我答錯一分,你便仍閉目裝死,再等三百年。”
宿何忽道:“你早知他醒了。”
胡修吾點頭:“他在棺中呼吸頻率變了三次——第一次是聽見‘李星雲’三字,第二次是聽見‘裴旻佩劍’,第三次是聽見‘借身份一用’。一個把呼吸都練成軍令的人,不會讓肺葉多顫一下。”
袁天罡終於抬手,五指顫抖着探向自己臉頰。指尖觸到顴骨裸露的嶙峋棱角,又緩緩劃過下頜斷裂處——那裏本該有鬚髯,如今只剩焦痂如鱗。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枯枝折斷,卻奇異地帶着三分少年氣:“原來……本帥這張臉,真能嚇哭稚子。”
話音未落,他右眼瞳中星軌驟然加速,一道幽藍光絲自瞳孔射出,倏忽纏住胡修吾左手小指。胡修吾未避,任那光絲遊走一圈,最終凝成一枚微縮星圖,懸浮於指尖三寸處——正是《推背圖》第一象“金烏墜地,玉兔東昇”的星盤推演式!
“帝君既知藏錢處,可知此圖真正推演的,並非大唐國運?”袁天罡聲音陡然沉靜,如寒潭落石,“而是……羅酆天劫數。”
書庫霎時寂靜。墨字魚羣懸停半空,連旋轉都凝滯了。宿何掌心天平法杖嗡鳴,潭水倒影裏,無數個“小宿何”齊齊抬頭,望向袁天罡右眼。
胡修吾指尖星圖微微明滅,良久,輕聲道:“你說。”
袁天罡右眼星圖緩緩轉動,映得他半邊骷髏面頰泛起幽藍微光:“貞觀八年,太宗命吾與淳風合推國運。推至第三百象時,天象突變——紫微垣黯,勾陳動搖,北鬥七星光暈盡染血色,而羅酆山方向,有九道黑氣沖霄,狀如龍爪,撕裂酆都城隍印璽之虛影……”
他頓了頓,枯指指向胡修吾腰間懸掛的北陰帝君印:“那九道黑氣,纏繞的並非陽間社稷,而是此印。”
宿何一步踏前,潭水倒影驟然暴漲,覆蓋整面書架牆!水中浮現九幅畫面:
一爲黑蛟銜印遁入幽冥裂縫;
二爲白骨將軍持戟劈開輪迴井壁;
三爲千手佛像十指皆斷,掌心黑洞吞噬往生牌位;
四爲黃泉路上萬盞引路燈盡數熄滅,唯餘一盞孤燈搖曳,燈芯竟是根斷指;
五爲建木根鬚深處,一截漆黑樹瘤正緩慢搏動,形如心臟;
六爲酆都城隍廟中,泥塑神像七竅流血,血珠落地化作紅衣童子,嬉笑着將城隍冠冕戴在狗頭上;
七爲絕陰天宮御書房樑柱,爬滿細密蛛網,網中裹着半具乾屍,屍首胸前繡着“不良人”三字;
八爲龍潭水面倒影裏,胡修吾身後站着九個模糊人影,皆披玄甲,甲冑縫隙中滲出黑霧;
九爲最後一幕——九道黑氣自酆都城底騰起,匯成一隻巨掌,掌心紋路赫然是《推背圖》第九十九象“萬古長空,一粟沉浮”的卦象!
宿何指尖點向第九幅倒影:“這掌紋……是你的推演結果?”
“不。”袁天罡搖頭,右眼星圖倏然炸開,化作九點寒星沒入他眉心,“是三千年前,我初入長安時,在終南山古墓壁畫上見過的——畫中執掌酆都者,背生九臂,臂握九印,自稱‘九幽大判’。壁畫下方題跋曰:‘昔者九幽裂,大判墮,其印散落,化爲酆都九獄之基。今印歸位,則判重臨。’”
胡修吾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間帝君印,託於掌心。印璽底部,九道細微裂痕如蛛網蔓延,裂痕深處,隱隱透出黑芒。
“所以你三百年來,一邊替大唐續命,一邊在查九獄之印?”宿何問。
“查印是假,護印是真。”袁天罡枯手按上自己左胸——那裏本該有心,如今僅餘一層焦皮覆蓋着空蕩胸腔,“九印散落陽間,每一印都擇主而噬。貧道服不死藥毀容,非爲避禍,實爲以殘軀爲餌,引誘九印主動尋來……三百載,吞下六印,鎮於臟腑,煉成六道‘僞心’。每夜子時,六心同跳,聲如擂鼓,震得我神魂欲裂。”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牀,“但只要心跳不停,九印便無法掙脫——它們認我爲主,卻不知我早已不是人。”
宿何盯着他空蕩胸腔,忽然伸手,指尖凝出一滴龍潭水珠,懸於袁天罡心口上方:“你吞六印,可敢吞第七?”
袁天罡右眼星圖再轉,竟與潭水倒影中第九幅畫面同步明滅:“判官大人這是……要拿龍潭當熔爐?”
“龍潭納萬界記憶,亦可煉萬界執念。”宿何聲音冷冽如刀,“你吞下的六印,不過是被執念污染的贗品。真正的九幽大判之印,早已隨建木根鬚沉入龍潭最深處——就在你當年爲太宗煉丹時,投入龍潭的那爐‘九轉還魂丹’殘渣裏。”
胡修吾驀然抬眸:“那爐丹,是你故意煉廢的?”
袁天罡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書庫穹頂簌簌落灰:“帝君啊帝君!您可知爲何太宗服丹後暴斃,而貧道卻活了下來?因爲那爐丹裏,根本就沒放硃砂、雄黃、水銀……只有一味藥引——”
他枯指猛地戳向自己左眼:“貧道挖出的這隻左眼!”
左眼渾濁瞳仁驟然剝落,露出其下鑲嵌的青銅羅盤——盤面刻着“羅酆”二字,指針正劇烈震顫,直指龍潭方位!
“這纔是真正的‘九轉還魂丹’核心——以羅酆天機爲火,以自身壽元爲薪,煉成一爐‘引路丹’!只爲讓建木根鬚循着丹氣,主動扎進龍潭,替我鎮住那枚最兇的‘幽冥判印’!”袁天罡喘息着,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可惜……建木根鬚扎得太深,丹氣反噬太烈,貧道終究撐不住,只得躺進棺材裏,等一個能解開龍潭封印的人。”
宿何指尖龍潭水珠倏然漲大,化作一面水鏡,鏡中映出龍潭深處:建木粗壯根鬚盤繞如龍,根鬚間隙裏,一枚漆黑方印靜靜懸浮,印鈕雕作九頭蛇,蛇目緊閉,印面卻隱約可見“幽冥”二字。而印旁,一株枯萎靈芝纏繞印身,芝蓋上赫然烙着“不良人”印記。
“你當年把‘不良人’徽記刻在靈芝上,是怕後人找不到它?”宿何問。
“不。”袁天罡右眼星圖瘋狂旋轉,映出靈芝內部結構——枯萎芝體之下,竟包裹着一枚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面密佈符文,正是《推背圖》第九十九象卦紋!“這是貧道第三百零一顆心。前六顆鎮六印,這一顆……鎮的是‘判印’的‘判’字真意。”
胡修吾忽然開口:“所以你真正想續的,從來不是大唐三百年,而是羅酆天三千年。”
袁天罡緩緩點頭,右眼星圖終於停轉,化作一點幽藍火焰:“帝君明鑑。大唐亡於朱溫之手,是天命;而羅酆天若亡於九幽大判之手,便是人禍。天命可逆,人禍必除——貧道這三百年,不過是在等您歸來,親手斬斷那九道黑氣。”
書庫內,所有“小宿何”同時躬身,齊聲誦道:“願隨判官大人,共審幽冥!”
袁天罡枯手一翻,掌心浮現金色銅錢一枚,錢面“開元通寶”四字灼灼生輝,背面卻無字——唯有一道新鮮裂痕,橫貫錢身。
“此錢,乃貧道三百年前埋於藏兵谷的第七枚。”他將銅錢輕輕放在胡修吾掌心,“如今裂了,說明……時機到了。”
胡修吾握緊銅錢,轉身走向書庫深處。宿何與袁天罡並肩而立,目光追隨着他的背影。只見胡修吾行至書庫最幽暗的角落,抬手撕開虛空——那裏本該是牆壁,卻露出一片翻湧的墨色漩渦,漩渦中心,一扇青銅門若隱若現,門環是兩條交纏的龍首,龍口各銜一枚銅錢,正是“開元通寶”。
門扉無聲開啓,內裏並非通道,而是一方懸浮於混沌中的狹小庭院:青磚鋪地,三尺見方;中央擺着一張矮案,案上擱着半卷竹簡,一支禿筆,一硯乾涸墨池;案後空着蒲團,蒲團上,靜靜躺着一張人皮面具——眉目英挺,脣角微揚,正是當年袁天罡佩戴的“不良帥”面具。
胡修吾踏入庭院,俯身拾起面具。面具入手冰涼,卻在他掌心漸漸升溫,浮現血絲般細密紋路,最終化作一幅流動地圖——地圖上,酆都九獄如九朵墨蓮綻放,蓮心處,九枚黑點正緩緩脈動,與袁天罡胸腔內六顆“僞心”的節奏完全一致。
“原來如此。”胡修吾輕聲道,“九獄之印,本就是你心脈所化。”
袁天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釋然的疲憊:“帝君,貧道這具殘軀,還能再搏殺一次。”
“不必搏殺。”胡修吾轉身,將面具覆於袁天罡臉上。面具貼合瞬間,焦黑皮肉如春雪消融,新生肌膚下,骨骼重組,經絡再生,青筋如龍游走於頸項——那張臉依舊滄桑,卻不再猙獰,額角添了一道淡金豎紋,形如未開之眼。
“你三百年吞六印,煉六心;如今龍潭已開,建木爲根,我爲你補全第七心。”胡修吾掌心按上袁天罡心口,一縷清光透入,“從此你不再是‘不良帥’,而是羅酆天第七判官——專司‘勘誤’。”
宿何眼中潭水倒影驟然變化:袁天罡身後,九道黑氣並未消散,卻盡數被一根透明絲線串聯,絲線另一端,系在胡修吾腰間帝君印的第九道裂痕上。
“勘誤?”袁天罡撫過額角金紋,聲音沉穩如鍾。
“勘九獄之誤,誤在印非本心;勘輪迴之誤,誤在判非本意;勘陰陽之誤,誤在分非本源。”胡修吾收手,帝君印裂痕中黑芒盡斂,唯餘溫潤玉光,“而你,袁天罡,便是那支勘誤的硃筆。”
此時,書庫外忽有鐘聲響起,十二下,肅穆莊嚴——是酆都城隍廟新鑄的“醒魂鍾”,專爲招引滯留陽間的遊魂而設。
宿何抬眸:“第一批該審的亡魂,來了。”
袁天罡整了整身上不知何時浮現的玄色判官袍,袍角繡着九朵墨蓮,蓮心各嵌一枚銅錢。他緩步走向書庫大門,經過那些懸浮的“小宿何”時,所有書靈齊齊低頭,手中憑空多出一冊賬簿,簿頁翻開,首頁赫然寫着:“不良人·酆都分舵,勘誤錄·第一卷”。
胡修吾立於庭院青銅門前,目送二人身影融入書庫光影。他指尖摩挲着那枚裂開的銅錢,錢面“開元通寶”四字悄然褪色,浮現出新的銘文:
【勘天誤,正地訛,理陰陽,定幽冥】
門外,墨字魚羣重新開始螺旋遊動,這一次,它們遊向的不是胡修吾,而是袁天罡飄然而去的背影——無數文字如螢火附着於他袍角,織就嶄新的判官名錄,名錄末尾,一行小字熠熠生輝:
【奉北陰帝君敕,特授不良帥袁天罡爲羅酆天第七判官,掌勘誤司,秩比天官,職司幽冥紀綱之正】
鐘聲猶在迴盪,而酆都城地底深處,龍潭水面悄然泛起漣漪——漣漪中央,建木根鬚緩緩鬆開纏繞,那枚漆黑方印微微上浮,印鈕九頭蛇的眼瞼,正極其緩慢地……向上掀起一條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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