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溪派出所李所長先問林木森:“說完了?”

林木森有些不敢對視李所長的目光,紅口白牙,已無退路。林木森借點煙,穩定了情緒,說:“說完了。”

“好,下面我來彙報。下午,我同趙小龍找了王建民。”老李拉開黑色人造革“公安包”,取出-個牛皮紙檔案袋;慢慢打開,取出十幾張紙,說,“王建民己承認這次整件事,龍溪是他領的頭。另一個是江蘇省北山公社西港大隊革委會主任鄧光明。倆人跨省勾結,非法進行木料換糧食的交易;嚴重地破壞了國家的‘統購統銷’政策,造成了極壞的社會影響。現己查實並扣留了糧食五船,木料三船。具體的數量正在落實之中。這是與王建民的談話筆錄;這裏還有太湖大隊、漁業大隊和北山西港大隊部分社員的談話筆錄材料,共十八份。”

王宏銘問:“他們有沒有指證張大發?”

“漁業大隊社員的筆錄都說他們是自願的,有的還說是社員逼着大隊乾的。太湖大隊社員只知道漁業大隊也來了糧船,北山西港大隊社員更不清楚。王建民承認是他找的張大發。漁業大隊三隊在太湖沿岸捕魚,平日泊在小龍溪河;兩個大隊關係較好,王建民和張大發關係密切。由於北山西港大隊遭災缺糧,鄧光明找王建民,要用木料換糧食。太湖大隊想要木料的人多,但有糧食富餘的不多,湊了一船;就想擴大交易量好‘壓價’,王建民知道漁業大隊修船修屋急需木料,便鑽‘漁民上岸’的政策空子,鼓動張大發參加。當時王建民和北山西港大隊鄧光明說好,四船糧換三船木料;沒料到張大發太貪,光漁業大隊就弄來了四船糧,王建民見他想獨呑,很惱火,堅持讓張大發退回一船糧,兩個大隊爭執一番,正在調轉糧船,陸主任領着民兵圍上來了。”

“這船糧真冤!”許巧珠嘆了口氣。

“不對!”趙洪權叫了一聲,說:“不對!當時我在現場,北山西港有條木料船打轉逃了!陸主任,對不對?”

陸寶林見老李和林木森的口徑一致,想到昨晚忘了林木森的“報功不言過”勸告,漏了嘴讓王宏銘不冷不熱地說了一番;支吾道:

“我一直在王家蕩,太湖口的事我怎麼知道……”

“小龍,對,趙小龍在太湖口……”趙洪權站起來,正在興頭,被劉水根狠狠地瞪了一眼;他想到了,老李的筆錄材料是同趙小龍一起作的,讓趙小龍 “作證”,豈不是自討沒趣!

老李盯了一句:“趙支書,是不是叫趙小龍來問一下?”

“……不用了……”

“這裏有‘治安大隊’十六名參加‘行動’隊員,十七個北山西港社員,三十二個漁業.太湖大隊社員的筆錄材料;都證明是五船糧食,三船木料。”老李晃動筆錄材料,說,“我真奇怪,趙支書能批儲備糧給社員去換木料,又說扣留的木料和糧食數量不符,到底是要幹什麼?”

蔡阿田倏地站了起來,說:“他想作龍溪公社的‘老大’!還有,陸寶林同志,這麼大的事,你不向公社黨委.革委會彙報,假借‘訓練’,擅自調動公社‘治安大隊’和萬豐、龍溪、高安三個大隊的武裝民兵。你們究竟想幹什麼?我黨的原則是‘黨指揮槍’!就算是你不想影響沈書記、王主任和劉副書記參加‘縣革委全委會’,家裏三個黨委常委,你一個都沒放在眼裏嗎?”

會議形勢急轉而下,“功臣”反而成了衆矢之的。劉水根本爲趙洪權批給趙慶生五百斤儲備糧換木料的事頭痛,這一下放心了。劉水根嚼出味來了,原來這屋裏的人在唱“打死狗”。好呀!顛倒黑白,顧及張漢春的顏面,保住了張大發,趙洪權自然就沒事了!劉水根借點煙,輕舒地吐出一溜長長的煙。他等着看沈心田、王宏銘怎樣收場。

蔡阿田的責問使陸寶林惱怒騰火,連王宏銘都氣惱成怒;若不是因在亓黨委擴大會,看着蔡阿田的一頭花白頭髮,倆人真的會拍案罵娘。

沈心田從心裏認定蔡阿田的責問,現在說是堅持黨的領導,貫徹執行“三要三不要” (*澤東主席一九七一年八月中旬至九月十二日在南方巡視期間同沿途各地負責同志談話中針對*彪等人的陰謀活動而提出的“要搞馬克思主義、不要搞修正主義;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但“造反派”們仍以“五不怕” (不怕撤職、不怕開除黨籍、不怕老婆離婚、不怕坐牢、不怕殺頭。 ) 爲“徹底革命精神”,敢說、敢作、敢闖,敢“刺刀見紅”、敢“脫開黨委鬧革命”。他見王宏銘馬臉拉得好長,陸寶林的臉脹得通紅,說:

“今天主要研究案情,不談這些。現在,大家己基本查清‘九.二二’的案情真相。首先,我們要肯定陸寶林同志、趙洪權同志的成績;陸寶林同志及時發現、果然出擊,破獲了一起跨省的大案,還扣留了五船糧食,三船木料。可以說功績顯著,再一次證明了龍溪‘治保會’、‘治安大隊’及龍溪的民兵是一支政治可靠、作風過硬的隊伍!‘九.二二’案件決不是表面上的‘投機倒把’;也不僅僅是破壞了國家的‘統購統銷’政策;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在經濟領域裏的鬥爭!這件事爲我們敲響了警鐘,階級鬥爭是複雜的,是無時無地都存在的!同時又給我們了一個嚴正的警告,由於我的工作失職,多年來總以種種籍口,沒有想辦法解決‘漁民上岸’的切實問題。我們的疏忽、失職,就給一些不懷好心的人鑽了空子。‘九.二二’案件涉及人員多,但,決大多數人都是受矇蔽的。遵照黨的政策,‘首惡必辦’。我提議,開除王建民的黨籍、撤消其太湖大隊黨支部書記職務、交公安部門嚴懲;對張大發同志撤消其漁業大隊黨支部書記,並給予‘黨紀處分’。太湖、漁業兩個大隊的黨支部、革委會要認真自查、自糾,要認識錯誤的嚴重性,提出改正的措施。由於案情涉及江浙兩省,扣留的木料和糧食,先認真,實事求是地查實,就地封存;還要妥善保管好,聽候縣裏的處理。宏銘.劉書記有什麼意見?其他同志呢?”

沈心田軟硬兼施一番話,使大家都沒異議。出了事,不管動機,總得有人扛!王宏銘首先表示支持,劉水根也點頭同意,陸寶林自然也同意了。

蔡阿田說:“我同意沈書記的決定。對扣留的木料和糧食應實事求是地查實。特別是糧食,起貨時,場面太亂,數量統計不準;谷、米還有薯幹,三種糧食混雜一起,可能要重新清查。”

王宏銘說:“這還真是個大問題!沈書記,我看分下工。查實糧食的事由老蔡負責,王建民的材料由寶林和老李負責。還有一件事,扣留的人,我的意見,公社的人先讓他們回去;有什麼事,可以隨時傳喚。西港的人,再留幾天,看縣裏和北山公社的意見。船隻,公社的也先放回去。劉書記有什麼意見?大家還有什麼事嗎?老蔡、寶林留一下。”

右邊座的人都聽出王宏銘的“潛臺詞”,紛紛表示“贊同”,走了。

沈心田說:“老蔡,寶林,糧食的事一定要慎重;實事求是地查實!”

“今晚加班清查吧!十五月亮十六圓嘛。”王宏銘笑笑,說,“寶林,安全第一;讓‘治安大隊’也辛苦一下,把崗位擴開一些。”

張漢春說:“糧站的同志己下班回家了。這樣,老蔡,讓扣留的人幹;總不能讓他們光喫飯,不作事。安排一餐‘宵夜’,‘老丁頭’是你的人,讓他也辛苦一下!”

王宏銘說:“清查完糧食後讓公社的人回去。”

寶林,“寶林,不要板着臉;沈書記都說你是功臣,怎麼滿臉委屈。”許巧珠說,“什麼事都有個內外有別嘛!”

陸寶林說:“我知道,但我決沒有‘搶班奪權’的意思!”

蔡阿田呵呵一笑,說:“行了!我收回這句話。走了。你害我老頭子沒覺睡,一會要買包煙給我抽!”

“好。我還買酒行不行?叫聲木森……”

“不行!”沈心田說,“這件事情,木森到此打止,他還得去學習。對了,小丫頭回來沒有?”

王宏銘說 :“沒有。寶林,通知小樓的人,誰也不許出庭院。”

陸寶林知道 “常委”們的話意;他真感到委屈,沒辦法。一句“搶班奪權”,後面便是“折戟沉沙”;把柄落在別人手中,甘蔗地頭嚼黃連,明是苦還說甜。還有,陸寶林是認準了王宏銘,只要是王宏銘開了口,他往往是 “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深理解。”

陸寶林把 “治安大隊”的人派出站崗,命令 “繭站周圍一裏,不許閒人逗留”。轉身去宿舍小樓找林木森。一來是請他去勸蓮花姐;全是趙洪權的餿主意,娘子跟他慪氣,三天沒說一句話。二來也不想參予清查糧食;他料定糧食會 “縮水”,事情由蔡阿田去折騰,懶得去淌 “渾水”,摸到魚,鱗沒得到一片,還會滿手腥臭!

“205”門沒鎖,林木森卻不在。坐着等吧。一坐下便睏倦,三天來被喜悅支撐的精神被 “折斷”了。陸寶林倒在牀上睡着了。

一聲“散會”,林木森急不可待地回到了繭站。他很興奮,感到作了一件 “舒心的大事”,“先知稼穡之艱難,則知小人之依。”我雖不能解民之疾苦,但盡力了,還作了。更令他快慰的是,從沈心田、王宏銘、蔡阿田、許巧珠到李所長、趙小龍甚至劉水根和陸寶林都是心照不宣地作到了 “盡力而爲”。 所能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實難!

林木森剛回到“205”,趙小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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