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業大隊的幹部對“工作組”的“集體建‘漁民新村’”都表示贊同,新任党支書張水旺說:
“林主任,我們大隊昨晚開了會,要求‘工作組’先來漁業大隊進行‘農村社教運動’的‘試點’! 我們大隊只有三十六戶社員種田,漁民的自留地只有其他大隊的一半還不到,雞鴨也超出不多;就是超了也同意殺,反正建房也要喫。請‘工作組’放心,無論什麼任務,決不拖‘運動’後腿!就是這個統一規劃,我們不懂!”
蔡阿田用煙竿點着他的腦袋說:
“龍溪的‘權威’在你面前,還犯什麼愁?”
“真的!林主任,我是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這規劃拜託你了!”
二天時間,各大隊都開了“‘農村社教’動員會”。蔡阿田去了趟青山石灰廠,蔡阿田果然“面子大”,石灰廠就一句話,“憑蔡阿田的條裝船”。
兩船石灰運到,在用於建築前,要將生成熟石灰熟化。尋處開闊地,挖上坑,往生石灰倒入水。隨着水浸入,石灰“卟卟”地炸響,塊狀的石灰慢慢地蜷動、開裂、沸騰、溶化,帶有澀味的白煙霧騰騰而起,漁業大隊的人幾乎全來了。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石灰池邊,人們在歡笑,臉上堆滿希望。林木森心裏湧上自豪,他感到了肩上的重負是這樣神聖,這樣榮光。他不由想到于謙的《石灰吟》:
“千錘萬擊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骨碎身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第二天,頭批“建築垃圾”也到了。
林木森讓張水旺召集了漁業大隊的“知青”,組成了勘查隊伍,對大隊的地貌作全面勘查。他在漁業大隊跑了一整天,基本有了個規劃。
喫了早飯,林木森便“擺渡”到了漁業大隊;他約了張水旺到港東的小崗上。一拉尺,小崗座北朝南,長四十二米,進深六十七米。以每間寬三米五,加上隔牆正好建-排五戶。以進深九米,披間三米,前庭三米,後院六米;以流水溝爲界,留三米通道,正好三排。林木森讓人去取些石灰,說:
“崗上十五戶,崗下還寬敞;四排,就有了三十五戶。我們先定‘大樣’;下午讓‘泥工班子’‘ 看場地’,明天八月二十八正好開工。”
“是呀!還有-個月‘立冬’; 天幫忙的話,三四十家可進新屋過年了!”
林木森說:“‘十月朝,大家小戶穿綿襖’。 天一冷,建房速度會有影響呀!”
“林主任也知道這句俗語!”張水旺有些驚詫,更多是敬佩,說,“真了不起!”
林木森說:“張支書這話說的,勞農事,非得知道些俗語、農諺纔行。”
正說着,王琳跟着取石灰的社員來了;瞧她滿臉嗔怪,林木森忙說:
“王琳來得正是及時,幫忙放線,好嗎?”
安排了工作,王琳也不作聲了。王琳進“工作組”是王冰安排的,說“一個‘新黨員’必須到階級鬥爭中鍛鍊鍛鍊。”王冰還點名放在林木森這組,讓她好好學習。可林木森和其他人一樣,都明白王冰的意思,便把王琳“當佛供着,當賊防着。”王琳同張愛玲一間宿舍,可林木森讓張愛玲“每天回公社彙報工作”;她起牀晏一點,“工作組”就會只剩下她一人。王琳很不自在,大有“英雄無用武之地”之感。
眼前這塊空地,三五棵雜樹、高低不平、坑坑窪窪、茅草叢生;一放樣,十幾日就會變成有三排磚瓦房的“漁民新居”。真神奇!可林木森在崗上走來走去,左瞄右瞅,主意不定。王琳急了,說:
“林主任,看風水呀!”
林木森對她一笑,撿根樹枝在地上邊畫邊對張水旺他們說:
“張支書,三棟房排成一列,後面二棟中間住戶去河裏取水要繞圈,生活不方便。如果前面二棟中間留條路,生活方便了;但要多砌二道山牆,還會形成二個單開間。還有,後面這棟會有穿巷風,需要在後棟的前庭坪得多留上一米,砌道‘泰山牆’。你看怎樣?”
林木森所說 “泰山牆”,是民間的一種原始先民對山、石信仰崇拜 的殘留遺風,世代傳承,給人們帶來所向無敵、戰勝邪惡的一種心靈上的信心和力 量。在農村建房時,吳越民間凡蓋新房,常常要在房屋牆腳豎上一塊“ 泰山石敢當”的石刻碑碣。上樑儀式 時,有的用紅紙寫上“姜太公在此,大吉大利”。將它貼在樑上,以求平安。
張水旺他們一聽,個個叫好!張水旺說:“林主任考慮真周到,聽你的!隊上有些人家沒錢,沒準他們還會爭着要單開間。”
王琳一看,笑了;原來林木森也有發傻的時候。她說: “原來你磨蹭半天爲了這,把前二棟中間分開往兩邊各錯開一、二米不就行了?”
“錯開二米,後棟正樑不正對山牆了。”林木森低聲對她說,“這樣犯忌!”
王琳一伸舌頭,又說:“原來你還講迷信……”
林木森攔住王琳,說:“這是民俗!”
張水旺他們把這事悄悄告訴了漁業大隊的人,社員們無不感動;說,“林主任連‘泰山牆’都考慮到,龍溪有這樣好乾部,燒高香了!”王琳回去問母親,爲什麼是“犯忌”?王冰正好在,把臉一板,說:“你聽了就行了,不許說!”可她自己還是忍不住,對沈愛英說,“小姨,還是你有眼光;只是……真可惜!”沈愛英也說,“年輕老成。作件事不難,扎事作好、作實可不容易!”
選好中間點,林木森讓張水旺他們把尺拉開十多米,抓把石灰,捋着尺走,地上留下一條均勻白線;然後對王琳說:“在中心點作個直角。”
就一把五十米的皮尺,怎麼作直角?王琳望着林木森。林木森不由聳聳肩,笑了。他拿過皮尺,起點給王琳,再把十五米、二十四米兩點分別讓另兩人捏住,讓王琳把起點放在三十六米處;讓三人拉緊,將十五米、二十四米兩點間直線以中心點作二十四米處的基準,對準地上白線放下,在三十六米處撒上白點。再讓他們以兩個白點爲基準,通過兩點拉緊尺,抓把石灰,捋着尺撒下白線。“”
“好了。收工!”林木森拍着手上石灰,象孩子一樣地笑了。
“泥工班子”下午來“看場地”;張水旺請林木森和王琳去“喫個便飯”。王琳正要拒絕,林木森己滿口答應了。漁村喫魚;滿滿一鍋,鮮嫩味美。
不管“泥工班子” 的“領班”李師傅怎樣推辭,林木森硬是敬了他三杯酒。
林木森說 :“李師傅,話不多說;建‘漁民新村’是公社多年的‘頭等大事’。 這一次是地、縣領導千方百計,弄到了這批‘建材’。造新屋是件大喜事,但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建材’來自不易,你就當是替自家起屋,當省處省,該用則用,經濟、實惠。-切拜託!”
“林主任放心!早聽說林主任是個講情義的人,今天一見,果然。林主任,有件事……”
林木森說:“李師傅,對不起!我明天有事,下午先‘看場地’;有什麼事,只有明天下午才能過來向你討教了!”
李師傅一聽,哈哈地一笑;回敬了林木森三杯。
飯後,大家來到港東的小崗上。林木森攤開圖紙,很虛心地向李師傅談了自己的構想;李師傅很認真地對着圖紙看了場地,提了幾點看法意見,大家商議一陣,達成了一致,散了。
林木森和王琳過河後;林木森在河堤的閘壩上停下,掏出一塊手帕鋪在水泥壩基上,笑着對王琳說:“琳妹妹,請坐吧。喫飯後,就沒聽你說一句話,蹩壞了吧?”
“你還知道!”王琳撅起小嘴,乜了林木森一眼,說,“現在我不想問了。”
林木森說:“原來是我多慮了。不過,琳妹妹,有個經驗我還是告訴你,沒準今後會有用。組成直角三角形是‘勾股定理’,勾三股四弦五;我剛纔放了三倍,也分別爲九、十二、十五。也就有了十五米、二十四米和三十六米的三個數。還有直線……”
“二點之間最短的距離是直線,你真當我中學白念啦!”王琳掩飾地搶白道;又忍不住笑了,她又說,“林主任,你違反‘工作組’的‘不喫請’的紀律,是爲了和李師傅見面談工作,可以諒解;爲什麼明天開工你又不去?還編假話說有事,這是對工作極端的不負責任!”
林木森說:“明天‘破土’,我們在邊上,他們怎麼‘祭土地’?”
“祭土地?這是搞迷信!林主任,你怎麼不制止?”王琳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她站了起來,嚴肅地說,“林木森同志,我們來這裏是進行‘農村社教運動’的;你是‘工作組’的組長,明知他們要搞迷信活動,公然對抗‘農村社教運動’;你不但不制止,反而迴避。不,你是反而縱容這種行爲!你的立場有問題,有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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