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廬。

儘管富春江風吹拂。

金燦燦的陽光還是曬得水泥地面散發出燥熱的氣息。

從蕭山機場疾馳而來的汽車掀起風浪,帶得落到路邊的樹葉呼嘯捲起,盤旋着飄向那些從星火影視基地裏面意猶未盡...

潘家園的清晨裹着一層薄霜,青磚灰瓦在初春微光裏泛出冷潤光澤,早市攤販們呵着白氣支起油布棚,糖葫蘆串在竹架上晶瑩剔透,冰糖殼子脆得能聽見風裏叮噹響。許青裹着駝色羊絨大衣站在廟會入口牌坊下,袖口處一枚銀絲暗紋悄然遊走——那是星火定製款,不張揚,卻在晨光裏泄出三分沉斂鋒芒。他沒戴口罩,只把墨鏡推至額角,髮梢微溼,剛從淺水灣飛回不到八小時,眼底有倦意,嘴角卻浮着慣常的鬆弛笑意。

身後,李承牽着李樂的小手一蹦一跳,兩個孩子穿着同款紅錦緞唐裝,胸前繡着盤踞金蛇,腰間玉佩隨着步伐輕撞,叮咚如泉。飛虹姐姐抱着保溫桶跟在側後,桶蓋縫隙裏蒸騰出熱騰騰的桂圓紅棗羹香氣;華藝姐姐則拎着兩袋剛出爐的驢打滾,紙袋印着“潘家園老字號”硃砂字,指尖被燙得微微泛紅,卻笑着把袋子往許青手裏塞:“嚐嚐,剛出鍋的,比港島那家還糯。”

許青接過,順勢用拇指蹭掉她鼻尖一點糖霜:“你倒是記得我愛喫這個。”

話音未落,人羣忽地騷動。一輛黑色奔馳GLS緩緩停穩,車門推開,黃勃探出身來,黑呢子大衣翻領挺括,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茬分明的下頜線。他一眼掃見許青,咧嘴一笑,酒窩深得能盛住整個潘家園的晨霧:“洛哥!您這身兒……嘖,不像來趕廟會,倒像來籤併購協議的。”

周圍遊客紛紛駐足,有人舉起手機,鏡頭焦距尚未調準,已先按下快門鍵。許青抬手虛擋一下光線,笑問:“怎麼?《精絕古城》開機在即,黃老師不守片場,倒來搶我這廟會C位?”

黃勃大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沉實:“可不嘛!今兒上午十點,咱劇組就在潘家園東區影棚搭第一場戲——沙漠駝隊遇沙暴,特效組昨兒連夜運進三臺鼓風機,吹得我試妝時假睫毛都飛了。”他壓低嗓,湊近半寸,“再說,您這廟會背後站着朝陽區政府,咱們《精絕古城》的取景批文,全靠您前天飯局上一句話松的口。”

許青頷首,目光掠過黃勃身後下車的楊影與王訊。楊影正幫助理扶正耳麥,眉宇間尚存《泰囧》裏王寶強式的憨勁兒,可眼神已淬出硬朗鋒刃;王訊則抱着劇本踱步,邊走邊默唸臺詞,指節無意識敲擊封皮——那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彷彿文字能從指尖滲進血脈。許青心裏微動:這三人,一個憑喜劇破圈,一個靠演技紮根,一個以編劇立骨,如今竟被《精絕古城》這根線牢牢串成珠鏈。而這條線,是他親手拋出去的。

“走,帶你們看看主場景。”許青引路,步履不疾不徐。飛虹悄悄落後半步,將保溫桶換到左手,右手不動聲色按了按腰側——那裏貼着微型錄音筆,紅燈微閃。昨夜她收到王瓊密電:總局影視司新設“精品劇目孵化專班”,首期名錄裏,《精絕古城》赫然排在第三位,僅次於《舌尖3》與待播的《你是歌手》第二季。而專班牽頭人,正是年初剛升任副司長的韓八坪。

潘家園東區影棚外,臨時圍擋尚未拆盡,木架上垂着褪色紅綢,風過處獵獵作響。掀開厚帆布簾,豁然開朗:百米縱深的實景沙丘拔地而起,細沙經特殊工藝處理,在頂燈照射下泛出戈壁特有的鐵鏽色光澤;沙丘頂端斜插三根歪斜胡楊枯枝,枝幹皸裂處嵌着銅錢大小的LED燈珠,模擬星鬥微光;沙丘背面,十二臺液壓升降平臺正無聲調整角度——這是爲後續“流沙吞噬駝隊”長鏡頭預備的精密機關。

“嘶……”黃勃倒抽一口涼氣,伸手抓起一把沙,指縫簌簌漏下,“這沙子,摸着像真從敦煌拉來的。”

“是敦煌拉的。”許青指向角落堆疊的銀色集裝箱,“星火物流專車,七十二小時冷鏈運輸。沙粒經過九道篩分、三次磁選,確保不含任何有機雜質——否則後期特效渲染時,顆粒反光會穿幫。”

楊影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沙,對着頂燈眯眼細看:“洛哥,您連沙子都較真?”

“較真?”許青輕笑,彎腰拾起半截斷戈,青銅綠鏽斑駁,刀刃卻寒光凜冽,“去年年底,我在敦煌博物館庫房蹲了十七天,就爲摸清漢代戍卒佩刀的鏽蝕肌理。這把復刻品,刀脊弧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三毫米。”

王訊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所以《精絕古城》的‘精’,不是噱頭?”

許青直起身,撣去指尖沙塵,目光掃過三人:“‘精’字拆開,是‘米’加‘青’。米是根基,青是氣象。沒有對歷史肌理的敬畏,再炫的特效也是沙上築塔。”他頓了頓,視線落向棚外飄動的朝陽區旗,“但塔要建起來,還得有東風——比如,朝陽區政府協調的三十家本地商戶聯合冠名,再比如,星火視頻同步上線的‘沉浸式考古直播’,觀衆掃碼就能實時參與文物修復。”

話音剛落,棚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穿藏青工裝的年輕人小跑進來,帽檐壓得極低,喘息未定便遞上平板:“許總,剛收到消息,《西遊·降魔篇》累計票房破七億了!發行方李洛兄弟發來賀電,說今晚要辦慶功宴,特邀您出席。”

黃勃眼睛亮得驚人:“七億?這才十二天!”

“準確說是十二天零七小時。”許青接過平板,屏幕右下角跳動着實時數據:701,248,639元。他指尖劃過數字,忽然問:“李承,樂樂,還記得去年在港島,爸爸帶你們看《泰囧》首映禮嗎?”

兩孩子齊齊點頭,李承搶答:“那天爸爸買了好多爆米花,樂樂把奶油沾到臉上,像只小花貓!”

許青揉揉兒子發頂,笑意溫軟:“那時《泰囧》剛破五億。現在《降魔篇》七億,說明什麼?”

李樂奶聲奶氣接話:“說明爸爸的電影,越來越厲害啦!”

棚內靜了一瞬。黃勃喉結滾動,楊影悄悄攥緊劇本,王訊抬起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許青沒看他們,只將平板遞給飛虹:“把數據截圖,發給星火公關部。標題就寫——‘七億不是終點,是下一個十年的起點’。”

飛虹指尖懸停半秒,迅速點擊發送。她知道,這句話將引爆今晚所有行業媒體頭條;她更知道,許青真正想說的是另一層——七億票房背後,是星火影視與李洛兄弟從競爭走向競合的微妙平衡。去年《泰囧》碾壓式勝利後,李洛兄弟曾放出風聲要自建院線;而今《降魔篇》借星火渠道狂攬票房,雙方在宣發、票務、衍生品上的深度捆綁,早已超越單純分賬。這種關係,比合同更牢固,比股權更隱祕,像潘家園老牆磚縫裏鑽出的藤蔓,無聲纏繞,越勒越緊。

正午日頭漸烈,廟會人流如潮。許青帶着劇組巡場,所到之處皆是自發讓道的遊客。有人高喊“許導新年好”,更多人舉着手機追拍——不是拍明星,而是拍他肩頭那隻振翅欲飛的銀色鳳凰胸針。那鳳凰尾羽由三百六十顆微雕鋯石鑲嵌而成,每片羽翼皆可隨光線流轉折射不同光譜,是星火工業設計中心耗時半年打造的“文化圖騰”。此刻它停駐於許青左肩,在正午陽光下,恰似銜着一縷金線,自潘家園千年古韻裏銜出新生。

午後三點,朝陽區副區長親至影棚,爲《精絕古城》劇組授“重點文藝扶持項目”銅牌。銅牌背面鐫刻篆體“精忠”二字,邊緣暗嵌星火LOGO微雕。授牌儀式結束,許青被請至臨時搭建的茶棚。棚內檀香繚繞,案幾上擺着紫砂壺與三隻青瓷杯,杯底釉色如雨過天青。副區長親手注水,沸水激盪茶芽,氤氳霧氣中,他低聲問:“許總,聽說您有意在京郊建影視文創園?”

許青端杯輕啜,龍井清香沁入肺腑:“不止京郊。星火規劃了三條線:西北絲綢之路實景基地,西南滇緬邊境生態片場,東南沿海數字製片中心。第一條線,明年五月動工。”

副區長眼中精光一閃:“需要政策支持?”

“需要。”許青放下茶杯,杯底叩擊案幾,發出清越一聲,“但不是補貼,而是容錯機制——允許劇組在文物保護區外圍進行可控性勘測,允許特效團隊使用軍用級測繪設備採集地貌數據。這些,比資金重要。”

棚外忽聞喧譁。一名穿靛藍棉襖的老者撥開人羣擠進來,懷裏緊抱個粗陶罐,罐口蒙着油紙,紙角已磨得發毛。他徑直走到許青面前,雙手捧罐,深深一揖:“許老闆,老朽潘家園守窯三十年,聽聞您拍《精絕古城》,特獻祖傳‘沙鳴泥’。”

許青忙起身攙扶。老者掀開油紙,罐內泥膏呈琥珀色,質地稠密如蜜,散發淡淡礦物腥氣。“此泥產自羅布泊鹽鹼灘,遇風則嗡鳴如磬,古籍載‘精絕國樂師制壎,取此泥爲胎,聲裂雲霄’。”老人枯瘦手指撫過罐沿,“今傳至我手,只剩三斤。您若信得過,願供劇組塑沙丘骨架——泥幹則堅逾磐石,雨淋不散,日曬不裂。”

許青凝視罐中泥膏,良久,鄭重接過:“老人家,這罐泥,星火記十年。”

老人渾濁眼中驟然亮起星火,轉身便走,棉襖下襬掃過門檻,竟帶起一陣細微嗡鳴——似有無形音波自陶罐深處震盪而出,棚頂懸吊的銅鈴無風自動,叮咚作響。

暮色四合時,許青送別劇組。黃勃臨上車前,忽然折返,從揹包掏出個牛皮紙包:“洛哥,老家捎來的枸杞,野生的,補腎。”他眨眨眼,壓低聲音,“還有……您託我問的事,問清楚了。王力洪掌摑魔術師那事,是現場保安錄的,原始視頻在央視技術部硬盤裏,加密等級A-7。不過,”他左右瞥一眼,飛快塞進許青大衣口袋,“我認識管備份的哥們,他說,只要您開口,三分鐘內,視頻能變成您想要的樣子。”

許青沒掏口袋,只拍拍他肩:“替我謝謝他。枸杞,我收了。”

奔馳駛離,捲起薄塵。許青佇立原地,晚風拂過耳際,送來遠處廟會唱戲的咿呀聲。他慢慢踱向影棚深處,沙丘背陰處,一盞孤燈亮着。燈光下,王訊獨自坐着,面前攤開厚厚一摞手稿,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毛糙發黃。他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只將手中鋼筆擰開,抽出筆芯——那竟是根微型U盤。

“許總,”王訊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您知道《精絕古城》原著裏,主角最後沒找到古城,只帶回一塊刻滿楔形文字的殘碑。碑文翻譯過來,只有八個字——‘文明不滅,唯火永燃’。”

許青在他身邊坐下,仰頭望向棚頂穹頂。那裏本該是星空,此刻卻懸着數十盞聚光燈,熾白光芒交織如網,投下他們交疊的影子。“火?”他輕笑,“星火的火,還是……”

“是火種。”王訊打斷他,U盤在掌心轉了個圈,“您讓飛虹姐查的敦煌藏經洞編號‘P.2001’,我找到了。那不是一部失傳的《精絕星圖》,而是粟特商隊用駱駝糞便混合硃砂繪製的逃生路線——真正的古城,不在沙漠腹地,而在阿爾金山北麓的地下河谷。地圖座標,就藏在今天那位老人獻的陶罐底部。”

許青瞳孔微縮。他緩緩伸手,掌心向上。王訊沉默片刻,將U盤輕輕放入他手中。金屬觸感微涼,卻似蘊着地火溫度。

“明天開機。”許青握緊U盤,站起身,“第一場戲,改。”

“改什麼?”王訊抬頭。

“改沙丘。”許青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平靜無波,“把‘流沙吞噬駝隊’,改成‘駝隊循沙鳴之音,掘地三尺,見古城門扉’。”

棚外,最後一盞燈籠亮起,暖光潑灑在青磚地上,蜿蜒如河。許青的身影融進光裏,肩頭鳳凰胸針悄然褪去銀輝,化作一點幽微赤色——彷彿遠古烽燧燃起的第一簇星火,在潘家園千年的磚石縫隙間,無聲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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