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直沉默,膠着在房門口,誰都沒有先動。
項璃在樓下等許仁川,中途看了幾次時間,他已經跟着三哥上樓半個多小時了,司機還在外面等呢,到底說什麼要說這麼久?
她有點擔心她三哥,也不怕惹他不高興了,在樓下來回踱步一陣耐不住便上樓去了。
走到樓梯口,她聽到三哥在說,“我不想見她,不管她有沒有理由,我一句都不想聽她說。”
項璃止步了。
她知道三哥嘴裏說的那人是孟曦,猶豫片刻,她下了樓。
孟曦剛走到病房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進去,兜裏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項璃。
電話接起來,她沒有進屋,就那樣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了,儘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顯得精神一些,她說,“小璃,找我有事嗎?”
“小曦你跟我三哥,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額……”
孟曦換了之手拿手機,一抬頭,看見父親從走廊那邊過來,手裏端着裝餛飩的盒子。
她問項璃,“你是不是見到他了?”
“對,他今天很不對勁,喝了很多酒。”
“是嗎?”
孟曦抬手撫着額頭,平靜的說,“讓他喝吧,喝了酒,估計他會好受一點。”
孟凡走得近了,孟曦起身,對電話那頭說,“麻煩你,代我跟他說句對不起。”
“小曦?”
“先不說了,再見。”
孟曦掛了電話,剛好父親走過來。
孟凡開口才問了一句“小曦你跟誰通電話”,她突然抱緊了他。
孟凡:“額……”
胸膛裏一陣溫熱,孟凡低頭看,是女兒在哭,他心疼的,用空着那隻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小聲說,“沒事了,小曦,爸爸回來了。”
孟曦靠在父親身上,一句話都沒再說,冷清的走廊裏前後通風,涼風呼呼關進她的衣領,父親怕她受了凍,哄着她進屋。
熱乎乎的薺菜餛飩遞到了她的面前,父親有意要逗她笑,一張老俊臉竟扮了怪相,孟曦沒忍住笑了,手裏捧着那碗餛飩,一垂眸,眼淚掉了進去……
項璃和許仁川離開項默森那裏時,已經是一點多了。
她覺得情況嚴重,不敢對三哥說她擅自做主打過電話給孟曦,也就沒有如孟曦所說代她說那句對不起。
那二人離開以後,項默森毫無睡意。
洗了澡,換了乾淨的浴袍,赤腳走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支菸,一杯酒,他可以就這樣靜坐到天明――
此時此刻城市的另一段,康雪融輾轉難眠,終於在她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之後,起牀穿好了衣服。
她去了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了一些食材裝進了袋子裏,裝好了又查看了一遍,確定自己沒少拿,這才準備出門。
人已經走到玄關了,身後突然有了動靜,轉身一看,是姐姐穿着睡衣雙臂環胸站在她臥室門口冷冷的注視着她。
她人一下就僵了。
康雪妮在原地站了站,隨後就走近了她,恨鐵不成鋼的呵斥,“你要我說幾次,項默森他結婚了結婚了,並且他很愛孟曦,你這樣子算什麼呢?大半夜去給他做頓飯,然後上一次牀?上牀之後你覺得你能逆轉?或者說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雪融你要氣死我嗎,你三十幾了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現實一點成不成!”
康雪融雙手緊緊攥着塑料袋子,站在門口,此時她沒化妝,乾淨的一張臉清清爽爽,倒也是極其漂亮的,只不過,歲月終究是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有了輕易察覺的皺紋……
被姐姐三兩句話就說得眼睛紅了,她卻笑了一笑,對康雪妮說,“姐你不用提醒我了,我沒那麼傻,就這一次,最後一次,我去看看他,沒有以後了。”
康雪妮臉扭開,“我不信!”
康雪融上前抱了抱她,“放心好了,我很快就回來,不騙你。”
說完康雪融開門離去,康雪妮站在那裏,揉了揉生疼的眉心,自言自語道,“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默森是鴉片嗎……”
凌晨一點四十五。
項默森在沙發上已經坐了很久了,對面就是落地窗,視線所及之處是深黑的蒼穹,這裏不是市中心,不會看到閃爍的霓虹和萬家燈火,這樣的夜,顯得那樣冷清寂寥。
康雪融是在他給自己到第二杯酒的時候來的,打電話給他說,我在你家門口。
她只來過這裏一次,很多年前了,那次是項默森生日。
有意要把自己給他,沒有目的的,就只是因爲喜歡這個男人,以爲能夠情到深處,以爲能夠水到渠成,可是夜深人靜賓客都散盡了,他卻對她說sorry,喝多了頭很疼,不能陪她了。
那時候她還年輕,還有驕傲的資本,項默森沒有留她,她自然不會臉皮厚的要纏着他,她可不是爲了要男人臉都不要的女人。
現在想想,其實那時候和他的相處真的可以用心如止水來形容,項默森外表看似唯利是圖的奸商,其實他是一個極有原則的男人,因爲是認真對待他們的關係,所以,有些事情他看得很重要。
如果當時他們發生了關係,也許,現在見面也就不可能如此的心無旁騖了吧。康雪融想,項默森活到這個年紀,有沒有跟他再見面就成陌生人的女人她不知道,但是他處理男女關係的方式她是極其欣賞的。
她從大門外進去,項默森在一樓門口等她,臉色淡淡的,浴袍腰部的袋子隨意鬆散的繫着,這麼冷的天他就穿成這樣,胸膛的麥色肌膚映入女人的眼裏,她似是不經意的挪開目光,“那個,餓不餓,煮麪給你喫?”
項默森給她讓了路,康雪融進去之後他關了門,走在她身後,走向廚房。
“我知道你還沒睡,就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你還真的住這裏。”
康雪融並不清楚項默森和孟曦婚後到底是不是住這裏,也不清楚自己這麼貿貿然過來萬一撞見了孟曦該怎麼辦,萬一真就撞見了,那就……一起喫麪。
她帶來了香菇,鮮肉,大醬,姜蔥蒜等,項默森不愛喫麪食,但有一次喫過了她做的臊子面之後讚不絕口,以前兩人相處時這些細節,康雪融記得很牢。
深更半夜,康雪融在項默森別墅的廚房忙得熱火朝天,項默森則漫不經心的在她身後抽菸。
他倚着流理臺邊,時而望着窗外夜空,而是又將注意力轉到這個忙碌的女人身上。
聚光燈下的康雪融,那是很多男人夢裏都想見到的女人,可是除了項默森,沒人見過她繫着圍裙十指陽春水的樣子。
“要辣椒嗎?”面煮好了,康雪融用碗盛起來,轉頭問身後的項默森。
男人煙不離手,那麼寬敞的屋子都是煙味瀰漫,他抽着煙,撇了一眼康雪融,在她來了之後說了第一句話,“不想喫麪,不喜歡喫麪。”
康雪融也不惱,人轉過來面對他,好言好語的,“以前你明明說你喜歡臊子面,山西臊子面!”
項默森沒看她,皺眉,豎起菸頭吹了吹菸灰,又把那支菸含在嘴裏,“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管你什麼面!”
說完他轉身就走,徑直上樓,康雪融傻傻的站在那裏,愣了。
“項默森!”
她衝着樓梯喊了一嗓子,男人停下腳步,她很快的走過去站在樓梯底下,仰頭對他說,“你不喜歡早說呀,我剛開始做的時候你讓我別做不就完了,你這不是折騰人嗎?”
“你做什麼關我什麼事?”
男人冷漠的話,直直鑽進她的耳膜,康雪融一張臉通紅,憋的,她望着項默森那張無情的臉,突然笑了,“你至於嗎,不就結了婚嗎,至於這誰都瞧不上的態度嗎?”
項默森覺得心煩,又看了她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了。
康雪融抓着扶手僵在那裏,像個傻子,她在心裏罵自己蠢貨,人家都拿你當笑話看了,你居然還死皮賴臉來找他!
她跌坐在地上。
坐了一會兒,突然聽到樓上腳步聲,緩緩的扭頭看向後面,只見項默森雙手揣在衣兜裏走過來了。
康雪融緩緩站起來,面對他,“默森……”
“說吧,來找我做什麼?”他淡淡的問,眼神無波。
“就……就煮麪……”
項默森冷笑了一聲,緩緩的,一級一級走下樓梯,走近她。
康雪融來的時候,一頭蓬鬆的長髮沒有打理,厚重的羽絨服裏其實是一套淺紫色居家服,連內衣都沒有穿。
她是走得急,就想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陪陪他,跟他說說話,其他的,當下的情形讓她沒法多想。
項默森如炬的目光瞧着她,瞧得她臉發燙,這個歲數,倒也不是害羞,就是覺得這男人的視線太過灼熱,滾燙……也許他是故意的。
他站在她面前,臉上沒什麼表情,黑長的睫毛扇了又扇,最終啓齒問她,“你還沒死心?”
康雪融避開他深邃的眼眸,臉轉到一邊,沒有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看你情緒不對,反正我也沒有人約……”
“現在凌晨兩點半!”
項默森掀開袖子,結實的手臂伸到她跟前,康雪融在他那名貴腕錶上看到時針的指向,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與他對話了。
“你有沒有人約這和你凌晨兩點半出現在我面前這沒有任何聯繫,”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頭,語氣裏是駭人的諷刺,他說,“想做一次?就今晚?”
康雪融迎上他戲謔的目光,對視良久,她再次沉下了視線,如實道,“我是想得到你,哪怕做你見不得光的女人,我也想要得到你。女人在愛情裏義無反顧的姿態可以令她徹底變成一個瘋子,在你的世界裏,我早就瘋了。”
項默森極緩慢的眨了下眼,無動於衷。
“看看你,對我態度惡劣,換了他人,我甚至連正眼都不會給他,可這人是你,我就這麼低賤的,就連你惡劣的態度都這麼珍惜着,哪怕明知你對我付出的感情也就是隔岸觀火的姿態。默森,愛一個人沒有錯,現在我對你是什麼樣子,也就是你心裏對另外那個人的樣子,想要抓住,抓不住,無能爲力,活得狼狽而可笑,那又如何?”
康雪融深深呼了口氣,笑着對他說,“以後我回國的機會估計也不多了,有都是因爲演出。有個男人跟我求婚了,回來之前我還在猶豫,過了今晚,我想我沒有任何理由猶豫了。默森,我要結婚了,我有勇氣來找你,不敢多想,只想聽聽你的聲音,這就夠了。”
“婚姻,不是兒戲。”
他中肯的提醒,語氣,依舊還是那麼不溫不火。
康雪融和他隔着三四級梯子的距離,仰着臉看他,搖了搖頭,“不能和自己愛的人結婚,那找個愛自己的,這也是一種補償。”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三點了。
是時候離開了,康雪融想,她再也沒有任何理由去想這個男人了,最後一次見面,真的是,最後一次。
她說要走,項默森不挽留,眼睜睜看着她走到門口。
康雪融的手放在門把上,靜默幾秒鐘,突然,她轉了身,紅着雙眼看向樓梯上那個一臉冷清的男人,她低聲呢喃,“默森……”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康雪融的手縮回來,不顧一切的,奔向了樓梯。
項默森被她緊緊抱住,她仰頭,雙脣觸到他精緻性感的下巴。
機場,VIP候機廳。
項默森摁着發疼的太陽穴,記憶停頓在昨晚混亂的時刻。
算了,不要去想了。
他拿起旁邊沒有加奶和糖的美式咖啡,狠狠的啜了一口,真他媽苦,左燦腦子壞掉了嗎,給他喝這?
三分鐘後左家阿燦買了粥回來,笑呵呵的遞給他,“老闆,趁熱喫,酒後空腹很容易傷胃。”
項默森:“額……”
心情不好的男人在這一刻感受到人間的溫暖,那,咖啡不加奶不加糖就原諒他好了。
老闆喝粥的時候,左燦在一旁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以及表情。
通常老闆出差之前,在機場都會給太太打個電話再一次報備,很明顯今天沒有,第六感告訴他,兩人關係不融洽……
“到那邊之後你給童睿聯繫下,下個月都要去哪些地方出差,這次一併去了。”
項默森突然開腔,轉臉淡淡盯着他,左燦還在愣神,男人伸手摘掉他的墨鏡,喝道,“下雨天你給我戴墨鏡!覺得自己很帥?!”
左燦:“額……”
真是冤枉,老闆,你自己不也戴了麼……
上午十點,醫院。
護士給孟曦第二次加藥的時候,童睿來了病房。
此時孟凡在給女兒調整牀的高度,聽到有人敲門,便喊了句請進,當童睿手裏提着一個非常精緻的食盒站在孟曦面前,恭敬地叫了一聲“太太”後,孟曦平靜的問她,“是不是項默森讓你給我送東西來了?”
童睿扶了扶眼鏡,點頭,“是,項先生出差了,走之前交代我每天燉了補品給您拿到醫院來。”
孟曦望着窗外淅瀝的雨,眨了下眼,“擱那兒吧。”
童睿把食盒放在了櫃子上,這就要走了,“太太,項先生說了,您有什麼需要直接打我電話,我會盡量給您辦。”
“知道了。”
“湯喝完盒子放那兒就行了,明天我再來的時候會拿回去。”
童睿說完朝孟曦微微鞠躬,十分好脾氣,“那,太太,我就先走。”
“童睿,你明天不用再來了。”
孟曦收回了視線看她,童睿這纔看到她臉色很糟糕,“太太……”
她咧嘴淺淡一笑,“你告訴項默森,我會照顧好自己,讓他放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