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率領大軍趕回彭城的時候,正逢樊大等人帶着軍隊準備出城。我尚未說話,樊大忽然翻身下馬,追問道:“大人,這是不是……”他一邊說,一邊緊盯着我身後的一具棺材。
我不等他問完,用力的點了點頭。頓時,樊大猛地站起身,大吼道:“弟兄們,典將軍回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上萬士兵全都舉手歡呼起來。這震天的歡呼聲,將原本寧靜的夜晚,徹底的打破了。不一會兒,彭城內所有的士兵都蜂擁而出。不論是我帶來的淮南士兵,還是徐州士兵,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的跪了下來,對着靈柩大拜。我不再說話,緩緩地打馬向前走着。此刻,在我身後的士兵們,一個個抬頭挺胸,用自己最精神的表情,穿過滿街跪拜的人羣。
幸好,由於連日的征戰,百姓們早已經全部離開了彭城。幸好,這是在夜晚,每個人的的面目都很模糊。幸好,整個彭城,只有我一個人能夠聽見心聲。要是趙雲也在這裏,只怕他現在一定心中也很難受吧。街道兩邊士兵的心中,反反覆覆的在哭喊着典韋。我雖然看不見他們的臉,但是我清楚的聽見每一個吶喊聲。
聽到這裏,我不由的在心中嘆道:義勇,你可以安息了……
我們穿過衆人,來到了太守府門口。在我眼前,一個人五體投地的大拜在地上。同時,一個聲音響起:義勇,我對不起你啊!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陳登,不經意的點了點頭,騎着馬走進了太守府。我回到了大廳,慢慢的坐了下來……在我眼前,衆人不約而同的自開始佈置靈堂。一匹匹潔白的絲絹、一條條暗黃的麻繩、一個個行色匆匆卻滿臉悲慼的士兵,在我面前紛飛起來。
很奇怪,這一刻我清楚的看得見每一件事。我看着他們在佈置靈堂、看着他們穿起麻衣,甚至自動的站起身,任由他們幫我穿上麻衣、披上白袍。可是自始至終,我沒有聽見一點聲音。不論是說話聲,還是心聲,我都沒有聽到半句……
當靈堂佈置好以後,不知不覺天空已經泛白了。我接過樊大遞給我的三支香,轉身跪拜在典韋身前。用力的拜了三拜以後,我站起身緩緩地插好了手中的清香。就在這一刻,淚水順着眼角,飛快的流了下來。我心口忽然大痛,一股熱流再一次湧上了喉嚨。“噗”的一聲響,一口鮮血噴在了典韋的棺材上面。
頃刻之間,我軟軟的倒了下來。在失去意識的那最後一瞬間,我忽然聽見了身邊的呼喊聲、心中的大叫聲以及數不勝數的痛哭聲。腦海中,緩緩地浮出了一行字:無聲的哭泣,或許比有聲的哀嚎更痛苦吧……
當我恢復意識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眼前的樊大,也早已經換成了董標。他眼角帶淚,面色凝重的看着我說道:“大人,你快醒醒,出大事了!”董標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搖着我的身體。
感覺到搖晃以後,我皺起眉頭,瞥了他一眼,悶聲道:“有話就說!”
“探子來報,曹操軍的城寨之內,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董標看到我的表情以後,雙手一縮,大聲說道。同時,一個聲音響起:太好了!大人徹底恢復過來了。每一次,看見大人皺緊眉頭,雖然有點可怕,但是心中卻莫名的充實。
我聽了董標的話以後,心中悶哼一聲:郭嘉果然是厲害啊!現了自己的缺點以後,當機立斷、立刻撤兵,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哼!現在我有點後悔了。當年我要是聽從典韋的話殺了郭嘉,或許義勇現在還好好的活着。嗯!我終於明白我心中難受的原因了,原來我最介意的是我自
己。這兩次的血沒有白吐,總算是讓我徹底清醒過來了。
想到這裏,我開始考慮郭嘉下一步會如何做。小沛城在我軍的手裏,算是易守難攻。但是在他的手裏,只不過是一座孤城。周邊的縣城,更是毫無價值、可有可無。忽然,我想起了昨夜的念頭。對了,曹操軍一旦喪失銳氣,就會立刻退兵千裏。昨夜我想到的就是這一點,只要一場勝利,就意味着曹操軍的全面敗退。曹操和郭嘉,都是深悟兵道、眼光長遠的英才。他們一定不願意,與我在區區一個小沛郡死砸的。
頓時,我徹底的想通了。爲了長遠計,誰也不會將自己所有的實力,都消耗在一個可有可無的小郡城。假設真是這樣,那麼現在郭嘉一定開始全面的撤退了。不出一天時間,敵軍就會撤個乾乾淨淨。這一場戰鬥,終於以我失敗告終了。
徹底想通以後,我緩緩的從牀上坐起來,瞪着董標說道:“傳令下去,立刻派出探馬,查探小沛郡內所有的縣鎮。若我猜得不錯,敵軍已經全面撤退了。通知衆將,一旦消息查實以後,不可率軍追擊。傍晚後,我會帶領大軍,親自向小沛郡挺進。”
“額……遵命!”董標聽完我的話以後,驚訝的張大了嘴愣了一愣,稍後才反應過來,大聲說道。他說完以後,急忙抱拳行禮,轉身奔出了我的房間。同時,另一聲音響起:大人說的也太玄了!曹操軍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的放棄整個郡。我若是領兵大將,一定藉着小沛郡死守。然後通傳後方調遣援軍,只要抗住敵軍的數次攻勢以後,勝利一定屬於守軍的。
看着董標走遠,我心中暗歎一聲:哎!別說是你了,即使是我也是剛剛領悟到。用兵之道,除了各種條件、裝備、士氣、戰術以外,最重要的一點是要看清楚利益。若是爭奪一個稅收或者農業很高的大郡,即使攻守兩三年,也是應當的。但是,爲了一個一窮二白的小郡,長期消耗自己所有的財力物力,乃是愚將所爲。
現在,郭嘉只是隨便的扔出一具典韋的屍體,就爲曹操保存了數萬大軍,節省了數月的糧草。不光如此,以他的性格,一定雁過拔毛。現在整個小沛郡,所有的兵馬錢糧,乃至一部分的百姓,都應該被搜刮的乾乾淨淨了吧。
想到這裏,我心中長嘆一聲:郭嘉的郭嘉,希望你沒有令我失望。哎!當年我的選擇真的對嗎?荀彧與郭嘉,到底哪個重要……慢慢地,我陷入了常思之中……
兩個時辰以後,董標走進我的臥房,“噗通”一聲跪拜在我的面前,恭敬的對我抱拳,大聲說道:“大人,你可真神了。剛纔幾個地方的探馬都趕回來彙報了。果然,小沛郡境內,再也沒有一個曹兵了。只不過,也有一個壞消息。所有的縣城包括小沛城在內,城門敞開、庫房無鎖、十室九空,百姓們也跑的七七八八了。”
他的話音剛落,我忽然笑了起來,心中讚歎道:好!這纔是我想像的郭嘉。下一次我們碰頭,我一定要你知道我的厲害。哈哈哈……
當晚亥時三刻,大軍隨我一起進駐小沛城。從進城的那一刻開始,我心中一直在感嘆。這那裏是個城市,還不如我吳越的一個縣城。在我眼前,除了三四個燈光明亮以外,整個城市漆黑一片。若不是,樊大的先鋒隊早就已經入城了,我真怕這是敵軍的陷阱。
不光如此,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所有的牆上、地上、門上,都寫着:賀齊,**你祖宗!老子早晚來取你的項上人頭!看着這些字,我心中再一次感嘆一聲:對不起了賀齊,沒想到連累你被痛罵一頓了……
半個時辰以後,太守府大廳內,我看着面前的衆人,大聲說道:“不論如何,小沛郡我們已經光復了。這一次的勝利,除了要感謝仙遊的典將軍以外。最應該感謝的,就是當日隨典韋一起守城的徐州士兵。明日開始全軍計算功勳,按功勳給士兵們加一次餉銀。”
“多謝大人!”衆人聽後同時起身,對我抱拳說道。
我右手輕輕地揮了一下,示意衆人坐下以後,繼續說道:“陳登在上一次戰鬥中,反應神、勇救我軍、功勞不小。現在,我任命陳登爲小沛郡長史,暫代太守之職,統轄小沛。至於城內的守將,我會讓下邳的黃漢升,酌情派遣過來的。”
我的話剛說完,陳登“噗通”跪倒在地,痛哭的大喊道:“罪臣拜謝大人!”
我微微點頭,揮了揮手,轉身看着其餘衆將說道:“至於你們,等隨我回秣陵城以後,我再詳加封賞。我命令你們三天之內,必須將城內的士兵們修整好。除了近衛軍以外,留下所有的兵馬鎮守小沛城。四天後,全軍隨我趕回秣陵城!”
“遵命!”衆人同時拜倒在地,大吼道。同時,一個個心中大叫起來:太好了!終於回家了。
新平五年九月十六日,我終於來到了弆陵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