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爭吵 · 謎

“誰幹, 還能有誰，說的就是你！”肖建國越說越氣, 唾沫星子到處亂噴，臉上的肌肉在憤怒的顫抖, 額角上的青筋一鼓一漲。

“肖?，你怎麼和你爸爸說話呢！”王英在旁邊趁火澆油，“你平時這樣對我也就算了，你怎麼對你爸還這麼不尊重？”

此時的肖?看着這兩個一唱一和的人，心底覺得無比諷刺，俗話說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這話還真不假, 她爸現在的表情, 看着實在讓人心寒，她相信如果有把刀，她爸立馬能砍到她身上。

到了這種地步，她氣極反笑, 而且她也實實在在的輕笑出聲, “我還真不知道幹了什麼對不住肖家祖孫八輩子臉的事。”

門是開着的，王英和肖建國的嗓門還特別亮，整個樓道都迴盪着他們兩個人怒聲呵斥的聲音，再加上老小區樓房隔音不好，他們這一吵，別人家裏都能聽見，這會子已經有幾個發現響動愛八卦的人家打開門探出來看熱鬧了。

看到肖?的反應, 肖建國只恨當初沒在她媽死了以後扔了這個讓她丟臉的女兒，他連說三個好字，捏緊拳頭，臉色發紫。

“不敢說，那我替你說！”

“小小年紀不學好，跑出去瞎混和男的搞對象，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才幾歲，要不要臉？”

肖建國說的異常激動，又是拍桌子又是揮手臂的。

“這搞對象都搞進醫院裏了，啊？年紀輕輕就學那些街上的站街女一樣，和人上牀，你今天就在這給我說實話，是不是肚子讓人搞大了？”

見有別人聽，王英更是一陣來勁，她先是抹抹眼睛，唉聲嘆氣了一陣，“小?，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個後媽，俗話說後媽難當，我總想着這人心都是肉長的，只要我對你好，總有一天你能接受我，當初嫁給你爸，把你當做我親閨女，你愛喫薯片我買，你愛喝飲料，也是買。好喫的都緊着你喫，張筱天張宇天想要我都捨不得給，結果呢？想想你是怎麼對我的？天天在鄰居前面說我壞話，說我對你不好，這是管也不行，不管也不行，我心裏有苦都沒法和外人說。”

“建國，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她還拿起刀砍我，要不是我那次躲得快，你這次回來看見的就是我的屍體，我這兩個孩子可怎麼辦呀？”

說着，王英竟然還裝模作樣的流下了眼淚，“就算這樣我也沒怨你，畢竟孩子都有個叛逆的時候，如今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玩，都鬧到醫院去打胎，現在這讓我怎麼面對你爸爸！”

說完，她趴在一旁嚎啕大哭起來。

見老婆委屈痛哭，肖建國繃着臉轉身安慰，嘴裏說的也不外乎是罵肖?的話，說她沒良心白眼狼，不懂王英一個媽帶三個孩子的付出。

對門的老太太在門縫後面終於忍不住了，她打開門走進肖?家，臉上是看戲的表情，嘴裏卻說着道貌岸然的話，“你媽媽爲了這個家整天操勞，我們都看在眼裏，你這樣多傷人心，都說後媽難當，我真是見識到咯！”

肖?心下冷然，她算是明白王英是爲什麼在這等着她了。

張筱天這時從屋裏跑出來，她依偎在王英身旁，安慰着：“媽，你先別這麼着急，這也是張姨的一面之詞，姐也不一定是去看懷孕，說不定就是和男朋友去醫院檢查下身體呢？”

沒說還好，王英一聽見這個繼續嚎啕大哭，“我沒當好媽啊，我沒教育好小?，這都是我的錯，造孽啊，造孽啊！”

氣得身上顫抖，肖?怒眼圓睜，她掃視了在場的三個人，每一個人都是她所謂的親人，但是嘴裏說的卻是污衊傷人的話。

這時，張筱天走上前，一臉擔憂的想要拉着她往前走，“姐，你好好向爸媽道個歉，這事就算完了，一家人哪能沒個磕磕碰碰。”

“張筱天你閉嘴！”肖?看着她這一臉僞善的樣子，想起前世她表面裝着和她好，結果搭上娛樂圈的關係一步步上位後，卻在背後狠狠踩着她，顯然，現在的張筱天也是這麼一副醜惡嘴臉。

聽到肖?不但嘴硬，還敢吼平時最懂事的張筱天，肖建國大步走上前，抬手對着肖?就是一巴掌，這下子不但是張筱天，就連王英都愣住了，她停止了假模假樣的哭泣，震驚的看着肖建國和肖?。

肖?被肖建國的這一巴掌打懵了，她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待肖建國伸手還要打的時候，她下意識的抓住肖建國的手腕。

“你憑什麼打我！”肖?死盯着肖建國，牙齒緊緊咬着下脣，雙手握拳指甲摳着手心，“就憑他們空口白牙的污衊？”

“我怎麼就不能打你了，你當我願意打你？要不是你姓肖我都懶得管你！”肖建國見肖?還在這狡辯，更加失望。“污衊？你前樓張姨今天中午去醫院給孩子看病，親眼看見你和一個小混混進了婦科，你們一男一女，進婦科，還能幹什麼？”

“那是我朋友！”肖?猛地甩掉肖建國的手，氣得手指尖冰涼，“我早上餓着肚子跑步，又呆了一上午，低血糖暈倒了，人家擔心我送我去醫院看，那有他認識的醫生，這種簡單的病也沒想着去專門看，誰能注意這些！”

“好啊，你倒是有理！”肖建國勃然大怒，轉身指着張筱天，“你什麼時候能像筱天學一學，都和一些好學生乖乖女當朋友，你再看看你！朋友，誰知道是什麼朋友，一個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你說是朋友，那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深呼一口氣，她閉上眼，上輩子和這輩子的事混雜到一起湧入她的腦海，不管哪輩子，她似乎都很失敗，而且就算是重生，她也沒能緩和她和她爸爸的關係，並且現在看起來更糟糕。

“既然你寧願聽外人的話，也不願意相信自己女兒的話，我說什麼也都沒有用。”肖?眨了眨眼睛，低下頭，把馬上要流出來的眼淚硬憋回去。“一直都是這樣的，在你眼裏所有的人都比我好，不管我怎麼努力，你對我除了呵斥就是責備，我特別想問一聲，我到底是你女兒嗎？”

肖建國還想說話，王英連忙暗中扯住他的衣角，衝着他搖搖頭，然後用眼神往門外示意了一下。

他們吵的太過激烈了，樓上樓下的鄰居都站在他家門口，裏裏外外的全是人。

肖建國面紅耳赤，好賴家醜不可外揚，本來以爲罵上兩句，肖?認個錯就算完事，沒想到居然會鬧到這種地步，這下子，估計全小區都要知道他們家的事了。

不過幸好，他被王英拉住，冷靜了下來，沒有做出更丟臉的事，說出更丟臉的話。

但他完全沒意識到，他剛纔和王英你一句我一句的污衊，是給肖?身上潑了多大一盆的髒水。

這世上向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街坊四鄰平時沒什麼可聊的，最喜歡捕風捉影，他們打開門的這麼一鬧，將來鄰居要怎麼說她。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肖建國忿忿瞪着低頭站在門口的肖?，幾步走上前推開她，衝着門外人叫喊：“看什麼看，有什麼可看的，沒見過教育小孩兒？有這點時間管着點自己家孩子去，劉老太，您平時老叫喚着腰疼讓我幫忙搬東西，這現在就不腰疼了，在我家站着幹嘛？”

從剛纔就一直站在王英旁邊湊熱鬧的劉老太眼珠一轉，嘴巴不饒人，“你這鬧得整個樓的人都知道了，誰不過來看看，萬一小姑娘出了什麼事，一屍兩命，我們說不定還要被警察拉着問來問去，我年齡大了，經受不住喲。”

“劉奶奶，我平常也算尊重你。”肖?抬頭，冷冷說道：“我既沒有什麼男朋友也沒和人亂搞懷孕，你最好還是不要亂說，給自己積點陰德吧！”

劉老太被肖?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回到了自己的家，肖建國把門一關，圍在那看熱鬧的人也都散個乾淨。

“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肖建國重重放下話，端起桌上的水杯，轉身回房，王英別過臉朝着肖?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盡顯小人得志，緊跟着肖建國離去。

屋裏只剩下肖?和張筱天。

肖?站在那沒動，張筱天躊躇不前，欲言又止，她在想剛纔爲了激肖建國更生氣，專門說了一些看似幫肖?，實際上是暗示肖?就是在亂搞的話，不知道肖?有沒有聽出來，但她轉念一想，反正肖?這人再蠢不過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肯定沒意識到，現在她情緒正差着，更沒心思細想。

“姐……”

“滾。”

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肖?冷冷瞥了張筱天一眼，彎下腰重新穿上鞋，開門就走。

這個家的空氣讓她覺得壓抑，哪怕一刻，她都不想呆。

頭腦亂糟糟的，她想到了很多事，但是又彷彿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閃閃就過去，好久都沒體驗過這麼混亂的時刻了。

她快速的往前走着，步履不停。

臉上突然感受到一陣溼意，肖?邁出去的步伐頓時停住了，她有些愣愣地摸向自己的臉頰。

是溼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竟然流出了眼淚。

明明完全沒有想哭的感覺，不管是父親的不理解還是王英的誣陷，上輩子的她早就對這些習以爲常。

可是爲什麼還是哭了呢？

她眨了眨眼睛，把眼眶裏還在源源不斷準備往出流淌的眼淚憋了回去，重新邁開步子。

不知不覺她就走到了母親的家門口，肖?躊躇的站在那裏，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

她覺得自己現在這種狀態不太適合去見母親。

還是回去季伯伯那練畫吧。

“小?？”

韓雙柔兩隻手各提着一大袋紅辣椒，詫異的看着站在門口的肖?，“在這站着幹嘛呢，你不是有鑰匙麼？”

“媽，我……”肖?剛張嘴，卻迅速低下頭，從兜裏掏出鑰匙打開門，“您先進，我眼睛裏面有東西，弄一下。”

韓雙柔不疑有他，提着辣椒進了門，肖?手扶着門框，蹲在地上，抱膝愣愣地看着腳前的土地上一點一點逐漸增多的溼跡。

本來以爲自己能調節的很好，可是一見到母親，她剛纔壓抑下來的情緒立刻爆發了出來，不光是來自肖建國那邊的委屈，甚至還有前世一點一滴積存的壓抑。

從來沒有過發泄口，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可是如今她見到自己母親，一瞬間好像變成了小孩子一樣，眼睛酸酸的，光想抱着母親徹徹底底的大哭一場。

她吸吸鼻子，站起身來，準備整理整理進去，太久在外面待著也不是事，會被發現的。

“小?！你這是怎麼了？”

肖?的身子被猛地掰過來，眼前是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一臉擔憂的韓雙柔。

她慌里慌張的抬手擦掉眼淚，還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可是這個笑容怎麼看怎麼牽強。

看到自己的女兒哭成這樣，韓雙柔自己都忍不住扯心般的難受，她顰眉，“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躲開韓雙柔的視線，肖?挽起韓雙柔的手臂，“沒有，我就是最近畫畫沒進步，壓力大。”

“我現在就去找你王姨問。”韓雙柔明顯不信，說完就朝着門口走去。

“媽！”肖?一着急，伸手拉住了韓雙柔。

她央求的看着韓雙柔，“你別去。”肖?低低的說。

肖建國現在就在家，如果韓雙柔去了，他嘴裏說出什麼難聽的話，無疑是對韓雙柔的更大傷害。

頓了頓，韓雙柔試探性的問道：“是不是你爸在？”她目不轉睛的盯着肖?，發現她視線盯着院子裏的水缸，就是不看她，這下韓雙柔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看着肖?臉上的巴掌印，韓雙柔有些不可置信的說道：“你爸他打你？”

事到如今，肖?也瞞不了什麼了，只能輕輕地嗯了一聲。

韓雙柔頓時僵住，她在門口站了足有一分鐘左右，然後失魂落魄的走回裏屋。

肖?看她的樣子連忙跟在後面，一進屋，就發現韓雙柔坐在牀頭愣神，面色灰敗，等看到她進來以後，像是慢半拍一樣抬起頭，眼睛睜大，猶疑了好一陣以後，向她招招手。

“媽，你別這樣，我其實什麼事都沒有。”肖?知道韓雙柔心裏不好受，但是母親性子軟弱，離婚之事也有內情，去找王英他們反而會落了下風

她緊緊捏着肖?的手，咬着下嘴脣，聲音中帶着些怒意，“原本以爲他還會有點情分在，這麼對你，他會遭報應的……”

敏銳的察覺到韓雙柔話裏有話，肖?手一緊，“什麼意思？什麼情分？您和爸爸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可韓雙柔還是一點都不肯透露，只是搖着頭。

“你別問了，媽媽答應以後會告訴你，現在不能和你說。”

到底是一個什麼原因，才能讓一對離了婚的父母一直瞞着孩子到現在？

仔細想想也能推測的出來，這可能和孩子本身有關。

所以，離婚的原因是和她有關嗎？

但是看現在韓雙柔的樣子，她實在不忍心在這種情況下逼問這件事。

“小?，你去忙你的學習或者畫畫。”韓雙柔態度堅決的站起來，“現在不是你該管這個的時候。”

她溫和的抿嘴淺笑，“媽媽答應你了就不會食言，乖，你先去幹別的，媽媽有點事，今天陪不了你了。”

“不行，我怕你去找我爸。”肖?果斷拒絕。

“你放心，我不會的。”韓雙柔伸手摸着肖?被打的側臉，動作很輕，“聽話，你明天再來，媽媽做你最喜歡喫的拔絲紅薯。”

雖然忙了一天，現在的情緒也不好，但韓雙柔身上衣服整潔乾淨沒有一絲褶皺，心情調整的也很快，一點看不出狼狽。

看到韓雙柔不容置否的模樣，肖?也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也沒用，還不如給她一個安靜思考的空間。

“那我明天來看您。”

* * *

肖?看着眼前的河，心情複雜。

以前她心情差的時候，就會走到這裏，光着腳踩進水中，閉眼感受着河水從她的小腿處流過，就好像所有的鬱結都能被帶走。

離開這個城市跟隨着劉昊去大城市打拼以後，她再也沒回到過這座城市，也再也沒來過這條河。

現在的市中心是在東北方位，現在的這條河離市中心雖然不太遠，但是也沒多少人來，因爲這條河在東南角，人們只顧着擠破頭住到市裏，誰能想到十年後這個東南角幾乎沒人住的地方會變成新的市中心呢？

而這條河在後來也被重新修整，還沿河建了一個大的生態公園。

四下看看，肖?找了一張被人丟在地上的報紙墊在地上坐下，脫掉鞋，腳踩進水流裏，抱膝看着遠方。

發呆了不知道有多長時間，大老遠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下意識向着聲源處望去，肖?看見宋邵禮推着那輛自行車緩緩朝她這邊走過來。

今天的他沒戴帽子，英俊硬朗的五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一條灰色的短褲，手上戴着一個護腕，看着簡單又隨意。

“真巧。”宋邵禮將車支住，連鎖都沒鎖，就隨便的往那一扔。

“嗯。”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就算是回答。

摘掉手上的護腕，宋邵禮在肖?身旁坐下，“你下午不是學畫呢？”

他脫掉跑鞋，露出腳上的白襪子，除了一些汗的溼漬，沒有一點髒的地方。

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以前和劉昊同居的時候，劉昊一雙襪子幾天不換都是常事，爲了不顯髒還從來不買白色的，一脫鞋滿屋子都是味。

所以宋邵禮一脫鞋，她下意識就就憋住了氣。

可再憋氣也堅持不了多久，她很輕的開始呼吸，卻發現什麼難聞的味道也沒有。

倒也是，既然連白襪子都那麼幹淨，肯定日常衛生搞得很好，怎麼會像是劉昊那樣脫個鞋就爆發生化危機？

“有點事。”她雙手撐在身體兩側，低着頭看着水中的腳。“你呢？”

宋邵禮也學着肖?那樣，將腳踩進水裏，長長的腿摺疊起來，膝蓋及肩。

“去郊區騎了一圈，這不纔回來。”

肖?點點頭，突然想起後來判斷腿長的文章，裏面說是有兩點，一是腕線過襠，二就是抱膝過肩。

很顯然，宋邵禮兩個都做到了。

“我特別喜歡沒事的時候在這條河邊走走。”宋邵禮突然開口，他目視前方，看着遠處廠房冒出來的白煙，“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

“好像總能平靜下來。”

肖?側過臉看着他，現在是下午，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陽光斜斜地打在他的側臉，一明一暗，彷彿是置放在藝術館的雕塑。

她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繼續再說話，周圍很安靜，兩人就這麼坐在這裏，享受着微風吹過帶來絲絲涼意。

突然，肖?感覺到自己的手背被觸碰了一下，肢體接觸的瞬間，她甚至都能清晰的感受到沾染着對方體溫的水滴在緩緩的順着手上的皮膚紋理往開蔓延。

她像觸電一般立馬回過頭，驚愕的望向身邊的宋邵禮。

對方卻完全沒意識到一般，大大的手掌將她的整個手都蓋住，手心的溫熱似乎都傳到了她的臉上。

他突然聲音提亮，興奮的指着旁邊的一個方向，“你看。”

兩個人貼得極近，呼吸免不了淺淺地噴在對方身上，尤其剛纔宋邵禮靠近的時候，帶着體內溫度的鼻息呼在她的肩膀上，她忍不住朝後撤了一點距離。

順着宋邵禮指的那個方向看去，有一個淺藍色的塑料盆就像是船一樣從河的另一端飄了過來。

而且，裏面還載着兩隻不斷喵喵叫的奶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