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問路天地間，形神道逍遙！”
楚凡哈哈一笑，一手抓過那通體淺藍色酒壺，神念滲透而出，在酒壺中遊走一圈，便覺察道一股深陷萬里時空浩瀚的錯覺。
將酒壺平端至胸口，楚凡微微俯身，有醉人心脾的妙曼氣息瀰漫鼻尖，就要仰頭往嘴裏倒去，卻見先前出言譏諷楚凡的那七星幻劫境黃裙女子突然冷笑一聲，“那夕霧仙露可是蘊含時空溯流的道韻，就是八卦幻劫境修士一口下去也難以承受，指不定直接神魂隨道韻溯流，直接迷失其中，真讓你形神逍遙去了。”
楚凡睜開眼向氣態雍容端莊的黃裙女子看去，不想這話裏話外都帶着針尖麥芒的女子竟會提醒自己，微微一笑，轉身略一拱手，感謝道：“多謝這位仙子了。”
見楚凡雖是感謝一句，仍是舉起酒壺倒灌入嘴，黃裙女子翻了個白眼，氣憤嘀咕道：“好心當做驢肝肺。”
周圍幾桌酒客都是將目光向楚凡看去，嘴角各自帶有不同笑意，但多是戲謔之色，便是九宮幻劫境強者，以夕霧感悟時空道則，也多是小口慢酌，加以有人對酌相互衍化，而楚凡一個六芒幻劫境修士，竟是敢如灌涼水般向肚子裏倒去。
在幾人看來，楚凡此等行爲已是與找死無異。
感受到周圍怪異目光，顧香撇嘴翻了個大白眼，心道一羣井底之蛙不曾見月圓，她可親眼看見，楚凡一口大半壺春蘭，可是眼睛都沒眨一下。
一大口夕霧由口入腹，楚凡微閉雙目，原本風輕雲淡的神色，瞬間精神煥發，隨後百轉變化，在周圍幾名修士眼裏，恍若一位凡夫俗子，由孩提稚童，一路春秋甲子，觀遍人間歲月。
黃髮垂髫而怡然自樂，少年束髮而意氣風發，須臾弱冠而肩有擔當，而立之歲穩若山嶽，不惑而心意通明，天命所在唏噓噫籲，花甲之年垂垂乏疲。
似酒不是酒，似霧不是霧，似水不是水，似霞不是霞。
若纏綿瓊漿，更像飄渺煙塵，置身天地外，坐看歲月橫流，濃郁的時空道韻被楚凡清晰抓住，似乎赤足行於沙海之中，浪花跌宕，捲走歲月無痕，滄海桑田，有沙海幻化巨浪，這時空長河沖刷於楚凡識海意念之間，甚至要將他本體化作一道時空道痕，融於浩瀚時空間。
先天道訣悄然運轉，楚凡意念一瞬千年，如一尊雕塑橫立酒肆中，落在幾名酒客眼中，可不是不忍譏笑出聲。
夕霧時空岸，神魂萬里遊！一個六芒幻劫境修士，豈能輕易從時空長河清醒過來？
兩柱香轉瞬而過，便是顧香也不由微微變色，驚疑不定看向楚凡。
時空沖刷而過，天地盡數泯滅，隨着驚濤拍岸，卷下最後一絲餘韻浪花，那種時空道韻就好似漫天雲霧，盡數被輪迴道韻席捲如幽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讓楚凡發自心底感嘆，難怪無人敢隨意品悟夕霧仙露，好強大的時空道則。
“羽化登仙，神遊萬里，好一個白駒過隙，一瞬千年！”楚凡恍然驚醒，下意識長悵然感嘆。
天地還是這個天地，雲煙已消散，長河復歸流，手中淺藍酒壺雲霞浩渺，只剩一半時空在詭譎起伏，他左手捻起肩頭一縷化爲白霜的鬢髮，笑意清淡。
‘咕咚’
天地寂靜，唯有幾聲吞嚥口水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夕霧，半壺煙霞，一夕之間，盡化雲霧，風吹雲散，萬事皆休！可眼下，竟真有人能一口半壺，不過乘虛御風遨遊一瞬，恍然無事？
“你你沒事！？”依然是那黃裙女子最先愕然出聲，滿是不可置信問道，其餘幾人，也都是愣神盯着楚凡，倒是櫃檯後中年男子，神色一瞬白轉，變化數次後，最終化爲一副理所當然神色，下意識微微點頭，但依然無法掩蓋目光中的驚豔之色。
楚凡淡然一笑，望向黃裙女子，“我應該有事？”
“你你不應該有事！？”氣態雍容的黃裙女子再不端莊，滿是不敢置信的盯着楚凡小聲道，好似喃喃自語，儒冠中年男子反應過來，趕忙向楚凡抱拳道歉。
楚凡瞥了眼櫃檯上黛紫色酒盞，笑道：“這夕霧不錯，味道的確比那淡青色的東西強多了，果真一分價錢一分貨，要是擱在外面，怕是五千萬上品仙靈石都不虧，今兒賺大了。”
歷經十萬年歲月洗禮沉澱，已稱不上豐神俊朗，帶着些許滄桑的中年男子向楚凡抱拳一笑：“公子好本事，蘇離佩服。”
楚凡微微一笑，屈指輕叩，自黛紫色酒盞上傳來一陣悠揚脆聲，如酒水一般意味悠遠，問道：“一壺紫玉價格多少？”
蘇離手腕翻轉，自納戒中取出一個黛紫色玉壺，卻只有半壺雲霧飄渺，嘴角依然是淡然笑意，“我這隻有半壺紫玉仙露，願意交你這個朋友，不談價格，送給你如何？”
自楚凡尚未步入酒肆，蘇離就覺察到楚凡非同一般，被困在神邸之地十數萬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一口下去半壺夕霧兩柱香便清醒的人。
楚凡哈哈一笑，擺手道：“無功不受祿，拿人手短喫人嘴軟，這是我上輩子就明白的道理，楚某跟蘇道友不熟，這份大禮可收不得，一千萬三千萬上品仙靈石，如何？”
三千萬上品仙靈石，在普通八卦幻劫境修士看來，或許不算什麼，可在神邸之地，卻無異於石破天驚，莫說三千萬，便是三千上品仙靈石，那也足以讓任何人眼紅。
酒肆中，所有人看向楚凡目光都是帶着震驚之色，能進入神邸之地，本就沒一人是庸才，楚凡敢明目張膽報出三千萬上品仙靈石，更不會再有人將楚凡真的看做六芒幻劫境修士，笑話，六芒幻劫境修士能一口飲下半壺夕霧仙露？聯想到顧香這娘們前後恭謹神態，稍加思量，心中自然更清明幾分。
酒肆一度沉寂，各懷心事，饒是以與世無爭的蘇離也暗自心驚，凝神向楚凡望去，四目相對，一人神色驚疑，一人泰然自若。
深吸一口氣，好似在等心驚復歸平寂，蘇離這才說道：“既然如此，蘇某便不客氣了。”
酒肆外有一陣細碎腳步聲傳來。
跟着一名儒冠老者自外面走來，一步跨入酒肆，先是打量了酒肆衆人一眼，隨即才嘖嘖一笑，恍若腐朽枯木，讓人滿心的不自在，他沉吟一聲，這才露出一副好似爽朗的笑意，“好熱鬧，沒想到你們都在。”
楚凡看見朽木樹皮一般的儒冠老頭，眉宇緊擰，這老頭他自然認識，或者說有過一面之緣，前不就還跟在那叫李岇的小王八身後，當時跟那叫李岇的傢伙前後一番試探虛實，只是在遠處冷眼旁觀，並未動手。
儒冠枯朽老者走入酒肆後，挑了個離他最近的桌子，坐下後一手隨意耷在桌上，一手自然下垂，沙啞笑道：“這位小友或許還不認識我，先自我介紹一下，鄙人李岇公子門下第一護法郭開，今日不請自來，還望各位見諒。”
不等枯朽老者繼續說話，一直坐於桌畔獨自飲酌的俊俏青年突然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不妥帖的笑意，平淡道：“既然知道這兒沒人歡迎你，還沒臉沒皮的過來？”
老者對俊俏青年言語譏誚之一置若罔聞，倒不是他度量之大能容人，而是在他看來，十萬年前天驕扛鼎人物，如今已是九宮幻劫境強者的公孫姑蘇，有這份譏誚自己的自傲資格，倒是另外一桌始終未曾言語的白髮雪眉的佝僂老者三人，神色凝重，紛紛停下了手中動作。
自稱叫做郭開的枯朽老者神色平靜，淡笑道：“我家少主在這時空之海數萬年，時空道韻已臻至小成，有三分把握橫渡時空之海，抵達天道崖。”
他笑容帶着幾分對自家少主的恭謹，還有幾分對酒肆所有人的從容，“若是蘇離與公孫道友願意同我家少主合作，想必定然能安然渡過時空之海，等出了這神邸之地，我們便是天高任鳥飛。”
“跟你們合作？”
叫公孫姑蘇的俊美青年冷笑一聲，“他李岇也會跟我談合作？”
郭開瞥了眼意態悠然，獨自飲酒，恍若置身事外的楚凡，笑道，“我家少主說了，只要你願意合作，將來昊天聖界必定有公孫公子一席之地。”
俊美青年臉色玩味，突然眯眼，面無表情道：“一個手下敗將，也想要我拜入他手下？你覺得他李岇有這個臉面，還是你郭開的臉面大？”
枯朽老者微微皺眉，平靜道：“今時不同往日，先不說現如今的冥元界是一番怎樣的浩然景象，想必天禁一開，整個九冥仙域的修士都會牽扯其中分一杯羹，你公孫姑蘇所在宗門早已化爲塵埃，半點底蘊不剩，難不成你出去後想要憑一己之力與整個冥元界億萬修士爲敵？或者說你本就不打算出去？”
老者臉色略微陰沉，最後說道：“只要你答應合作，將來昊天聖界，三千聖尊不好說，但準聖境界絕對如探囊取物。”
俊美青年纖細雙手夾住桌上青翠酒杯，緩緩旋轉杯壁，眯眼後，一飲而盡，時空道韻橫流，他雙目似乎有醉酒之意，譏笑道：“你回去告訴李岇，若他願意給我當狗，我公孫姑蘇不會介意的。”
枯朽老者一掌重重排在桌子上，沉聲道：“你這是敬酒不喫喫罰酒！”
隨後這位修爲已達到八卦幻劫巔峯的老者，目光在酒肆衆人身上一一掃過，壓住心底殺機，淡聲道，“你們意下如何？是留在此地等壽元終盡，還是願意與我家少主一同出去？”
蘇離神色始終平淡，“蘇某一向與世無爭，自然不想得罪人，也不願屈居人下，倒是有勞郭長老親自前來寒舍了。”
枯朽老者眼神犀利，沉默不言。
楚凡一壺夕霧仙露終於慢慢飲盡，突然微微一笑道：“冥元天禁消散，現在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了。不過楚某卻是可以給你一些提點，外面局勢沒你想的那麼混亂，雖然整個九冥仙域各大宗門都是蠢蠢欲動，但二十多年光景，早就被清洗了不知幾遍了，所以啊，你們想要順水人情，一起合作出去，沒錯，也在理，可就想要憑此收攏人心，還是恩威並濟，威壓實實在在，恩賜虛頭巴腦，你以爲你是誰呢？大家在這裏都是潛龍在淵，不比你這老王八差，也不比那叫什麼李岇的小王八賴，我勸你還是打消了那異想天開的念頭。”
楚凡笑道，“即便是九天游龍，被困了十萬年，也是井底之蛙，馭人術跟你一樣短見，本事沒多大點，一朝天子一朝臣，懂不？你那少主撐死了就是個過氣的人，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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