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畫此時跟小師姐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容真人身旁,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他心中有種預感,倘若他此時,離小師姐再近一點點,那滿堂花容月貌的女修,恐怕瞬間會化身厲鬼,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人有的時...
殿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那白衣女子緩步而入,足不沾塵,裙裾未揚,卻似攜着一縷清霜自九天垂落。她眸光微抬,掃過滿殿高冠博帶、氣度沉凝的宗主家主,目光澄澈如寒潭映月,不驚不擾,卻讓陸家家主喉頭一緊,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玉珏——那是他族中鎮壓地脈的靈器,此刻竟在微微震顫。
容真人立於階前,並未回頭,只輕輕頷首:“青鸞到了。”
青鸞二字出口,殿中數位老者面色驟變。晉家一位鬚髮皆白的太上長老豁然起身,袖中枯掌攥得指節發白:“……青鸞山?!”
無人應答。
青鸞山早已不存於坤州典籍,只餘三行殘碑刻於地宗禁地深處:“昔有青鸞,銜火西來;焚盡瘴癘,涅槃而逝;其羽化灰,落爲坤壤。”——此乃地宗立派根基,亦是坤州萬載以來最不可觸之祕。而青鸞山最後一任山主,在三百年前某夜引天火自焚,屍骨無存,唯留一枚冰魄玉簡,封於地脈最深處,至今無人敢啓。
可眼前這白衣女子,周身並無半分火息,唯有凜冽寒意如霜刃懸於眉睫。她每走一步,大殿穹頂鑲嵌的七十二枚地脈靈晶便隨之明滅一次,彷彿呼應着某種失傳已久的節律。
青鸞停步於墨畫所臥的回春陣外三尺。
陣中少年靜臥如初,面色青灰,脣色泛紫,呼吸微若遊絲,胸前一道蜿蜒黑痕自心口直貫小腹,如活物般緩緩蠕動——那是深淵詭紋的殘餘烙印,連地宗最烈的淨火丹都未能將其灼滅。
青鸞凝視片刻,忽而抬手。
指尖未觸陣壁,一道幽白寒光已自她袖中遊出,凝成細線,輕柔纏繞住墨畫左腕。剎那間,墨畫腕骨處浮起一層薄薄銀霜,霜面之下,竟有赤金紋路一閃而逝,如蟄伏的朱雀振翅欲飛。
“朱雀骨?”地宗左宗主失聲。
青鸞眸光微閃,寒光驟收。她俯身,素手拂過墨畫額際,指尖懸停於眉心寸許,似在感知什麼。良久,她聲音清越如裂冰:“他不是你們想問的人。”
陸家家主急道:“真人此言何意?莫非……他與青鸞山有關?”
青鸞未答,只轉身望向容真人:“他體內有兩股力。”
容真人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如古井投石:“一股是深淵蝕骨之毒,另一股……是神祝烙印。”
滿殿譁然。
“神祝”二字如驚雷炸響。坤州雖遠隔蠻荒萬里,但近月來“神祝”之名早已隨逃難修士的血淚傳遍諸州——那是黑暗初降時,唯一在無盡淵藪邊緣點燃神火之人;是丹朱跪壇焚心、戮骨挽弓誓死守護的信仰本源;更是如今蠻荒萬千子民口中,唯一能刺破永夜的光。
可神祝……不該是墨畫麼?
青鸞目光掠過衆人驚疑面孔,最終落在墨畫蒼白的臉上,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鑿:“他不是墨畫。”
殿中死寂。
晉家太上長老顫聲:“那……他是誰?”
青鸞指尖微屈,一縷寒氣凝成薄刃,倏然劃開墨畫頸側衣領——那裏皮膚完好,唯有一道極淡的硃砂痕,形如殘月,隱沒於鎖骨之下。
“這是‘歸真印’。”她道,“墨畫將自己一部分神識、道心、甚至半具朱雀骨,封於此子體內,借他之軀,重走一遍築基之路。”
容真人閉目,似在追溯某種遙遠氣息:“所以他在小荒崩毀前一刻,將此人逆向送入星辰古陣……不是逃命,是布子。”
“布子?”吳家家主茫然。
“布一枚……能渡劫火、承道種、納萬念而不潰的‘活陣基’。”青鸞袖袍微揚,寒氣漫溢,殿中燭火盡數凝成冰晶,“墨畫的道,在蠻荒已至絕境。他需一個從未被詭道沾染、未被天道定論、更未被任何門派典籍規訓過的容器——來重新驗證他的道,是否真能照破無明。”
殿角陰影裏,一直默然旁聽的地宗藥堂首座忽然嘶聲道:“可他快死了!我們試了七種續命丹方,連地脈大還丹都不敢貿然入口……”
青鸞垂眸:“因爲他體內,正發生一場‘道爭’。”
她指尖寒光再起,這一次直刺墨畫心口。衆人驚呼未出,只見她指尖懸停於衣衫之上,而墨畫胸前那道蠕動黑痕,竟如受驚毒蛇般急速後縮!與此同時,墨畫心口肌膚下,一點赤紅驟然亮起,如熔巖破土,又似胎心跳動——那並非血肉搏動,而是某種比骨骼更古老、比血脈更本源的存在,在甦醒。
“朱雀骨在煉化詭毒。”容真人睜開眼,眸中映着那點赤紅,“但煉化過程,會反噬神魂。他神識尚弱,撐不住兩股力量撕扯……所以昏睡,所以瀕死。”
青鸞收回手,袖中寒氣悄然消散:“救他,不是用藥,是護道。”
“如何護?”左宗主急問。
青鸞目光掃過滿殿權貴:“撤去所有丹藥溫養,關閉回春陣。將他移入地宗最深的地脈寒窟,置於‘玄陰凝魄臺’上。”
“不可!”藥堂首座撲跪在地,“寒窟陰氣蝕骨,凝魄臺更是專煉死物之器,活人入內,三日即僵!”
青鸞淡淡道:“他若三日不醒,便真死了。可若醒了……”她頓了頓,望向殿外翻湧的鉛灰色雲層,“他睜眼那一刻,便是蠻荒神火,照進坤州的第一縷光。”
無人再言。
三日後,地宗寒窟。
此處深埋地心三千丈,終年不見天光,唯有萬載玄冰自發幽光。玄陰凝魄臺乃整塊寒髓玉雕成,檯面刻滿失傳的鎮魂紋,此刻正靜靜承載着墨畫單薄身軀。他渾身覆着薄霜,睫毛凝冰,可心口那點赤紅卻愈發熾烈,如將熄未熄的炭火,在極寒中倔強燃燒。
忽然,他指尖微顫。
一滴血珠,自他指尖滲出,懸於寒氣之中,竟未凍結,反而緩緩旋轉,映出七彩光暈。
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血珠越來越多,懸浮於墨畫周身,形成一道微小的血色星軌。每一滴血珠中,都隱約浮現出不同景象:有朱雀山神壇焚火,有丹朱跪地泣血,有戮骨挽弓射日,有壞奴捧書叩首……最後,所有血珠齊齊一震,映出墨畫本人面容——卻非少年模樣,而是眉目滄桑、目光悲憫的神祝法相!
“轟——”
整個寒窟猛然一震!萬載玄冰表面,竟浮現出無數細密金紋,如蛛網蔓延,瞬間覆蓋整座洞窟。那些金紋並非刻畫,而是自冰層深處自然生出,彷彿沉睡萬年的大地之靈,被這血色星軌喚醒。
墨畫雙眼未睜,嘴脣卻無聲開合。
三個字,清晰傳入守窟長老耳中:
“厚土陣。”
長老渾身劇震,踉蹌撲到洞口,嘶吼道:“快!傳令各支,立刻啓動‘九宮厚土大陣’!不是防禦陣,是……是接引陣!”
地宗上下驚疑未定,九宮厚土陣卻已轟然運轉。十八根鎮地銅柱沖天而起,柱頂符文爆燃,黃光如瀑傾瀉而下,盡數匯入寒窟方向。當第一道黃光觸及玄陰凝魄臺的剎那,墨畫心口赤紅驟然暴漲,如朝陽噴薄!他周身血珠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金芒,順着黃光逆流而上,直貫地宗山門!
山門外,鉛雲如沸。
一道粗逾百丈的金色光柱自地宗主峯沖天而起,刺破雲層,直貫蒼穹。光柱之中,無數細小金符流轉不息,赫然是失傳已久的《神祝手稿》殘篇!這些金符並未消散,而是如雨灑落,飄向坤州四野——有人伸手接住,符文入掌即融,腦中轟然浮現一段陣圖;有人被金光掠過眉心,眼前頓時展開一幅山河圖卷,其中溝壑走向、地脈節點,纖毫畢現……
“厚土陣……原來如此!”地宗左宗主仰天長嘯,淚流滿面,“神祝大人不是要我們……用整個坤州爲陣基,以衆生心念爲引,替蠻荒……續命!”
話音未落,天穹異變陡生!
那道金色光柱頂端,竟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後,並非星空,而是一片翻湧的、粘稠如墨的黑暗——正是無盡淵藪的邊界!一隻覆蓋着漆黑鱗甲、指甲長達三尺的巨爪,自縫隙中探出,五指張開,朝光柱狠狠抓來!
“詭道人……”容真人身影突兀出現在光柱頂端,手中拂塵揮出,千萬銀絲化作天羅地網,堪堪擋住巨爪一擊。銀絲寸寸崩斷,容真人喉頭一甜,卻仰天大笑:“好!果然來了!”
青鸞立於山門石階,白衣獵獵,素手掐訣。她身後,整座地宗山門輪廓驟然模糊,繼而化作一座巨大虛影——朱雀展翼,雙爪踏山,長喙銜光,尾翎垂落處,正是那道貫通天地的金色光柱!
“朱雀神壇,借道一用。”青鸞聲音清冷,“坤州子民聽真:今日起,凡信‘神祝’者,心念所至,即爲陣基;凡願守‘道心’者,一念不滅,即是薪火!”
話音落,她並指如劍,直刺自己心口!
鮮血激射而出,卻未墜地,反在空中凝成一枚赤紅符籙,迎風見長,化作千丈朱雀印記,轟然烙入金色光柱之中!
光柱嗡鳴震顫,光芒暴漲十倍!那探入的巨爪發出一聲淒厲尖嘯,爪上黑鱗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縫隙中,一道冰冷目光穿透黑暗,鎖定了青鸞——
“你……不是青鸞。”
青鸞抹去脣邊血跡,抬眸直視那深淵之眼,笑容清絕如雪:“我不過一縷執念所化。但今日,我要借你之手,斬斷天道對‘神祝’二字的所有定義。”
她反手抽出一柄通體雪白的短刃,刃身無鋒,卻縈繞着亙古寒意。刀尖輕點自己眉心,一滴銀色心血緩緩滲出,滴落於刃尖。
“以吾執念爲引,以吾精血爲祭,開——”
“神祝之門!”
轟隆!!!
天地失聲。
金色光柱驟然坍縮,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赤金光線,閃電般沒入那深淵裂縫!裂縫劇烈收縮,繼而徹底閉合。而就在閉合前一瞬,所有目睹此景的坤州修士,心頭同時響起一聲浩渺道音:
“陣問長生……”
“不在天上,不在書中,不在他人之口。”
“在爾等……此刻心動。”
墨畫於玄陰凝魄臺上緩緩睜眼。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星海。他指尖輕抬,一縷金焰自掌心升起,焰心蜷縮着一隻微小朱雀,振翅欲飛。
洞窟之外,萬籟俱寂。
唯有那縷金焰,在極寒中靜靜燃燒,如一顆不肯墜落的星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