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陣問長生 > 第18章 太富了

墨畫便帶着小橘這小丫頭,離開小院,穿過唯美的山水,在一羣仙鶴綵鸞飛舞中,用容真人的令牌,開啓了山門,走出了小鸞山福地。

小福地外,是廣袤的天地。

墨畫也又一次,踏上了坤州的土地。

所...

墨畫怔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門禁令邊緣的微凸陣紋,那金令上刻着一道極細的坤紋,此刻卻像燒紅的針尖,刺得他指腹發燙。

“小心男人……”

他喃喃重複,聲音輕得幾乎被竹室裏浮遊的塵光吞沒。

白子曦垂眸,素手執起青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熱氣氤氳間,她眉宇未動,只睫影微沉,如墨色山巒壓着將雨的雲層。她不解釋,亦不重複,彷彿這四個字已足夠重,重得無需贅言,重得連竹葉拂過窗欞的簌簌聲都悄然滯了一瞬。

墨畫卻愈發茫然。

他自小在南嶽城張家祠堂長大,後入通仙城拜入師父門下,再赴太虛門求道,所遇女子,除小師姐容真人、小師姐白子曦,便是俞長老、沈家女修、水獄門幾位執事……皆清肅持重,或冷厲如霜,或溫婉如玉,從未有一人,讓他生出“需避如蛇蠍”之感。更遑論——“一堆人”?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頰,又低頭看了看雙手。沒血咒印,沒魔氣纏繞,沒屍斑,沒陰紋,連最基礎的“邪祟沾身相”都不曾顯化。他確確實實,只是個剛結上品金丹、傷勢將愈、正老老實實學三品陣法的金丹修士。

可那踏出福地一瞬的殺機,絕非幻覺。

那是因果之弦被無數根毒針同時撥動的嗡鳴,是冥冥中數十雙眼睛穿透虛空凝視脊背的冰寒,是心竅深處本能炸開的警訊——比當年在大荒王庭外,獨孤分身初現時,還要銳利、還要密集、還要……惡毒。

不是仇殺,不是劫掠,不是因利而起的算計。

是恨。

一種浸透骨髓、蝕入神魂、恨不得將他碾成齏粉、曝於烈日之下曬盡三魂七魄的恨。

墨畫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聲音乾澀:“大師姐……地宗,可是有設‘問心鏡’?”

白子曦抬眸,眼波清冽如寒潭映月,“有。地宗主殿‘承坤殿’前,懸着一面‘照孽銅鏡’,凡入宗者,須經鏡前駐足三息。鏡不照形,只照心孽。”

墨畫心頭一跳。

照孽銅鏡……不照皮囊,只照心孽。

那豈非意味着,只要他身上沾染一絲一毫他人之孽、因果之怨、業火之痕,鏡光之下,便會顯化爲猙獰異象?而地宗弟子,日日出入承坤殿,若見他走過,鏡中必現兇相……那殺機,便不止來自暗處,而是明面上的、堂堂正正的、被整個地宗宗律默許的誅殺理由!

“可我……”墨畫欲言又止,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白痕,“我並未造孽。大荒之事,我未泄密;小師兄之事,我守口如瓶;師父之事,我寸步未越……就連那五行源紋,我也未曾妄動,只取陣圖……”

話音未落,他忽地頓住。

五行源紋。

那隻由金木水火土五隻狹長眼眸聚成的“法則之眼”。

它緊閉時怯弱如雛鳥,可當墨畫指尖觸及其上,那五瞳深處,分明有極淡、極詭的一縷幽光,一閃而逝——如同深淵裏蟄伏的毒鱗,被驚擾後本能的收縮與反噬。

墨畫額角沁出細汗。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封”住了它,是“壓制”了它。

可若它早已在無聲無息間,將自身之“孽”,如蛛網般織入了他的因果絲線裏呢?

它本就是五行宗千年神識算力熬煉出的“源紋怪物”,天生親和地脈、勾連陰煞、吞噬因果。自己以神識強行破譯其紋,日日與之神念交鋒,豈非等於將一柄淬毒匕首,日日插在自己心口,還親手轉動刀柄?

更甚者……

墨畫猛地想起,當初在無盡淵藪深處,他瀕死之際,是此物悄然浮出識海,以五色微光裹住他將潰散的魂火,才勉強維繫一線生機。那時他只當是它“惜命”,如今想來,或許並非惜他之命,而是惜他這具軀殼——這具能替它承載、轉化、甚至代償其龐大因果業力的“活祭鼎爐”!

“大師姐……”墨畫聲音發緊,目光灼灼盯着白子曦,“若有人,身負一樁天大孽緣,卻非己所造,乃是被他人強加於身,且此孽如附骨之疽,深植因果,不可剝離……此等情形,地宗律法,如何判?”

白子曦擱下茶盞,青瓷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叩”。

她看着墨畫,一字一句,清晰如斷玉:“地宗律,不問緣起,只驗果報。鏡中顯孽,即爲孽主。孽主不死,孽氣不散,坤州地脈受污,萬民承殃。故,見孽即誅,無需審問。”

墨畫如墜冰窟。

無需審問。

見孽即誅。

那他踏出福地一步,便已觸犯地宗鐵律。而他身上,恐怕早已纏滿此等“孽氣”——不止五行源紋,還有貔貅牙內封着的邪神真胎、大有面天魔、白鷲小神;還有師伯殘劍中寂滅劍意殘留的斬神戾氣;甚至……還有當年在通仙城,爲救師父而親手抹去的數位道廷密探的魂燈印記——那印記雖滅,魂火餘燼,是否也化作了無形孽絲,纏繞在他金丹之上?

他忽然明白了容真人那句“本分點”的深意。

不是約束他舉止,而是警告他——在這坤州,在這地宗,他墨畫,已是行走的災厄之源。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竹室寂靜得可怕,唯有窗外竹影在宣紙上緩緩遊移,如鬼爪爬行。

白子曦卻在此時,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覆在墨畫緊攥的拳頭上。帕角繡着半枝青竹,針腳細密,帶着微涼的草木氣息。

“慌什麼。”她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墨畫心頭翻湧的驚濤,“你既已知因,便有果可解。”

墨畫怔然抬頭。

白子曦指尖拂過素帕,那半枝青竹彷彿活了過來,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輝,輝光所及,墨畫掌心緊繃的肌肉竟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地宗律,只照孽,不照道。”她眸光沉靜,似蘊着整片坤州厚土,“你若證得‘無孽之境’,鏡中自然空明如洗。”

“無孽之境?”墨畫喃喃。

“嗯。”白子曦頷首,目光落在墨畫頸間懸掛的太虛兩儀鎖與貔貅牙上,“你既有兩儀鎖,便知陰陽互轉、禍福相倚之理。孽氣再重,亦是陰煞之氣。而坤州地氣,至厚至純,正是天下第一等的‘化煞養正’之地。”

她頓了頓,指尖輕點桌面,一道微不可察的土黃色氣流悄然滲入地板,瞬間被竹根吸收,那截枯黃竹節竟泛出一點新綠。

“地宗山門之下,埋着九條地脈龍脊。每一條,都可鎮壓、煉化、轉化陰穢。你若能尋到其中一條,引其氣入體,以金丹爲爐,以神識爲薪,日夜煅燒……三年,或可將纏身孽氣,盡數煉爲地脈精粹,反哺己身。”

墨畫心頭一震,豁然開朗!

難怪地宗修士多擅鎮壓、擅長煉化、擅長調和陰陽!原來其根本,便在這無處不在、厚重磅礴的坤州地氣之上!這地氣,既是枷鎖,亦是解藥!

“可……”他遲疑,“如何尋龍脊?”

白子曦脣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卻極鋒銳的笑意:“你不是在學三品陣法麼?”

墨畫渾身一凜,如遭雷擊。

三品陣法……《坤元鎮嶽陣》!此陣核心,便是引地脈之力,化爲陣基,鎮壓山嶽,隔絕陰陽!陣圖之中,赫然標註着三十六處“地脈節點”與九處“龍脊交匯之眼”!

他日日捧着陣圖向小師姐請教,卻從未想過,那陣圖上密密麻麻的硃砂標記,那些被他當作純粹陣理推演的星羅點位,竟真的對應着腳下這片大地的真正脈絡!

“小師姐……”墨畫聲音微顫,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這《坤元鎮嶽陣》,莫非……”

“是地宗入門陣法。”白子曦平靜接道,目光卻如古井深潭,“也是地宗弟子,唯一被允許踏出福地、巡查山門、‘熟悉地氣’的正當理由。”

墨畫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容真人與白子曦,聯手爲他鋪就的一條生路。

一條以陣法爲引,以地氣爲爐,以三年光陰爲薪,將他身上所有無法言說、無法剝離、無法告人的滔天孽緣,悄然煉化、消弭於無形的……隱祕之道。

他低頭看着自己雙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着踏出福地時,撲面而來的森森寒意。可此刻,那寒意之下,卻已悄然燃起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不是反抗,不是逃避,而是接納,是轉化,是於絕境之中,以陣道爲刃,親手劈開一條屬於自己的、沉默而堅韌的活路。

“謝謝大師姐。”墨畫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堅定,再無半分迷茫,“我明白了。”

白子曦微微頷首,重新提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陣圖上,從容落下一枚墨點。那墨點飽滿圓潤,彷彿一顆沉入大地的種子。

“明日辰時。”她道,“帶《坤元鎮嶽陣》圖,來此處。”

墨畫鄭重應下。

夜深,墨畫回到自己房中,並未立刻休息。他取出《坤元鎮嶽陣》圖,鋪於案頭,藉着清冷月光,逐字逐句,重新研讀。這一次,他不再只看陣紋流轉、靈氣走向,而是以神道之眼,細細觀照圖中每一處硃砂標記所對應的地氣虛影——那些虛影在月下浮動,如沉睡的巨龍脊骨,隱忍,磅礴,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嚴。

他指尖撫過圖中一處名爲“玄牝谷”的標記,那裏,硃砂色最濃,地氣虛影也最爲躁動不安,彷彿底下蟄伏着一頭被激怒的遠古地獸。

墨畫目光微凝。

玄牝谷……地宗禁地之一,傳聞谷底有地脈裂隙,陰風嗚咽,常有失魂弟子墜入,再無音訊。

可陣圖標註,此處,恰是九條龍脊中,最易感應、也最狂暴的一處交匯之眼。

“就從這裏開始吧。”他心中默唸,指尖在玄牝谷標記上,輕輕一點。

窗外,一輪殘月悄然隱入雲層,竹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而蒼涼的鶴唳,劃破坤州濃稠的夜色。

墨畫合上陣圖,盤膝坐定,雙手結印,呼吸漸漸綿長。他不再運轉任何功法,只是靜靜感受着腳下竹榻傳來的、那微不可察卻無比真實的——大地搏動。

咚……咚……咚……

沉穩,浩瀚,亙古如斯。

彷彿整片坤州,正以它寬厚無垠的胸膛,耐心等待着一個迷途的孩子,將自己顫抖的手,輕輕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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