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綏找到李二虎的時候,這位汴京城如今最有名的奢遮富商,正拿着算盤,皺着眉頭,一筆一筆的算着賬。
別看他如今,過的很風光。
但他自己心裏面明白,他頭頂上懸着幾把利刃。
一旦有一天,他...
趙煦立在丹陛之下,脊背挺直如松,雙手交疊於腹前,目光沉靜而灼灼。他身着新賜的右侍禁緋袍,腰束犀帶,足蹬烏皮靴,袍角未因殿內穿堂風而輕揚——彷彿連風都識得此人骨中硬氣,不敢造次。殿內香爐青煙嫋嫋,龍涎氣息微沉,卻壓不住他周身蒸騰的銳氣。那不是宦海浮沉十年磨出的鈍鋒,而是少年時便埋在血脈裏的烈火,如今被天子一詔,驟然引燃。
刑恕坐在御座側首的紫檀木椅上,手中一柄素面摺扇半開半合,目光自趙煦面上緩緩掠過,又落向他身後肅立的十餘人。那些人皆着皁隸短褐,或裹麻布頭巾,或袒右臂露刺青,眉宇間俱是風霜刻痕與血性未馴之氣。爲首者虯髯如戟,左頰一道斜疤直貫耳根;次者瘦高精悍,手指粗糲,指節處結着厚厚老繭,分明是常年握刀拉弓所致;再往後,有獨眼者、跛足者、斷指者……竟無一人完璧。可偏偏人人腰桿筆直,目光如釘,站成一道沉默的鐵壁。
“臣封,叩謝天恩!”趙煦再度伏拜,額頭觸地之聲清越如磬。
趙煦起身時,袖口微掀,露出腕上一道暗紅舊疤——那是幼時隨父遠赴登州,爲護一船閩商子弟,獨鬥三名持刀海寇所留。彼時他不過十二歲,用的是一柄削尖的棗木棍。此事早被皇城司記入密檔,刑恕自然清楚。此刻他指尖輕叩扶手,聲音卻溫潤如初:“卿此去注攆,非爲通好,亦非問聘。朕要卿等,如當年傅介子持節入樓蘭,陳湯檄文傳西域——不爲活命,而爲立威。”
殿內霎時寂然。連檐角銅鈴風聲都似被掐斷了。
趙煦喉結微動,卻未答話,只將右手按在腰間佩刀之柄上。那柄刀並非儀仗用的蟠螭吞口劍,而是一把寒鐵打就的橫刀,刀鞘烏沉,刃口隱泛青光。此刀隨他三年前剿滅膠西海盜時得來,曾飲七人血。今日懸於腰際,便是無聲的應諾。
刑恕頷首,忽轉向崔中序與李寰:“兩位愛卿既將赴南洋宣慰,當知使團之重,不在言語之巧,而在氣骨之剛。若見我漢家兒郎遭辱,爾等當如何?”
崔中序上前半步,聲音清越:“臣聞《春秋》大義:‘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今我漢裔流寓南洋,衣冠未改,禮樂猶存,縱隔重洋,豈容其自外於華夏?若見欺凌,當執節以正其名,持詔以明其分,非但救其身,更要正其心——使其知:雖萬里之外,猶有父母之邦!”
李寰接道:“臣附議。且臣以爲,宣慰之要,尤在立信。南洋諸國,久不見王師,或疑天朝虛實。臣願攜《孝經》《論語》千卷,設塾授學;攜《營造法式》《農桑輯要》百冊,教其耕織;更攜太醫局新制牛痘痘苗十壇,爲其稚子種痘防疫。使彼知:聖朝之仁,非止於口舌,更見於活人之術!”
此言一出,連御座上一直閉目養神的少年天子趙煦也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嘉許。刑恕撫掌而笑:“善!此真儒者之行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然則,若遇注攆權貴阻撓,乃至扣押使團,欲加害於卿等——”
趙煦霍然抬頭,聲如金石相擊:“陛下容稟!臣已備下三策:一曰‘死士策’,遣五人僞作商旅,混入注攆王都,散播‘大宋水師已抵三佛齊’之謠,使彼君臣自相猜忌;二曰‘火攻策’,於注攆港灣暗置硫磺硝石,待其戰船聚泊,夜半縱火,焚其舟楫以亂其軍心;三曰‘借刀策’——臣已遣心腹,攜黃金萬兩,潛入注攆北境烏孫部,許其割地裂土之諾,誘其舉兵南下!”
殿內諸臣呼吸俱是一滯。
刑恕卻撫須而笑:“卿果有古之刺客遺風!”他忽而斂笑,目光如電,“然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之毀,而是注攆國祚之傾!卿可明白?”
“臣明白!”趙煦雙膝重重跪地,額頭再觸金磚,“臣此去,不求生還,但求——使注攆王庭聞我姓名,如聞雷霆!使其史官修書,必書:‘熙寧十年,大宋右侍禁趙煦銜天討至,國主惶懼,自刎於宮門!’”
滿殿寂然。唯有銅漏滴答,聲聲如鼓。
此時,殿外忽起騷動。一名內侍踉蹌奔入,面白如紙:“啓、啓奏陛下!泉州急報!市舶司截獲注攆國密使三十六人,藏於貨船夾層,攜‘赤蠍毒’千斤,欲入汴京獻於……獻於某位親王!”
刑恕神色不動,只淡淡道:“哪位親王?”
內侍抖如篩糠:“是……是雍王殿下府上長史,張……張懷瑾!”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崔中序與李寰下意識後退半步,袖中手指已悄然攥緊。趙煦卻紋絲未動,只將腰刀按得更緊些,指節泛白。
御座之上,少年天子趙煦緩緩起身。他身量未足七尺,玄色常服襯得身形單薄,可那雙眼卻亮得駭人,彷彿兩簇幽暗深林裏燃起的冷焰。他踱下丹陛,步履沉穩,竟在距趙煦三步之遙處停住。少年天子俯視着這個比自己年長十歲的武臣,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一枚蟠螭玉珏,親手繫於趙煦刀鞘末端。
“此玉隨朕七年,”趙煦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人心,“今日賜卿。卿若身死異域,此玉當歸葬皇陵陪葬坑;卿若功成歸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中序與李寰,“朕便以此玉爲信物,敕建‘南洋宣慰司’,授卿提舉之職,秩正三品,專理海東諸國朝貢、市舶、屯田、教化諸務!”
趙煦叩首,額觸玉珏,冰涼沁骨:“臣……粉身難報!”
“且慢。”刑恕忽道,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此乃朕親書《討注攆檄》,已命翰林院刻印三百份。卿至注攆,不必遞國書,只將此檄遍貼其王都四門、市集、驛館、軍營。檄尾朕親題八字——”
他展開黃綾,硃砂淋漓如血:
**“天兵所至,寸草不生!”**
趙煦雙手捧接,指腹摩挲過那八個字,彷彿觸到滾燙岩漿。他身後十餘死士齊齊單膝跪地,甲冑鏗然,如驚雷裂地。
就在此時,殿角銅壺滴漏恰至申時三刻。一聲悠長鐘鳴自宮城四角 simultaneously 響起,餘音震得樑上金粉簌簌而落。
刑恕忽然轉向崔中序:“卿明日便啓程赴泉州,接掌新設‘南洋宣慰司’籌備處。朕已敕令泉州知州,將蔡確舊宅改建爲衙署——那宅子臨海,原是蔡氏海商囤貨之所,廊柱雕着海螺與鯨魚,窗欞嵌着波斯琉璃,最宜作我漢家海上樞機!”
崔中序再拜:“臣……敢不效死!”
“李寰。”刑恕又喚,“卿即赴明州,督造‘宣德號’寶船十艘。朕已調杭州織造局匠戶五百,蘇州船塢良工千人,盡數聽卿節制。船成之日,需能載兵三千,儲糧三年,更備霹靂炮二十具、牀弩百張、火油筒三千枚!”
李寰抱拳,聲如洪鐘:“臣必不負聖望!”
刑恕最後看向趙煦,目光深邃如古井:“卿之使團,三日後出發。朕已敕令京東東路安撫使,撥精銳禁軍三百,扮作商隊護衛,護送卿等至登州。另有……”他微微一頓,意味深長,“朕特許卿,可於登州水師營中,擇選‘自願赴死’之水手三十人。其家屬,朕親自賜田五十畝,免賦十年,子孫入太學讀書,不受科舉名額限制。”
趙煦渾身一震,眼眶驟然發熱。他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那三十人,將是真正踏上不歸路的殉道者。他們名字不會載入史冊,屍骨將沉沒於茫茫碧海,可他們的孩子,將坐在汴京太學的梧桐樹下,誦讀《孟子》:“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臣……代三十勇士,謝陛下天恩!”趙煦重重叩首,額頭在金磚上磕出沉悶聲響。
少年天子趙煦終於開口,聲音清越如裂雲:“趙卿且起。朕再賜你一物。”
他示意內侍捧來一隻紫檀匣。匣蓋開啓,內裏並無珠玉,唯有一方墨硯,硯池微凹,盛着半池濃墨,墨色沉鬱如夜。硯背鐫刻四字:**“墨守河山”**。
“此硯乃太宗皇帝親賜先祖趙普之物,”趙煦道,“普公持此硯,定荊湖、平嶺南、收吳越。今朕以付卿——卿若墨盡,則河山失守;卿若墨存,則海東永固!”
趙煦雙手捧硯,指尖觸到硯底一道細微裂痕——那是當年趙普在汴京皇城司審案時,怒拍案幾所留。千年墨痕浸透木紋,如今正滲入他掌心汗漬。
殿外忽有海風穿堂而入,捲起御座前垂掛的鮫綃帷幔。那風裏竟帶着鹹腥氣息,彷彿越過千裏海岸,攜着泉州港的潮聲、明州灣的浪湧、廣州十三行的喧囂,撲面而來。
崔中序與李寰對視一眼,各自看見對方眼中燃燒的火焰——那不是爲功名利祿,而是爲一種沉睡百年的血脈覺醒。他們忽然懂得,爲何唐人能在撒馬爾罕建起酒肆,爲何漢家兒郎敢孤身穿越塔克拉瑪幹,爲何鄭和船隊的旗幟能飄揚在非洲東岸……因爲中原王朝的疆域,從來不止於輿圖上的硃砂界線,更在於每一雙仰望星鬥的漢家瞳孔,在於每一道劈開驚濤的船首,在於每一柄指向不義的橫刀!
趙煦捧硯立於風中,衣袂翻飛如旗。他身後,十餘死士的影子被斜陽拉長,投在丹陛之上,竟與御座陰影融爲一片濃墨。那墨色漸次蔓延,越過金磚,漫過蟠龍柱礎,最終浸染整座垂拱殿——彷彿一條蟄伏千年的黑龍,正緩緩舒展鱗爪。
此時,殿角銅漏滴下最後一滴水。
申時三刻,已過。
而屬於大宋的南洋時代,正於這滴水墜地的剎那,轟然啓幕。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