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佔城,氣溫依然是溫暖的二十多度。
雖然交趾人的兵馬,已經撤軍。
但戰爭留給佔城人的創傷,卻依舊殘留在這個古老的國家。
特別是交趾人,在佔城境內,進行的大規模人口擄掠行動。...
趙煦挺直脊背,殿內燭火映在他甲冑邊緣泛起微光,那身左侍禁的緋色公服尚未換下,腰間佩劍鞘上還帶着幾道新磨出的淺痕——那是昨夜在武學演武場與人較技時留下的。他雙手捧着名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垂首時額前一縷碎髮滑落,卻不敢抬手去拂。
“臣趙煦,蒙陛下不棄,得授持節之命,敢不竭股肱之力?”他聲音清越,並無半分戰慄,倒似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使團凡十七人,除臣之外,餘者皆已具名錄於冊,敢請聖裁。”
秦封接過黎童貫遞來的名冊,指尖微顫。冊頁翻開,墨跡未乾,頭一行便是“趙煦”,其下依次列着:王彥、張憲、岳飛、韓世忠、劉錡、吳玠、楊沂中、曲端、吳璘、李顯忠、劉光世、楊政、田師中、王德、趙密、趙鼎、張俊。最後兩個名字,赫然是“完顏阿骨打”“完顏婁室”。
殿內霎時靜得針落可聞。
刑恕原本端坐於側席,此時緩緩放下手中茶盞,青瓷叩在紫檀案上,一聲輕響如裂帛。他目光掃過名冊末尾,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卻未言語。
秦封凝視良久,忽而抬眼,直視趙煦:“卿所錄諸人,多爲武學生員,年不過二十上下,何以斷言其堪任此役?”
“回陛下,”趙煦仰首,眸光灼灼,“臣非取其位高,實擇其心烈。王彥曾於汴京瓦子擂臺三日連戰十七場,未嘗一敗,臂力可裂牛脛;張憲幼失怙恃,獨攜弟妹乞食三年,後入武學,日課三百弓而不輟;岳飛……”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岳飛家貧,然每得束脩,必先奉母,繼而分贈同窗寒士,冬夜呵凍執筆,抄《孫子》《吳子》數十遍,至今猶能倒背如流。”
他語速漸快,字字如釘:“韓世忠少時販鹽,遇盜劫貨,單槍匹馬追出三十裏,斬三人而奪貨歸;劉錡父爲廂軍指揮使,幼隨營伍,十二歲即能率十卒伏擊盜匪,生擒其魁;吳玠兄弟七人,俱習弓馬,其母常言‘吾家兒郎,寧死疆場,不作庸碌’;楊沂中本江南漁戶子,十五歲隨父出海遭倭寇,父歿於亂刀之下,彼時負屍泅水十裏,登岸後跪於海神廟前,誓不滅倭不食肉——今已茹素七年。”
秦封手指輕輕敲擊案面,節奏緩慢而沉篤。
“至於完顏阿骨打、完顏婁室……”趙煦聲音陡然壓低,卻更顯鏗鏘,“二人自入武學,未嘗一日懈怠。阿骨打日練重甲衝陣百趟,負鐵胎弓步行三十裏射靶;婁室通曉契丹、女真、渤海三語,尤精遼東山川輿圖,曾默繪東京道至黃龍府沿途關隘七十二處,標註駐軍、糧秣、水源無一舛誤。臣與之校射,三矢皆中靶心,彼卻笑曰:‘箭術易學,人心難測。若使臣等往注攆,當先察其貴胄貪戾之性,再觀其士卒離心之狀,末察其民怨沸騰之機——此三者備,則縱孤身入城,亦可乘隙而動。’”
殿角銅壺滴漏聲清晰可聞。
刑恕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卻如金石相擊:“完顏阿骨打、完顏婁室,確非凡品。然彼二人爲異族,縱入我朝武學,終是外藩之質。卿敢以性命相託?”
趙煦朗聲答:“聖人雲:‘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又雲:‘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臣觀此二人,行事磊落,信守然諾,臨危不苟,赴難不疑。彼等慕我華夏衣冠,習我聖賢經義,效我忠勇氣節,豈可謂之‘夷狄’?若以血統論人,則周之文王生於岐山,商之伊尹耕於有莘,漢之衛青出於奴籍,唐之郭子儀起自寒門——聖朝取士,豈在皮相?”
此言一出,滿殿文武呼吸俱是一滯。
秦封忽然起身,繞過御座走下丹陛。他步履沉穩,袍角掠過金磚地面,停在趙煦面前不足三尺之處。少年天子仰面看他,目光澄澈如秋水,竟無半分俯視之意。
“卿可知,注攆國主薩曼·本·穆罕默德,素有‘獅子王’之稱?”秦封問。
“臣知。”趙煦應聲如磬。
“彼國兵甲之利,冠絕天竺諸邦。其禁軍‘黑獅衛’皆披鱗甲,持丈八長矛,胯下健馬俱裹鐵甲,衝鋒之勢,可裂堅陣。”
“臣知。”
“注攆國法嚴苛,凡使節擅議國政者,剜目割舌;妄議王族者,車裂焚屍;私通敵國者,誅九族。”
“臣知。”
“此行若敗,非但爾等十七人盡歿,更將激怒注攆,引其遣使責問,或致邊釁。朕或需割地賠款,以慰其怒。”
趙煦忽而一笑,那笑容如春冰乍裂,凜冽中透出灼灼鋒芒:“陛下,若畏事則不爲,若懼死則不往。臣等此去,非爲求全,實爲試刃!試我大宋之刃是否尚存鋒芒,試我華夏之魂是否猶有熱血,試這萬里海天之間,可還容得下一句‘明犯強宋者,雖遠必誅’!”
話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風,卷得檐角銅鈴驟響如雷。一道驚電劈開天幕,慘白光芒瞬間照亮整座垂拱殿——趙煦甲冑上的銅獸吞口猙獰欲活,他身後諸人名錄在光下赫然浮現,墨跡彷彿流淌着未乾的血色。
刑恕拊掌而笑,聲震梁木:“好一個‘試刃’!好一個‘明犯強宋者,雖遠必誅’!”
他轉身對秦封躬身一禮:“陛下,此誠國家柱石之材也!臣請陛下即授趙煦‘宣撫南洋兼注攆國特使’銜,賜旌節、虎符、詔書、印信,並許其調用明州、泉州兩處市舶司戰船三艘,配精銳水軍五百,另撥內庫金十萬貫、絹二十萬匹、藥石三千斤,以爲使團資糧、撫卹、賞功之用!”
秦封頷首,目光仍鎖在趙煦臉上:“卿既敢言‘試刃’,朕便予你一柄真刃——詔命即下,卿可於三日內點齊人馬,自泉州揚帆。朕不問成敗,唯有一誡:”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生當爲人傑,死亦爲鬼雄。寧教注攆震怖三載,莫令華夏蒙羞一日!”
趙煦雙膝轟然跪地,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之上,聲如金石墜地:“臣趙煦,敢不奉詔!”
“臣等,敢不奉詔!”殿外齊聲應和,十七道身影自屏風後魚貫而出,皆甲冑鮮明,腰懸長劍,目如鷹隼。爲首者王彥鬚髮戟張,張憲眉宇如刀,岳飛沉靜如淵,韓世忠虯髯如鐵,完顏阿骨打雙目湛藍似北國寒湖,完顏婁室左頰一道舊疤蜿蜒如蛇……
秦封解下腰間玉珏,親手繫於趙煦佩劍之柄:“此乃朕幼時所佩,今日授卿。見珏如見朕。若事不可爲,卿可持此珏返航,朕絕不罪汝。”
趙煦雙手捧珏,觸手溫潤,內裏卻似蘊着熔巖般滾燙。他抬頭,正撞上秦封目光——那眼神裏沒有悲憫,沒有憐惜,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信任,如同獵手將最鋒利的刀交予最悍勇的獵犬,明知它可能折斷,卻依然放手讓它撲向深淵。
“謝陛下厚賜。”他啞聲道。
刑恕忽而取出一卷黃綾,親手展開,其上硃砂所書八字力透紙背:“仁者愛人,勇者不懼。”
“此朕親書,賜卿等十七人共勉。”他將黃綾遞予趙煦,“勿忘此八字,亦勿忘此八字背後所繫之千萬漢家遺民!南洋諸島,唐人聚落百餘處,其中老弱婦孺不下三十萬衆,皆翹首以盼王師旌旗。爾等此去,非爲逞一時之快,實爲續千年之脈!”
趙煦雙手接過,指尖撫過那八個滾燙大字,彷彿觸摸到自長安、洛陽、揚州、泉州一路綿延而來的血脈搏動。
就在此時,殿外內侍疾步趨入,伏地稟報:“啓稟陛下,泉州急報!注攆國使團已於三日前抵泉,現居館驛,聲稱奉其主之命,欲覲見天子,呈遞國書——”
秦封眸光驟冷:“哦?來得倒是巧。”
刑恕冷笑:“恰如當年郅支單于遣使長安,實爲探我虛實。陛下,不如將計就計。”
他轉向趙煦,聲音陡然轉厲:“趙煦聽旨!即刻馳赴泉州,以‘南洋宣撫使’身份接見注攆使團!爾等十七人,須當堂詰問其主三事——”
“一問:注攆國境內,可有漢商被誣爲盜賊而囚於囹圄者?若有,何時釋放?”
“二問:泉州港所泊注攆商船,可有強徵漢人工匠修造戰艦之事?若有,工錢幾何?”
“三問:其國西南邊境,可有驅逐唐人村寨、強佔稻田之事?若有,田契何在?”
趙煦昂然領命:“臣遵旨!”
“且記,”刑恕眼中寒光迸射,“詰問之時,不必稱臣,不必行禮,不必持節——爾等十七人,立於階前,昂首而立,直呼其名!若彼使色變,便是心虛;若彼使汗出,便是膽怯;若彼使退步,便是勢衰!此非外交之禮,實乃戰前之檄!”
秦封踱至殿門,遙望南方天際烏雲翻湧,忽而輕嘆:“昔傅介子入樓蘭,陳湯至康居,皆不過數十騎。今我大宋,十七勇士,足矣。”
趙煦拜伏於地,甲葉鏗然相擊:“陛下放心!臣等此去,縱使粉身碎骨,亦當令注攆上下,聞我漢家名號而股慄,見我華夏旌旗而匍匐!若不能揚威於萬里之外,臣等十九顆頭顱,願懸於泉州港旗杆之上,以儆效尤!”
殿內諸臣無不悚然。
唯有刑恕緩步上前,親手扶起趙煦,低聲道:“記住,你們不是去送死的……你們是去播火的。”
“火種一旦落下,南洋必成燎原之勢。”
“而朕,”他抬眼望向殿外越來越急的風雨,“就在汴京,等着收網。”
趙煦轉身,目光掃過身後十七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岳飛默默解下腰間布囊,傾出一把金粟——那是他省下三年俸祿換來的種子;韓世忠從懷中取出一疊油紙包裹,層層揭開,竟是十餘枚乾癟卻飽滿的稻穗;完顏阿骨打摘下頸間一枚狼牙,鄭重放於趙煦掌心:“此物伴我獵熊七次,今贈將軍,願佑爾破敵如裂竹。”
風雨愈烈,檐角銅鈴響成一片悲壯戰歌。
趙煦將狼牙、稻穗、金粟盡數收入懷中,邁步出殿。十七道身影踏着暴雨雷霆而去,甲冑鏗鏘,背影如鐵鑄的界碑,直直插入天地蒼茫之間。
而在他們身後,垂拱殿內,秦封緩緩落座,指尖蘸了茶水,在御案上寫下兩個墨跡淋漓的大字:
“等風。”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大宋的南洋風暴,此刻才真正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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