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元祐三年的十二月就到了。
這也就意味着,本年度最重要的節慶——興龍節將至。
整個皇城上下,都開始爲天子聖節的慶典而準備。
汴京城中,更是熱鬧起來。
來自遼、西夏、交趾...
殿內燭火搖曳,青煙嫋嫋升騰,映得御座上少年天子的側臉忽明忽暗。趙煦並未立刻開口,只將目光緩緩掃過崔中序與李寰二人——那眼神不似尋常天子垂詢臣工的溫厚,倒如匠人審視新鑄之劍,既見鋒芒,亦察紋路。他指尖輕叩龍椅扶手,三聲,極輕,卻如鐘磬落於靜水,震得丹墀下兩人脊背一挺,連呼吸都屏住了。
“卿等既通經義,熟讀《春秋》《禮記》,可知‘華夷之辨’,非在衣冠皮相,而在心之所向、行之所止?”趙煦聲不高,卻字字沉實,如珠落玉盤,“昔者周公制禮作樂,非爲束人之桎梏,乃爲立人之準繩。禮者,理也;義者,宜也。宜則行之,不宜則去之。若彼處唐人,已數代不通中原音問,不習聖賢之書,反拜夷神、食生肉、棄孝悌、虐妻孥、蓄奴婢如畜犬豕——此等之人,縱有黃膚黑髮,亦不過形似而神離,猶木偶披錦緞,豈可認作吾中國之民?”
崔中序額角微沁汗意,卻未退半步,只將腰脊挺得更直,朗聲道:“陛下聖訓,振聾發聵!臣嘗讀《左傳》‘裔不謀夏,夷不亂華’,又見《荀子》‘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故所謂中國者,非地之廣狹,非血之親疏,實乃道之所存、禮之所貫、仁之所被、義之所守之地也!若其人自絕於斯道,是自棄於中華,非陛下棄之,亦非臣等可強挽之。”
李寰隨之出列半步,聲如金石相擊:“臣附議!且臣以爲,使節之責,不在濫施恩澤以博虛名,而在明辨是非以正綱常。若見彼處漢裔,雖居異域,猶設家塾、奉先祖、守婚喪之禮、誦四書五經,甚至能以《論語》勸化土酋、以《孝經》感化酋婦——此真中國之骨血也,當厚加撫慰,授以印信,賜以冠帶,許其建學立廟,使禮樂之聲,不絕於南洋瘴癘之間!若見彼處漢裔,削髮髡首,改易胡姓,諂事番王,助紂爲虐,以同族爲奴婢,以同胞爲魚肉,甚或引夷兵劫掠商旅、焚燬漢船——此獠已墮爲禽獸,非人矣!臣願持節至其地,當衆宣讀敕諭,褫奪其籍,勒令歸宗;若頑抗不悛,則請天兵臨境,誅其首惡,散其黨羽,使天下知:大宋之法度,雖遠在萬里之外,亦如日月之照,毫髮畢現,纖毫不容欺隱!”
話音未落,殿角銅壺滴漏“嗒”一聲輕響,彷彿應和。刑恕倏然起身,袍袖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微風,吹得案頭幾頁《南洋諸國風土誌》簌簌翻動。他緩步踱至二人身前,距不過三尺,目光如炬,直刺二人眼底:“好!好一個‘誅其首惡,散其黨羽’!李寰,你可知,你口中‘首惡’,或已坐擁千頃良田、百艘海舶,門下賓客數百,姻親遍佈三佛齊六州?你一句‘請天兵臨境’,便要牽動水師戰艦三十艘、官兵八千人、軍糧三萬石、餉銀二十萬貫——此非兒戲,乃傾國之力!你可敢擔此干係?”
李寰雙膝一屈,重重跪倒,額頭觸地,聲如裂帛:“臣敢!臣非言輕啓兵端,而是明告諸夷:大宋之威,不怒而嚴;大宋之仁,不施而顯!若彼等尚存敬畏之心,聞風而懼,自行剪除逆類,則兵戈可息,生靈可全;若其怙惡不悛,視天朝敕諭如廢紙,則臣願爲先鋒,率敢死之士十人,乘一葉扁舟,直入其巢穴,取逆首之顱,懸於三佛齊王宮門前!臣不信,天下竟有不怕死之夷狄,更不信,南洋竟無一忠義之漢種!”
崔中序亦隨之伏拜,聲音清越而堅定:“陛下明鑑!臣觀《交州圖經》載:三佛齊舊港,唐時已有漢商築堡自守,立‘廣福祠’,供奉關帝、天後;婆羅洲西岸,尚存貞元年間所刻石碑,文曰‘大唐泉州陳氏,攜眷開墾,永爲漢土’;渤泥國都,更有‘唐人巷’,街市皆用漢字,小兒習《千字文》,老叟唱《木蘭辭》……此非虛言,皆有市舶司舊檔可稽!故臣以爲,南洋非蠻荒絕域,實爲我中華文明之飛地、文化之藩籬、血脈之支流!今日遣使,非爲拓土,乃爲歸宗;非爲徵伐,乃爲招魂!使彼處遊子,知天朝未忘其本,知華夏尚存其根,則簞食壺漿,翹首以待者,何止萬千?”
趙煦靜靜聽着,忽而抬手,示意二人平身。他起身離座,緩步走下丹陛,直至崔中序面前,親手將其扶起。指尖觸及崔中序腕骨,覺其筋骨強韌,脈搏沉穩,毫無尋常文士之孱弱。他目光微轉,又落於李寰肩頭——此人雖着朝服,然肩胛微聳,雙臂垂立時小指微張,分明是常年握刀持矛養成的習慣。趙煦脣角微揚,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切笑意:“崔卿之言,如春雨潤物;李卿之氣,似秋霜肅野。一柔一剛,一文一武,恰成朕之雙臂。”
他頓了頓,轉向刑恕:“學士以爲如何?”
刑恕深深一揖,鬚髮微顫:“陛下聖明!此二人,非止可使南洋,實可爲南洋之柱石!崔中序通儒術、曉權變、善撫人心,可主教化、理民政、建學校、設市舶分司;李寰精武備、識海險、膽略過人,可練鄉勇、督水寨、巡海峽、懾海盜。若再賜其便宜行事之權,許其就地擢拔漢裔俊才爲吏,授以九品散階,頒給《大宋律疏》《崇寧禮制》爲治國之本——不出十年,三佛齊可爲我海外藩鎮,渤泥可爲我水師屯田之所,婆羅洲可爲我新稻良種試驗之場!”
趙煦頷首,復又看向二人:“朕再問一事:若爾等至南洋,見當地土王,或因畏威懷德,願獻質子入汴京就學;或因貪利慕榮,求娶大宋宗室女爲妃;或更進一步,乞封爲郡王,願世守藩土,歲貢方物,聽調遣、受節制……爾等當如何應之?”
崔中序不假思索:“臣當先察其誠僞。若其王能斷然廢止活人殉葬之俗,禁絕巫蠱虐殺之刑,許漢商自由通商、自由置產、自由結社,則可許其質子入學,授以經史,漸染華風;若其王願納《大宋律疏》爲國法,以《周禮》改制官制,立學宮、設科舉,則可奏請陛下,賜婚宗室,以固藩籬;至於封王之事……”他稍作停頓,目光灼灼,“臣以爲,不可輕授!當仿唐之羈縻州府故事,初授‘懷化大將軍’‘歸義侯’之類虛銜,許其自治,而以市舶司、安撫司、宣慰司三衙遙制其財賦、軍政、教化。待其境內漢裔過半,儒風大盛,再議冊封不遲!蓋王者之號,重於泰山,非德配天地、功蓋寰宇者,不可輕予!若輕予之,則彼必驕矜,視我爲可欺,反生禍端!”
李寰接道:“臣以爲,質子當擇其嫡長,入汴京國子監,非爲質,實爲教!使其習我文字、通我禮儀、知我制度、仰我文明。十年之後,彼歸國爲王,則必思效法中原,以仁政治國,以禮樂化民。若其王求娶宗室女,臣請陛下慎擇——當選宗室中德容兼備、通曉醫卜星算、能講《女誡》《內訓》者,配之。非爲聯姻,實爲佈道!使其王妃,成彼國第一座‘崇文館’之主,教化貴族女子,由內而外,潛移默化。至於軍政大事,臣願率水師,常泊三佛齊舊港,名曰‘護航’,實爲駐防;另於馬六甲海峽北口,擇險要島嶼,築‘靖海堡’,屯兵五百,設烽燧、建倉廩、養戰船——此堡一立,則海峽咽喉盡在我手,諸國舟楫,出入皆需查驗文書、繳納稅賦!”
“靖海堡……”趙煦咀嚼此三字,眸光驟亮,竟似已見鉅艦破浪、旌旗獵獵之景。他忽而轉身,從御案抽屜中取出一卷素絹,徐徐展開——竟是幅新繪的《南洋海圖》,墨線精細,島嶼星羅,航線如織,尤以三佛齊、馬六甲、渤泥三處,硃砂圈點,醒目異常。圖右題跋,赫然是趙煦親筆:“天佑中華,海晏河清;靖海安瀾,永固藩屏。”
“此圖,朕手繪。”趙煦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自今日起,崔中序爲安撫南洋諸國使、兼宣慰使、冊封使、集賢校理;李寰爲副使、兼靖海堡提舉、水師巡檢使、授朝請大夫!爾等即日赴任,不必再回禮部、祠部辦理繁瑣交接。朕已敕令市舶司、兵部、戶部、工部,凡爾所需,但有符驗,即刻放行,不得稽留!”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另賜爾等三物——其一,‘靖海節’一對,青銅爲柄,白玉爲旄,上鐫‘天朝撫遠’四字,節在人在,節失人亡;其二,空白敕諭十道,硃砂御批‘如朕親臨’,遇非常之事,可徑行裁斷,事後補奏;其三……”趙煦從袖中取出兩枚小小銅牌,牌面陰刻雙龍戲珠,背面各鐫一字——崔中序者爲“仁”,李寰者爲“勇”。
“此乃‘天子信牌’,非爲信物,實爲枷鎖。”趙煦將銅牌親手遞入二人掌中,銅質微涼,卻似有千鈞之重,“持‘仁’字者,當以仁心體察萬民之疾苦,以仁術化解百族之齟齬,以仁政滋養南洋之沃土——若行苛政、縱容胥吏盤剝、擅加賦稅、失信於民,則此牌即成爾之催命符!持‘勇’字者,當以勇毅捍衛天朝之尊嚴,以勇決剪除奸宄之魁首,以勇略開拓萬里之疆域——若畏葸不前、苟且偷安、私通敵酋、貪墨軍資,則此牌亦成爾之索命鉤!”
崔中序與李寰雙手捧牌,指尖冰涼,額上汗珠終滾落於地,洇開兩點深色印記。二人喉頭滾動,卻一時哽咽難言,唯將銅牌緊緊攥住,指節泛白,彷彿攥着自己全部的性命與榮辱。
此時,殿外忽有內侍急趨而入,跪奏:“啓稟陛下!泉州急報——三佛齊國遣使來朝,已於昨日抵汴京,現候於鴻臚寺驛館!使臣自稱,乃三佛齊國王之弟,名喚‘蘇里曼’,攜貢物數十車,聲稱……聲稱願獻‘南洋海圖’一卷、‘珊瑚萬斛’十斛、‘象牙百對’,並求陛下……求陛下冊封其兄爲‘南洋郡王’,永鎮藩服!”
殿內霎時寂靜如死。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燈花,“噼啪”一聲脆響。
趙煦緩緩坐回御座,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笑意漸深,卻無半分暖意:“哦?蘇里曼……倒是個好名字。既然他送上門來,那朕便收下這份‘厚禮’。”他目光掃過崔中序與李寰,聲音如冰泉擊石,“兩位愛卿,你們的‘靖海堡’,或許不必再等十年了。”
刑恕撫須而笑,眼中精光爆射:“陛下聖明!三佛齊內亂已久,王弟蘇里曼與其兄爭位,勢同水火。今其倉皇來朝,非爲求封,實爲借刀殺人!若陛下允其所請,冊封其兄,則其兄必疑其通宋謀逆,立加誅戮;若陛下拒其所請,則其必歸國起兵,自立爲王——無論哪一種,三佛齊必陷大亂!而我大宋水師,便可趁其內訌,以‘護送使團’爲名,堂而皇之駛入舊港,接管港口,修築堡壘,收編漢裔,整飭海防……待其內戰塵埃落定,勝者,已是匍匐於我靖海堡炮口之下矣!”
崔中序與李寰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灼灼火焰。他們終於明白,自己手中這“仁”與“勇”二字,並非空泛道德,而是沉甸甸的權柄、血淋淋的刀鋒、以及——那即將在南洋烈日下蒸騰而起的、屬於大宋的嶄新秩序。
趙煦最後望向二人,少年天子的聲音,在文德殿高闊的穹頂下悠悠迴盪,彷彿穿越了千載時光,直抵未來:“去吧。帶上你們的節旄,帶上你們的敕諭,帶上你們的銅牌……去告訴三佛齊的王孫、婆羅洲的酋長、渤泥的土司——大宋的船來了。不是來討債的,是來還債的;不是來徵服的,是來認親的;不是來掠奪的,是來播種的。”
“播下稻種,收穫萬頃金浪;播下蠶種,織就萬里雲錦;播下書種,長成參天棟樑;播下仁種……則南洋之地,終將遍開華夏之花。”
殿外,十月戊寅的朔風正勁,捲起丹陛前幾片枯葉,打着旋兒,奔向那不可測的、浩渺無垠的南方大海。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