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身上的力量粗暴的全部爆發出去,無差別的攻擊着周圍的一切。
這可是無比浪費自身力量的行爲。
可是以九雲現在一身強橫的力量,這一瞬間爆發的無生之力,竟然是比起任何至強者的攻擊,還要可怕的多,...
平原上風聲嗚咽,枯草伏地如浪。楚風眠的遁光掠過時,並未激起半點塵煙,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已與天地同頻——不擾風、不驚雲、不壓草莖一分一毫。可正因如此,才更令那些蟄伏在地穴深處、巢穴高崖之上的異族生靈渾身僵冷。一頭盤踞於千丈絕壁的赤鱗虯龍剛探出半截龍首,感應到那抹青灰遁光掃來的剎那,竟猛地縮回洞中,連尾尖都不敢露在外頭;三隻藏身於古槐根系下的影狸,正欲悄然佈下迷魂陣,可當楚風眠的神念如清霜拂過樹根表層,它們便齊齊僵住,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喉間滾出無聲的嗚咽,直到那遁光徹底遠去,纔敢癱軟在腐葉堆裏,四肢抽搐不止。
這不是畏懼,而是本能——是彼岸紀元萬族血脈深處,對“天命”二字刻入骨髓的戰慄。
楚風眠自然知曉。他指尖輕撫戮血魔劍劍脊,一縷碧色造化本源在劍刃上遊走如活脈,卻未釋放分毫威壓。他不需要震懾,亦不屑炫耀。真正的威懾,是讓敵人連試探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炎靈祖地火山口噴發時,他踏火而行,腳下岩漿凝成蓮臺;泰坦山谷崩塌之際,他揮劍破虛,裂痕所至,空間如薄冰寸寸剝落——這些畫面,早已藉着無生之力殘留的漣漪,在彼岸各族祕傳古鏡中反覆映照。羽族不敢入天塹,可羽帝以翎羽爲媒,將影像投射至七十二處異族聖壇;泰坦巨人雖寡言,卻有長老以巨指刻石,將楚風眠斬開空間陣法那一瞬的姿態,拓印於九座青銅碑上,置於部族祭壇中央,日日焚香供奉。連最桀驁的妖猿一族,都悄悄將楚風眠的遁光軌跡,繪入族中《避劫圖譜》第一頁。
他不是來徵服的。他是來清障的。
遁光驟然一沉,墜入一片灰霧瀰漫的丘陵地帶。此處名爲“斷脊嶺”,地勢如被巨斧劈開,千峯錯落,溝壑縱橫,終年不散的霧氣裹挾着鐵鏽腥氣,乃是人族與天塹之外異族交鋒最慘烈的舊戰場之一。百年前,一支人族玄甲軍在此全軍覆沒,屍骨未寒,便被地底鑽出的蝕骨藤蔓吸盡精血,化作嶺上一株株紫黑色的“泣血棘”。如今棘叢瘋長,枝幹虯結如鎖鏈,每根尖刺頂端,都凝着一滴暗紅血珠,隨風搖晃,發出細若遊絲的嗚咽。
楚風眠足尖點在一根橫斜的棘枝上,血珠離他眉心不過三寸,卻懸停不動,表面泛起細微漣漪,倒映出他冷峻的側臉。他目光微垂,看向棘叢掩映的谷底——那裏霧氣最濃,濃得化不開,卻偏偏透着一絲極淡的銀輝,如同深水之下,有人持燭緩行。
無生之力。
不是殘餘,而是流動的、新鮮的、帶着明確方向性的無生之力。
楚風眠袖袍微揚,一道無形氣勁拂過棘叢。所有血珠應聲碎裂,卻沒有濺落,反而升騰而起,在半空凝成一行血字:“第三處,在‘哭牆’之後。”
字跡未消,整片棘叢轟然坍塌,枯枝敗葉如潮退去,露出下方一條幽深石階。石階向下延伸,沒入霧中,階面平整如鏡,每一塊青石上,都蝕刻着繁複紋路——不是陣紋,而是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全是人名。新刻的墨跡猶帶溼氣,舊痕則已沁入石髓,深褐近黑。楚風眠俯身,指尖掠過其中一塊:“林驍,玄甲軍左翼統帥,戰歿於斷脊嶺第七年冬。”再往下,“柳素衣,陣法師,以身飼陣,封九淵鬼藤三日。”……名字越往下,刻痕越淺,有些甚至只是指甲劃出的淡淡白痕,顯然刻寫者氣力將竭,卻仍固執地要留下一個印記。
這是人族的墓道。
不是埋骨之所,而是活人用血與骨,在絕境中鑿出的最後一條退路。彼岸紀元的人族,從不建陵寢,只刻名於生者必經之路。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份未兌現的承諾,一句未出口的遺言,一盞在黑暗裏死死攥着不肯熄滅的燈。
楚風眠拾級而下。
石階盡頭,霧氣豁然中分。
一面牆矗立在那裏。
它不高,僅十丈,卻厚得令人心悸。牆體由無數塊形狀不規則的黑色巨石壘成,石縫間嵌着凝固的暗金血液,乾涸後泛出金屬冷光。最駭人的是牆面上的“哭”——並非雕刻,而是活生生的痕跡。數百張人臉輪廓深深凹陷於石中,雙目處是空洞黑洞,嘴角向下撕裂至耳根,每一張臉的表情都凝固在極致的悲慟與絕望裏。風穿過這些空洞,發出的不是嗚咽,而是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嘆息。
哭牆。
傳說此牆初成之時,乃是人族先賢以自身精魄爲引,熔鍊戰死者怨念與執念所鑄。凡心懷惡意者靠近,牆上人臉便會流出血淚,淚落成蝕,可融金剛;若心存愧怍,則面孔扭曲,發出被拷問靈魂的嘶鳴;唯有真正揹負着守望之責而來者,牆面纔會如水波般盪開一道門戶。
楚風眠抬步,走向正中央那張最爲蒼老、皺紋如刀刻的臉。
他未運功,未催劍,甚至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平靜地走着,靴底踏在牆根碎石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那張蒼老面孔的空洞眼窩,忽然微微轉動,視線牢牢鎖住他。下一瞬,整面哭牆劇烈震顫,所有凹陷面孔同時張開嘴,卻未發出任何聲音——聲波被盡數吞沒,化作一股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漣漪,向楚風眠席捲而來!
漣漪拂過他衣角,衣料無聲湮滅,露出底下流轉着淡金紋路的皮膚。那是天命劍體淬鍊至第九重後的徵兆,皮膜之下,自有法則交織成甲。
漣漪撞上楚風眠眉心,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瞳孔深處,映出哭牆之上浮現出的幻象:烽火燎原,城池傾頹,孩童被拋向空中,尚未落地,身影已化爲齏粉;一位白髮老嫗跪在屍山之上,雙手捧着半截染血的斷劍,仰天嘶喊,喉嚨撕裂,卻聽不見一絲聲響;最後,是無數雙眼睛——有稚子的、將軍的、農婦的、書生的……所有眼睛都望着同一個方向,目光焦灼如火,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蠻橫的託付。
託付給誰?
託付給他。
楚風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戾氣盡斂,唯餘沉靜如古井寒潭。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點純粹的碧色光暈——非造化本源,非無生之力,而是最本源的生命氣息,是他在黑白羽森林深處,自始祖月石垂落的月華中,剝離出的一縷“生之種”。
光暈輕輕點在哭牆中央那張蒼老面孔的眉心。
嗡——
一聲悠長清越的劍吟,自牆體內迸發。所有凹陷面孔的嘴角,緩緩向上牽動,凝固百年的悲慟,竟在這一刻鬆動、舒展,最終化爲一種近乎安詳的弧度。牆面黑石如冰雪消融,無聲褪去,露出其後一條狹窄通道。通道內壁並非巖石,而是流動的銀色光幕,光幕之中,無數細小的星點明滅不定,勾勒出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破碎古城虛影——正是影子城。
通道盡頭,一座完整的空間陣法靜靜運轉。它比炎靈祖地、泰坦山谷中的兩座更加古老,陣紋邊緣已顯斑駁,核心處卻懸浮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暗銀晶體,晶體內部,一縷纖細如發的黑色絲線正緩緩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臟。
無生之母的“臍帶”。
楚風眠一步踏入通道。
銀色光幕溫柔包裹住他,沒有絲毫阻力。可就在他身形即將完全沒入的剎那,通道兩側的光幕驟然翻湧,竟凝出兩道人形輪廓!左邊一人,身着玄色廣袖長袍,腰懸一柄無鞘古劍,劍身黯淡無光,卻令整個通道溫度驟降,連光幕都爲之凝滯;右邊一人,披着星辰織就的鬥篷,兜帽陰影下,只露出半張線條冷硬的臉,手中握着一卷泛黃竹簡,竹簡上硃砂寫就的符文,正一明一滅,與那暗銀晶體中的搏動頻率嚴絲合縫。
“天命劍帝,久仰。”玄袍人開口,聲音如金鐵交擊,字字帶着斬斷因果的銳利,“我乃‘斷罪司’司首,奉天道敕令,監察彼岸紀元一切悖逆天序之行。”
“‘觀星閣’閣主。”星辰鬥篷之人聲音空靈,似自九天之外傳來,“此陣既啓,彼岸浩劫已不可逆。毀之,或延三載;存之,或促一紀。抉擇之重,非一人可擔。”
楚風眠腳步未停,目光掃過二人,平靜道:“天道敕令?彼岸紀元的天道,此刻正在黑白羽森林中,以月華爲筆,以星軌爲紙,推演着如何將你們二位,從‘天道衍生物’的名錄上,親手抹去。”
玄袍人眸光驟然一寒,腰間古劍嗡鳴欲出鞘。星辰鬥篷之人卻緩緩抬手,按在他腕上。竹簡上硃砂符文瞬間黯淡三分。
“他見過始祖。”星辰鬥篷之人輕聲道,語氣裏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能承其月華而不潰,非‘代行者’,即‘共謀者’。”
“共謀者?”玄袍人冷笑,“始祖何須與人共謀?”
“因爲始祖,亦在等待一個答案。”星辰鬥篷之人目光深深望向楚風眠背影,“關於‘天命’本身,是否……亦是牢籠。”
楚風眠已走到陣法之前。他並未回頭,只是抬起戮血魔劍,劍尖遙指那搏動的暗銀晶體。
“牢籠?”他聲音不高,卻如驚雷炸響在狹小通道內,“若天命是牢籠,我便以劍爲鑿,一寸寸,劈開這牢籠的牆壁。若彼岸是墳墓,我便以身爲薪,燒盡這墳墓裏的陰霾。你們守着敕令,我守着人族的名字刻在哭牆上的溫度。現在——”
碧綠色的造化本源,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奔湧而出,不再是劍光,而是一條咆哮的碧綠巨龍,龍首張開,一口咬向那暗銀晶體!
晶體劇烈震顫,搏動驟然狂亂!晶體內部,那縷黑色絲線瘋狂扭動,竟分化出數十道細小分支,如毒蛇般刺向楚風眠雙目、咽喉、心口——竟是要反向寄生,奪舍天命劍體!
楚風眠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凜冽殺機。
他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尊微型的、由純粹銀色光線構成的劍塔虛影,赫然浮現!塔身九層,每一層都烙印着一枚古老篆字,自下而上,分別是:“鎮”、“封”、“斷”、“寂”、“空”、“無”、“劫”、“命”、“天”!
天命塔虛影一現,那數十道黑色毒蛇般的絲線,瞬間僵直!彷彿被無形枷鎖釘死在虛空之中。
“原來如此。”楚風眠聲音冰冷,“影子城,不過是你們放在明處的誘餌。真正的棋子,從來都是這‘斷罪司’與‘觀星閣’。你們假借天道之名,行收割之實——收割彼岸紀元的氣運,餵養你們所謂的‘更高天道’。”
玄袍人與星辰鬥篷之人臉色同時劇變。
天命塔虛影,是始祖月石從未向任何生靈展示過的禁忌之祕!此塔,根本不是武器,而是彼岸紀元天道的“胎衣”——天道初生時,裹覆其外的第一層法則結晶!始祖月石將此塔虛影烙印於楚風眠神魂,等同於將彼岸紀元最核心的權柄,交付於一人之手!
“你……”玄袍人喉頭滾動,古劍終於嗆啷出鞘半寸,卻再也無法拔出。
星辰鬥篷之人手中竹簡轟然爆裂,化爲漫天星屑。他兜帽陰影下的半張臉,竟開始龜裂,露出底下流轉着非金非玉光澤的奇異材質。
楚風眠不再言語。
戮血魔劍化作一道碧光,斬入天命塔虛影籠罩的核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無聲的湮滅。
暗銀晶體寸寸崩解,化爲飛灰。那縷搏動的黑色絲線,連哀鳴都未能發出,便被天命塔虛影散發的銀光徹底淨化,消散於無形。
整座空間陣法,連同那流動的銀色光幕通道,如同被戳破的琉璃泡影,無聲無息,片片剝落、消失。
斷脊嶺的霧氣,忽然變得無比澄澈。
楚風眠走出哭牆,身後,那面承載着無數悲慟與託付的黑色石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石縫間的暗金血液褪去光澤,凹陷的人臉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整面牆化爲一堆溫潤如玉的灰白色粉末,隨風而散,落向嶺下焦黑的土地。
風過處,幾粒新芽,悄然頂開凍土。
楚風眠抬頭,望向天塹方向。那裏雲海翻湧,隱約可見人族城池的輪廓,在晨曦中泛着微光。他指尖輕彈,一縷碧色光暈飄向遠處一株將死的泣血棘。棘枝上,最後一顆血珠悄然蒸發,而枝頭,竟綻開一朵小小的、純白的花。
他轉身,一步踏出,遁光如電,射向天塹。
而在他身後,斷脊嶺的風裏,似乎還縈繞着一絲極淡、極清的劍吟。那聲音不似悲愴,亦非歡欣,只是平靜地訴說着一件事:
第三處空間通道,已毀。
彼岸浩劫的腳步,被硬生生拖住了三年。
而這三年,足夠一個少年,將手中的劍,磨得比天命更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