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楚風眠打算摧毀空間陣法,幾乎是同時,影子城主也動了,他操作着九雲的身軀,向着楚風眠立刻追了過去。
雖然是同樣的身軀。
但是在這影子城主的操縱下,這速度明顯要比起九雲操縱的時候,快上了不...
玉瓶之中,封存着一縷幽藍如霜、卻又似有生命般緩緩遊動的火焰。
楚風眠指尖懸停於玉瓶表面三寸,未觸,卻已感知其內蘊之息——那是九域劍帝傳承中失傳萬古的“溯光真焰”,唯有彼岸紀元初開、天命塔尚未崩裂時,由第一代天命劍主以自身本源點燃的本命道火。此火不焚萬物,反能照徹時間褶皺,映照因果前塵;更可溫養殘缺道基,重續斷絕劍脈。傳說中,但凡得此焰一息溫潤者,縱使丹田碎、神魂潰、劍心崩,亦可逆死回生,重鑄真我。
可這火焰,早已隨天命塔一同湮滅於太古戰場的終焉之刻。
楚風眠瞳孔微縮,氣息第一次真正凝滯。
他緩緩掀開玉盒最底層一片青鱗狀銘文石,石下壓着一紙薄箋,墨跡如新,字字皆由純粹劍意凝成,未落署名,卻自有一股貫穿萬古的蒼茫氣韻撲面而來:
【君破彼岸七圍而不損分毫,踏影子城廢墟而未染陰煞,斬蠻主投影如斷朽枝——非天命所歸者,豈堪至此?
塔碎七千載,吾守一隅,待君歸來。
此焰,非贈,乃借。
待君登臨天塹關樓,親手接過最後一塊塔芯,再言‘還’字。】
落款處,無名,唯有一道極細、極直、極冷的劍痕橫貫紙尾,彷彿剛剛劃出,餘威尚在紙面震顫。
空氣驟然寂靜。
戰仙天呼吸一滯,下意識後退半步——他認得那道劍痕。那是天塹關主每百年於關樓石壁上刻下的一筆,百年一筆,至今已三千六百四十七筆。每一筆,都曾斬落過一位異族至強者頭顱;而這一筆,卻是三千六百四十八筆……是從未示人的、專爲某人預留的“迎門之禮”。
藍刀聖者垂手而立,刀鞘未離腰,卻已悄然鬆了三分力道;千顏法君五張面容齊齊閉目,其中一張少年臉龐忽然睜開眼,嘴角無聲彎起,又迅速隱沒——那是他千面之中,唯一從不示人的“誠顏”。
楚風眠久久未語。
他指腹摩挲玉瓶外層禁制,那禁制並非尋常封印,而是以七十二種失傳古陣疊加,又以十三位至強者本命精血爲引,層層嵌套,精密得令人心悸。可最令他心驚的,不是禁制之繁複,而是——這禁制的破解之法,竟與他當年在彼岸之間地底古殿中,以戮血魔劍劍尖刺入自己掌心、以心頭血推演的第七種破陣圖,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彷彿有人,在他尚未落筆之前,便已將他心中所想,提前刻入了這方寸禁制之內。
“天塹關主……”楚風眠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劍鋒刮過寒鐵,“他何時知道我會來?”
千顏法君五張面孔同時轉向楚風眠,中間那張中年面容徐徐啓脣:“三年前,你於彼岸之間斬殺第七位圍攻者時,關主正在天塹最北‘觀星崖’閉關。那一日,崖上七千二百顆星辰全部熄滅,唯餘一顆孤星,自東向西,劃過天幕,墜入關樓鐘鼎。”
“墜星之時,鐘鼎自鳴三聲。”藍刀聖者接話,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刀,“第一聲,關主睜眼;第二聲,他提筆寫就玉箋;第三聲,他親手將這玉瓶封入玉盒,交予我二人。”
楚風眠沉默。
三年前……正是他逆轉“七絕殺陣”,將最後一位至強者逼至自爆邊緣的那一戰。那一戰之後,他未曾停留,立刻撕裂空間遁入虛空亂流,只爲甩脫影子城追蹤。他自認行蹤隱祕,連魔祖都未能預判他下一步去向——可天塹關主,卻在他落劍的同一瞬,便已知他必來天塹。
這不是推演,不是卜算。
這是……確認。
一種凌駕於時間線之上的絕對確認。
楚風眠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戰仙天額角隱有汗珠滑落,藍刀聖者持刀的手背青筋微凸,千顏法君五張臉龐表情各異:一張茫然,一張悲憫,一張譏誚,一張狂喜,唯獨中間那張,平靜得如同古井無波。
“他爲何認定,我會接?”楚風眠忽然問。
千顏法君中間那張臉終於開口,聲音竟與楚風眠自己的嗓音有三分相似:“因爲天命塔,從來不在你體內——它在你身後。”
楚風眠身形微震。
身後?
他下意識回頭——身後只有天塹高聳入雲的青銅城牆,牆頭旌旗獵獵,風捲殘雲,再無他物。
可就在他目光掠過城牆陰影的剎那,一道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淡金色虛影,自他脊背衣袍之下悄然浮出半寸,如劍鞘,如塔基,如一道沉睡萬古的烙印,一閃即逝。
楚風眠猛然攥緊拳頭。
他想起來了。
在彼岸之間地底古殿最深處,他跪在崩塌的祭壇前,以自身精血爲墨,在斷裂的塔基殘碑上書寫“天命不絕”四字時,指尖滲出的血珠,並未全部浸入石縫——其中一滴,懸浮半空,凝而不散,最終化作一道金線,沒入他後頸脊骨。
當時他以爲是幻覺。
原來不是。
那是天命塔主動認主的印記,是塔靈殘識,悄然寄生在他血脈最深處的錨點。
而天塹關主,早在三年前,便已看見。
“他現在在哪?”楚風眠聲音低啞。
“關樓頂層,青銅大鐘之下。”藍刀聖者答,“已等你三日。”
“三日?”楚風眠眉峯一揚。
“準確說,是三千六百四十八個時辰。”千顏法君輕笑,“關主說,你若來,必在此刻。若不來……鐘鼎自毀,天塹陣法將永世關閉,再無一人可進出。”
楚風眠不再多言。
他收起玉盒,戮血魔劍歸鞘,足下青光微綻,身形已如一道撕裂長空的劍虹,直射天塹關樓!
城牆之上衆人只覺眼前一花,連殘影都未能捕捉,楚風眠已消失於視野盡頭。
戰仙天張了張嘴,終究未發出任何聲音。藍刀聖者默默收刀入鞘,千顏法君五張面孔齊齊仰首,望向關樓方向——那裏,青銅巨鍾正無聲懸垂,鐘體表面,無數細密如髮絲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彷彿久旱龜裂的大地,正貪婪吮吸着即將降臨的甘霖。
而楚風眠,正以超越空間法則的速度疾馳。
他越過高牆,掠過烽燧,踏過由隕鐵澆鑄的鎮魔橋,最終停在關樓之下。
關樓共九層,通體以彼岸紀元初年隕落的“鎮界星骸”熔鑄而成,每一層樓檐皆懸掛九枚青銅鈴,此刻九九八十一枚銅鈴,無風自動,卻寂然無聲——所有聲響,皆被某種無形偉力盡數吞噬,只餘下一種近乎真空的、令人耳膜刺痛的絕對寂靜。
楚風眠抬頭。
第九層樓閣的雕花木窗,正緩緩開啓。
窗內,不見人影,唯有一盞青銅古燈靜靜燃燒。燈焰幽青,燈油澄澈如水,水面倒映的,卻非楚風眠此刻的身影,而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軌流轉,其中一顆赤色大星,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着中央一顆黯淡無光的金色星辰,轟然撞去!
那是……彼岸紀元的終焉之象!
楚風眠瞳孔驟縮。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穿過八十一道無聲銅鈴的屏障,踏入第九層。
樓內空曠如殿,唯中央一座三丈高的青銅巨鍾,鐘身佈滿刀劈斧鑿般的古老銘文,鐘頂盤踞一條雙首螭龍,一龍頭朝天,一龍頭垂地,雙目皆爲兩枚渾圓玉珠,此刻正幽幽泛着微光。
而在巨鍾正前方,蒲團之上,端坐一人。
他穿一身素白長袍,袍上無紋無飾,唯袖口繡着一柄極細、極直、極冷的小劍,劍尖向下,似要刺破蒲團,直入地心。
他低着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左手掌心向上,託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蛛網般裂痕的暗金色晶核;右手掌心向下,按在一冊攤開的竹簡之上,竹簡泛着青銅鏽色,最上方一行字跡如血:
【天命塔·第七層·心淵錄】
楚風眠腳步頓住。
那枚晶核……正是天命塔核心的最後一塊碎片!而那竹簡,赫然是記載着天命塔每一塊碎片所在位置、封印之法、以及……喚醒塔靈所需獻祭之物的原始典籍!
可這典籍,早在太古大戰中便已焚燬,僅存於楚風眠破碎記憶的最深處,連他自己都無法完整複述。
此人,如何持有?
“你來了。”白袍人聲音平淡,毫無起伏,卻彷彿自亙古傳來,每一個字都帶着青銅鐘鳴般的餘韻,在楚風眠識海中反覆震盪。
他緩緩抬首。
楚風眠終於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與楚風眠自己,有着七分相似的臉。只是更加蒼白,更加枯寂,眉宇間沉澱着萬古不曾消散的疲憊,雙眼深邃如淵,卻無一絲活氣,唯有一片死寂的、彷彿凝固了千萬年的金色湖面。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左眼,是一顆純粹的金色豎瞳,瞳孔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崩塌九層的黃金巨塔虛影;而右眼,則是一片混沌虛無,彷彿被某種至高力量,硬生生剜去,只餘一個不斷旋轉、吞噬光線的漆黑漩渦。
“你是誰?”楚風眠聲音沙啞。
白袍人並未回答,只是將左手託着的暗金晶核,輕輕向前一送。
晶核離掌,懸停半空,表面裂痕突然迸發出億萬道金光,金光交織,竟在空中凝成一幅動態畫卷——
畫面中,彼岸紀元初開,天地混沌,一道金色劍光自虛無斬落,劈開鴻蒙,定下九域疆界。劍光盡頭,一尊偉岸身影負手而立,身後九座黃金巨塔拔地而起,塔頂金光直衝天穹,化作九輪烈日,照耀萬古。
那身影,赫然是年輕時的楚風眠!
可緊接着,畫面驟變——九輪烈日崩碎,九座巨塔轟然傾頹,無數金色碎片如流星雨般灑向諸天萬界。而那偉岸身影,亦在塔崩瞬間,被一道自天外伸來的、纏繞着無數哀嚎面孔的漆黑巨手,一把攥住咽喉,硬生生拖入深淵!
深淵之上,浮現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天命已篡】
畫面戛然而止。
晶核“啪”一聲輕響,徹底碎裂,化作漫天金粉,盡數湧入楚風眠眉心!
劇痛如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識海最深處!
楚風眠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額頭青筋暴起,戮血魔劍在鞘中瘋狂震顫,發出淒厲劍鳴!他死死盯着白袍人,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
“篡命者……是誰?”
白袍人右眼的黑色漩渦,緩緩轉動了一絲。
他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左眼深處那座崩塌的黃金巨塔虛影,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悲愴的顫抖:
“篡命者……是我。”
“而你,楚風眠。”
“是我用最後一絲殘念,將你從時間長河的斷流中,親手打撈上來的——”
“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