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着急的問:“您知道華老師的事?您認識他?他以前也來過?”
老人卻不肯再多透露,“只要你過來,我就會告訴你。”
“——只要過去就可以了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對,只要你過來,就可以了。”
桑寧隱約覺得自己應該要更謹慎一些的……可是她現在頭腦裏一片恍惚沒有辦法思考得更多。
——她一定是把腦子留在身體裏沒有帶出來。可是她真的有太多的問題,她很想知道。
她還是向老人走了過去,他在暗影處向她伸出蒼老的手,“我不會騙你的,小姑娘……我只是需要你的一點力量,一點就足夠了……”
桑寧伸出了手,她並沒有什麼力量啊,所以她又能損失什麼呢。
她拉住了那隻手,一瞬間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從她的指尖流逝出去,她的身影瞬間淡薄微微暈眩,隨即就又恢復。
老人已經收回手,站起身來,在桑寧還沒有回過神來時說:“——多謝你了小姑娘,我要回村子了,放心我不會食言,我們下次再見。”
“等……”不等桑寧阻攔,他已經驟然化成一道暗影向村子的方向飛去。
桑寧愕然片刻——下次又是什麼時候?她該不會被騙了吧?
現在老人已經走了,她想什麼也沒用了。
桑寧愕然了一會兒,最後似乎也只能繼續往河邊去了。
飄出林子就見到華玉盞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那是一塊一人多高形狀不規則的白色巖石,或許以前是栓漁船用的,石頭上還綁着四指粗的麻繩,只是經年久月已經變了顏色快爛斷了。
華玉盞就坐在石頭頂端看向湖面,從之前聽到他打電話的內容來看應該是在等那個什麼珠子。
——這湖裏到底有什麼珠子值得他這麼徹夜緊盯不捨的?
她悄悄飄過去,華玉盞似乎沒有發現她,她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很腦抽的做了幾個鬼臉,甚至想幹脆繞到他背上踹兩腳——他都把她變成草娃娃泥娃娃了,踹兩腳又怎樣?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踹得到,正踹得起勁,華玉盞揉了揉額角說:“消停了就來坐着。”
誒?
不是說她吧?
桑寧僵了片刻,然後老老實實收起腳飄到華玉盞旁邊,他居然還往旁邊挪了一下讓了半邊石頭給她。
好吧……看來他的確看得到她……
桑寧老實了,乖乖坐着儘量把身形蜷縮起來減少體積以降低存在感。
華玉盞這才轉頭看看她,問她:“你還要這個樣子多久?把自己搞的跟鬼一樣。”
“可是我不是魂魄出竅嗎?”桑寧覺得魂魄就該是這個樣子的……不過被華玉盞一嫌棄她的身影也就不自覺的越來越清晰,最後像在荒田村時那樣變成了實體。
華玉盞微微笑笑,那雙細長的眼睛一彎,微挑的眼角像是能勾着人的魂兒,“看來你越來越習慣了。”
“不習慣又能怎麼樣,都已經變成個泥做的怪物……”
桑寧心裏還憋着不滿,早就想找華玉盞“興師問罪”,可是隻要一見了他就沒了底氣。倒是華玉盞似乎對她身爲泥娃娃的自覺感到很意外,“——你知道?”
“我聽到你打電話時說的話了——不是故意偷聽的,但是我聽到了!”桑寧鼓起勇氣盯着他,但華玉盞卻像是被人捉|奸在牀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原來你昨晚就來過了,白費我等你這麼久。”
“——等我?”
桑寧正想追問,華玉盞突然把手指放在脣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一下湖面讓她去聽。
桑寧只能憋住問題,跟着他側耳傾聽,聽到一陣水泡聲像是從水底傳來,聲音漸漸上浮,水面上一陣陣水花翻湧,帶着刺骨冰涼的腥風——
桑寧瞪大了眼睛滿眼疑問地盯着華玉盞,他壓低聲音湊在她耳邊說:“水神娘娘來了。”水神娘娘?
桑寧一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去看,水面上水花翻騰得像是被燒開了一般,從沸騰的中心擴散四溢。桑寧感覺隨時都會有東西從那下面被水花噴湧上來的時候,卻被華玉盞攔腰一抄跳下石頭,躲在石頭後面。
這裏的視野顯然不如石頭上面開闊,但出於安全考慮桑寧也不敢有意見,只是偷偷伸出半個腦袋繼續盯着湖面。
終於水花一噴,一個影子破水而出被噴泉似的水花翻了上來,隨即被衝離水花中心浮在湖面。
桑寧定睛一看,看清楚那個飄在水上的物體險些驚叫出來,被華玉盞捂住嘴拖回石頭後面。
她不能說話,只能拼命瞪大了眼睛看向華玉盞——這是水神娘娘?這就是水神娘娘??
這分明是騙人!是詐騙!!
那水面上浮着的,既不是洛神也不是水怪,分明就是一具蒼白浮腫還已經被魚啃得半爛的浮屍!
而此時那一處翻滾的水花依然還沒有停下,甚至有着愈演愈烈的趨勢,水裏黑影一翻又一具浮屍被衝上水面,還沒有來得及飄遠就接二連三一具又一具屍體爭先恐後似的擁擠地上浮飄散。
一陣陣惡臭也在此時飄來,桑寧感到一陣作嘔,華玉盞拉着她藉着石頭的掩護往湖邊的林子裏去。
進了林子,四周雖然因爲樹蔭而一片陰涼,但在湖邊時感覺到的那一股冰涼寒氣卻是驟減。桑寧覺得離湖面足夠遠了才低聲說:“那怎麼可能是水神?那明明就是屍體!”
華玉盞略一聳肩,“但那的確就是這村裏人口中所說的水神娘娘,村民要這麼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幽幽的歌聲此時似乎又從湖面上傳來,像是帶着笑聲,又像無限淒涼。
——究竟是誰在唱歌呢?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呢?那被湖裏的魚蝦咬爛的喉嚨裏也能唱出歌聲嗎?
桑寧腦海裏浮現着魂魄出竅之前那個溺水的夢,她拉住華玉盞追問:“她們是那些被祭獻到湖裏的女孩嗎?她們真的成了水神娘娘嗎?這個樣子怎麼能被叫做神呢,她們是變成了鬼嗎?”
華玉盞看着她微笑一下,那笑容幾乎稱得上溫柔了——這是一個隨隨便便就把她丟下不管,還把她的魂魄放進泥娃娃草娃娃身體裏的人該有的笑容嗎?
桑寧在他的笑容裏覺得茫然,他究竟爲什麼這麼做?他對她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親切還是疏遠?她一直搞不懂華老師這個行爲矛盾的人,可是即使追問也只會被他無視或者岔開話題。
就像此時華玉盞也像是水神娘娘出現之前他們的對話根本沒有發生過似的,只若無其事的說:“水神娘孃的事就交給你的同學去尋找真相吧,你在水澤村的這段時間另有別的課題——跟我一起去找一件寶貝。”
“什麼……寶貝?”
桑寧雖然下意識地問着,但是大約也已經想到了……
華玉盞稍稍靠近,微微彎起的雙眼像是帶着蠱惑,輕聲說:“湖裏的寶貝。”
明明還相隔着半步的距離,卻像是曖昧得能夠感覺到彼此的呼吸。桑寧只覺得緊張得像是連呼吸都要停了,華玉盞卻微微頓了頓,像是若有所思着,又慢慢站直了身體。
“但是怎麼能就這樣讓他們自己去找真相——那些村民明明在打壞主意,只有他們的話太危險了……”
桑寧努力的找着話想要緩解此時心裏的緊張,華玉盞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起了剛剛那曖昧輕鬆的神色,淡淡反問:“多了你又會有什麼用嗎?他們有那兩隻保鏢在,你去了難道想用你那個泥捏的身體跟村民對抗?——不過現在先放下這件事,我倒是想問問你剛剛是不是跟什麼異常的東西接觸過?身上似乎留着奇怪的味道……”
異常的東西……那個老人嗎?
桑寧知道他不是人,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甚至有可能騙了她,但似乎也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華玉盞抬起她的一隻手,正是之前碰到了老人的那隻手——
“剛剛在湖邊寒氣太重竟然都沒有發現……你這隻手碰了什麼?這麼臭。”他握着那隻手把指間湊近鼻端嗅了一下,桑寧心裏一顫,也不知是因爲他的舉動還是他說的“臭味”——那個老人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她到底碰了什麼??
被華玉盞那不帶笑容的目光盯着,她立刻就一五一十的對他說了老人的事情。
看着華玉盞一點點微微蹙起的眉頭她的心也慢慢懸了起來,即使那隻是一個最細微的表情,她卻能夠感覺得到他跟平時漫不經心的態度不同。
華玉盞沒有放開她的手,凝重的目光裏甚至帶了一點寒意,“隨隨便便,就去接近身份不明的東西,還把力量借給他了?”
“可是我又沒有什麼力量……”
“如果你有呢?”
樹林間一陣風起,華玉盞細長的雙目半隱半遮在被風吹亂的留海裏,那目光裏的東西卻讓桑寧隱隱感覺到他們在說的是一件很嚴肅,很嚴重的事情……這種壓力讓她開不了口,可是她不知道,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力量,沒有人告訴過她。
那陣風停的時候,華玉盞也隨之淡淡垂下眼,像是終於正視了現實,而那陣風也隨着他的心靜而平息。
他鬆開桑寧的手,悠揚的嗓音輕緩沉靜,“——的確什麼都不知道並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不記得,也不可能再記得。是我的疏忽,沒想到這種偏僻地方居然有東西能夠看穿你——那一邊的東西,本來一個個鼻子就靈得很,或許根本不需要看穿你是什麼,只需要感覺到你有那個力量就夠了……”
桑寧幾乎都忍不住要問他她到底有什麼力量?明明是她的事卻只有她自己一無所知!
她的人生到底是怎麼了?一年以前她還過着普普通通的生活,跟所有人一樣平平淡淡渾渾噩噩,可是突然之間她得正視這個世界上充斥着鬼怪,她被這堂古怪的體驗課帶進鬼怪的世界裏失去了身體,寄宿在草娃娃泥娃娃身上,然後現在她還有了似乎很嚴肅很不得了的力量?
她不過是失去了一年的記憶,那時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華,華老師,我以前就是你的學生對吧?我們都在考古隊?難道我曾經跟着你下過什麼千年古墓,發現了什麼上古遺留的寶貝,把我變成了超人?不對,如果只是把我變成超人也不用這麼着緊——還是說發生了什麼,寶貝的力量轉移到了我身上?——是有這樣的事情吧?電視小說裏總有這樣的事——”
桑寧腦子裏一團亂,知道自己這樣猜想很天馬行空不着調,可是她找不到別的解釋了。還有什麼能讓她這個普通的女孩子擁有超凡的力量?
她滿腦子怪誕的念頭,只想找到一個解釋,不管合理或者不合理,只要有一個解釋來證明她只是遇到了點不平凡的事得到了點不平凡的力量,否則她沒有辦法理解自己身上這一系列離奇的現象。
華玉盞靜靜看着她,像是被她這天馬行空的猜測笑得無奈,連身上那種陰沉的緊繃感也都散了,竟然開口應着她,“差不多吧……”
被他這麼一說桑寧頓時就鬱悶地覺得一定差很多,他這麼給面子沒有直接笑場還真是感、激!——一個似乎知道所有真相的人就這樣什麼都不說看着她自己胡思亂想的猜測,難道很好玩?
她的鬱悶突然被臉上的觸感打斷,愕然地看着華玉盞伸手撫上她的臉頰——總是這樣,總是在她覺得華玉盞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時,他就時不時地莫名對她顯出溫柔,而她也模模糊糊的察覺,這種溫柔總是在她魂魄出竅的時候纔會體現。
——也是,誰會沒事對着個草娃娃泥娃娃有興趣呢?但意思是他對她就有興趣嗎??
桑寧滿心的惶恐動也不敢動一下,那隻手撫過她的臉頰卻沒有拿開,華玉盞依然掛着那幾分無奈的笑容,語氣低沉了幾分,但似乎不想再嚇到她而並不那麼沉重。
“桑寧,你忘記了許多事,有些事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告訴你,但爲了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不說不行。你身上藏着遠比你能想象的還要強大得多的力量,只要你學會如何去駕馭就能做到任何事。但是如果被別人知道,就只會引來災禍。這對你來說不會是件容易的事,你得學會怎麼去用這個力量,還得好好的把它隱藏起來。但你沒有選擇,必須得做到。”
他的目光裏閃爍着不知名的情緒,除了溫柔,除了無奈,還有一種看不真切的東西讓桑寧覺得發毛——並不是怕他,而是覺得他像是在看一隻他親手喂大卻即將送去被烹宰的兔子,那目光幾乎是心疼或者憐憫了。這讓桑寧立刻本能的感覺到自己前途堪憂。
“爲什麼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如果我真的忘記了這麼要緊的事卻什麼都不對我說,那我不是遲早還要再犯別的錯誤?”
華玉盞的手腕一收,突然按着她的後腦和脖頸把她拉近,憐憫心疼一掃而空,聲音幾乎有些陰惻惻的:“——你犯的錯,我擔着。但是現在不要在問更多,那些事不是現在的你能消化掉的。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全部,但那必須是你能擔得起一切的時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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