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溫涼涼的體溫,不太灼熱,又帶着冷冽的氣息,桑寧一接觸到他的氣息整顆心都突然柔軟踏實,卻有澀澀的感覺一點點滲透開來,突然有種久遠懷念卻又想哭的感覺。
――記憶沒了可以再創造,感情沒了可以再培養。
從一千年前到一千年後,不論有或者沒有承諾,他都一直在。
華玉盞揉了揉她的頭髮,把下巴擱在她頭頂,靜靜的抱着她,感受着桑寧軟軟暖暖的身軀,真的是久違的溫度。
他的小木頭人終於變回有血有肉的人了。
曲小路見機早已經溜了,華玉盞安安穩穩的抱夠了才把她從懷裏放出來,順順她被自己揉亂的頭髮,一見她那副受寵若驚傻傻的小模樣,整個人都溫聲細語下來,細長妖嬈的眉眼彎着挑着,盛着滿滿的溫柔。
“你真的不是新的守園人?可不許在我面前說謊,好好跟我講講,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就算能夠重建桑園,桑寧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打破一切規則。說到底還是延續着大部分過去的規則,不過是把桑園縮小了規模,血脈的鎖鏈卻依然需要。他處心積慮想要找到其他東西來代替,結果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除了桑寧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就連桑小豪都沒有辦法成爲替代品,否則他早已經摁着桑小豪去守園子了,拖了這麼久都一無所獲,現在他不過才離開了幾天曲小路就找到瞭解決的方法?
桑寧突然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牧文心的事,屍鬼的事,就像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而她的肚子先咕嚕嚕地叫了起來,華玉盞對她笑笑,“先下去喫點東西吧,喫飽了慢慢說。”
桑寧不好意思地乾笑一下,下了牀來卻覺得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吱作響,肌肉依然僵硬,脖子、脊背還有腰都疼得像要斷掉――
好痛!怎麼會這麼痛!
有血有肉的身體,真真實實的痛覺原來是這樣的嗎!!
雖然身體的時間在空間中被放緩,但她可是切切實實一動不動地躺了好幾個月!爲什麼小路就不能幫她翻翻身呢!
在身後看着桑寧那企鵝似的走姿一點點的向門口蹭去,華玉盞忍了忍笑,兩步上前伸手一把把她橫抱起來,大步走出房間。
桑寧嗷嗷地縮在他懷裏,雖然很想矜持地受寵若驚一下,可是又好想蹭蹭蹭~~
她就這麼半捂着臉半偷瞧的到了樓下,鴛鴦蝴蝶早就備了海鮮粥,端上來的時候都還熱騰騰的。
華玉盞把她放在椅子上,隨手替她按捏着脖子和肩膀,剛好的力道讓她差點嗷一聲叫出來,又酸又痛又爽的感覺瞬間從後脖頸擴散,舒服得激起一身雞皮。八零電子書
她在華玉盞的揉捏下舒展着筋骨,華玉盞含笑看着她,招手讓蝴蝶來代替他繼續捏肩揉背,自己在她旁邊坐下,端起那碗熱騰騰的粥盛一勺填進她嘴裏――
好喫!怎麼會這麼好喫!熱騰騰的粥熬得軟軟爛爛的,味蕾上海鮮的鹹鮮好喫得讓人想要吞掉自己的舌頭~~!
她大喫貨的感覺終於又復甦了~~這就是有血有肉活着的感覺啊~~!
桑寧喫得感激涕零,華玉盞又盛了一勺問她,“真那麼好喫?”
她連忙點頭,好喫好喫!
第二勺粥遞過來,她張嘴準備啊嗚一口吞掉,勺子卻半途載着香濃的粥一個轉彎進了華玉盞自己的嘴裏。
桑寧愕然地看着華玉盞,華老師竟然也會幹這種事嗎??
華玉盞挑挑眉,“看你喫得那麼香,當然也想嘗一嘗。”
桑寧眨巴着眼睛繼續看他,不知道該相信他真的有那麼想嚐嚐還是繼續堅持認爲他只是在作弄她。
直到下一勺粥塞進嘴裏她才又眨巴眨巴眼睛把注意力從華玉盞臉上放到碗裏的粥上,專心盯着碗裏的粥希望不要再減少了。
她正舒舒服服心滿意足的喫着,一抬眼看到正從樓梯上下來的桑小豪,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凝重地吞下嘴裏的粥。
小豪。
兩個人就這麼一時無語的對視,從桑小豪身後走下來的曲小路打破了有點凝重的氣氛,“是我叫他下來的,反正這件事情也要說清楚,他正好一起聽聽。”
桑寧不自覺地端端坐正,等着桑小豪在自己斜對面坐下,而曲小路就坐在自己對面,拿出兩個盒子放在桌子上,蝴蝶也眼疾手快地端走了桌上的碗。
兩個盒子,一個顯然是盛放着龍珠的,精巧的雕花木盒能從雕薄的部分看到裏面微蘊的光芒,另一個則被曲小路打開了,裏面放着一顆讓華玉盞眼熟的珍珠。
眼熟是因爲,他也有一顆一樣的。
關着另一個“月見”空殼的那一顆。
他抬眼看向曲小路等着他解釋,曲小路微微一笑問:“你沒忘記骨妖吧?”
華玉盞眉頭微微一蹙,他怎麼可能忘記?
曲小路就當解釋給桑寧和桑小豪姐弟聽,繼續說:“一千年前玉盞爲了月見曾經抽走身上的一塊骨頭,那塊骨頭因爲一些緣故和龍珠一起被封存起來,到取出龍珠爲止的這一千年裏它吸取龍珠的力量成了妖,當然確切的說,是精魅。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初就曾經附身在牧文心身上接近月見的轉世,後來當然離開了,也被我打散魂魄,讓玉盞重新收回了那塊骨頭。本來這件事到此應該結束的……”
後來的事桑寧和小豪也都知道了個七七八八,而華玉盞即使不知道也猜得到。曲小路平穩的敘述說明只是又讓他們在心裏認清一遍現實,桑小豪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的聽着,把每一個字聽進心裏,強迫自己一定要清楚明白文心姐死去的原因。即使這樣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華玉盞聽到後來點了一支菸,看着曲小路問:“你讓屍鬼代替了桑寧?”
煙霧後面的曲小路坦然微笑,“它不就是你一直尋找的轉機嗎?屍鬼很強大,而且,它身上也流着桑家的血。”
華玉盞聽着淡淡瞄一眼桑小豪,他不喜歡他也不想關心他,但還是想看一下他的反應。
桑小豪端坐着,頭壓得低低的,下頜肌肉看得出咬緊牙的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反應,什麼樣的反應在這種時候纔是正確的?沒有人會教給他,普通人也不會有這樣的遭遇。
他其實很想大喊,這樣對屍鬼不公平!他再怎麼樣也是流着自己的血脈的,他沒有辦法坐視!
可是同時曲小路跟他說過的話也在他腦中迴響――他喊了之後呢?不該用屍鬼來鎖住桑園,就該用桑寧嗎?然後對於這個已經喫了人,往後還要繼續喫人的屍鬼又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沉默。
華玉盞也默默抽了一會兒煙,他關在桑園的時日不算多,這麼短的時間裏竟然發生這種事――已經消失的骨妖竟然還會出現,儘管已經不再是本人,卻也依然讓他沒有想到。
骨妖在他的心裏依然是一個忌諱不想過度談論,但事情的發展卻如此諷刺,他想要製造身體,對桑寧執着卻讓他選中了桑小豪。偏偏,他身上就有了桑家的血脈。
即使是死的,血脈不會改變。而且屍鬼不老不滅,他會永遠作爲桑園的鎖存在下去。
華玉盞放棄去思考這些問題,在結果面前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但是之後呢,屍鬼在條件上的確可以作爲守園人,但是主觀上他卻根本不會去看守桑園吧?”
“那也是當然,不過如今的桑園即使守園人不在跟前也沒什麼關係吧,所以我建議我們應該反其道而行,隔離開桑園和守園人。”他說着,將龍珠推向桑寧,卻將珍珠推向桑小豪,“不如就由你們姐弟來分別保管,就像這兩樣東西往後如果沒有必要不要聚在一起,你們姐弟也少見面吧。”
桑小豪盯着眼前的珍珠定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問:“桑寧……不回家了嗎?”
這件事桑寧也還不曾決定過,曲小路替她說:“你和你的家人還可以回到普通的生活裏去,像過去一樣。但我想桑寧大概是要留在這一邊的世界了,普通人還是少跟這些沾邊的好,偶爾見見面就算了,一起生活就不要了,回到你們安穩的生活裏吧。”
桑小豪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心裏覺得家裏虧欠了桑寧,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桑寧的世界他窺探到了,卻融入不進去,或許也沒有那麼大的勇氣融入進去。
“我下午就去車站,應該有回家的車……”
“讓司機送你回去就好了,也不用一下子就那麼見外。”
桑小豪客氣地低低頭算是致謝,拿過桌上的珍珠一言不發地準備上樓。桑寧突然起身叫住他,“小豪――”
桑小豪停下來回頭,桑寧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是想跟小豪借那顆珍珠,再見見屍鬼的……可是見了之後說什麼呢?
她記得那一刻,她從高處跳下來,在屍鬼頭頂展開空間,那時正對上她的那一雙冷灰色的眸子裏究竟是什麼情緒她沒有辦法說清,像是慶幸她還活着,而那驚喜卻又被她的出手轉瞬淹沒。
她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屍鬼終究不是骨妖,不是她恍恍惚惚印象裏那個本該溫柔的人。他只是一個喫人的鬼。
桑小豪上了樓,華玉盞從身後揉揉桑寧的頭髮,把之前自己順好的頭髮又揉亂,然後乾脆把她的腦袋摁進自己懷裏。
桑寧被搓來揉去還在愣愣地想,華老師的舉動是不是比以前親暱了很多?他以前是這樣揉來揉去的嗎?
她靠在華玉盞懷裏側目看向桌上盛放着龍珠的雕花木盒,有些不能相信一切真的可以結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