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失控者（中）

如果是常態下，朝暉可能還要排除誤報的可能性。可如今，他唯一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那兩個含光傭兵追過去了，兩邊等於是擦肩而過。

朝暉心中翻湧出慶幸，可隨即就是繃緊了頭皮的恐懼：他很可能已經被盯上了！

那兩個含光傭兵，是天人級別的強者，地方守備團可徵召不了這樣的人物，也就是說，他們的行動是相對自由的，大概率很快就能追蹤過來。

在這個權限社會，當你的身份被鎖定，並被擺到檯面上的時候，除非你可以瞬間扭轉時空，來到某處未知的孤島星系，那麼你基本上就是被一隻粘在“天淵靈網”的飛蟲，一切掙扎都是徒勞。也許“破神”那樣的宇宙知名的叛逆組織，擁有從容藏蹤匿跡的能力，可他們這種規模的非法教派，哪有這本事？

朝暉唯一慶幸的是，那兩個傢伙身份特殊，含光傭兵和星盟官方基本上不打交道，也就不會擁有相應的高級權限。

饒是如此，他也必須要抓緊了。

他在之前的人防工事區域，主動與警衛隊軍官“攀談”，多少是有些扎眼的。如果那兩個含光傭兵多問一句，就很可能暴露……

不，從最糟糕的情況考慮，就當已經暴露了。

朝暉腳下一轉，陡然換了個方向：北37區他無論如何是不會去了，爲此大概率會暴露的坎德，也只能是自求多福。

可接下來，接下來去哪裏？

他主要的想法還是要和百蕉導師會合，但東55區實在太遠了，戰時模式下，只能走地下人防工事，拓元城這邊再怎麼四通八達，他的腳程再怎麼得力，等趕到城郊，也是兩個小時以後，還不一定能找到人，變數太大。

那麼，就只有東21區了。

這是泰玉的住處所在地，如果泰玉沒能及時離開，如今就在21區。而且可以肯定，石鴻也在。兩個人碰頭，倒是可以有個商量……最重要的是，東21區與大概率會暴露的北37區，算是掉向的！

朝暉腳下加速，利用地下人防工事四通八達的架構，繞過剛剛走過的工事區域，往東邊去了。

路上一切順利，朝暉全力疾走，抵達東21區也沒花太長時間，大概就是二十分鐘不到。

空襲警報還沒有結束，“域外種”的威脅也沒有落地，兩個含光傭兵也沒追上來，一切前景都還在混沌狀態，現實境況則勉強可以接受。

朝暉肯定是要先找到石鴻確認一下情況，這次他肯定不會再找人問路了，就在已經人頭湧湧的人防工事裏，在層出不窮的埋怨和咒罵聲裏，尋找各種標識，確認警備團的位置。

轉過幾個通道，朝暉忽然愣了下，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點兒什麼，又不太確定。

他站住身形，憑着大概的印象扭頭回看，卻沒什麼發現。

到他這個階段，任何的警示、徵兆都不可小覷，尤其是這種時候。朝暉站在原地，認真想了想，再扭頭去，這次他考慮到更多種可能，嘗試將視線往下移，這回，在某處已經東倒西歪躺了一片的通道中，在那些或萎靡不振或呼呼大睡的人羣裏，搜檢到了那個片段印象的來源。

此時，那人正倚着牆，貌似與周圍人們一樣，都進入夢鄉。

比較扎眼的是，那人戴了帽子，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不過，朝暉的感知能力終究是在水準之上，視線成功穿過那片陰影，捕捉到那人不太清晰的半張面孔上關鍵性的細節。

半張臉……是身份意義上的“半張臉”！

金屬與血肉的“拼盤臉”，哪怕是在智械改造頗爲流行的拓元城，也不常見。

他怎麼會在這裏？

朝暉的心臟停跳了一拍，因爲在此刻，他不確定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

這完全不是他預設的場景。

哪怕十幾個小時前，他確實主持了一場追捕“半張臉”的行動……可也正是那場行動，給他帶來了禍患！

朝暉儘可能自然地扭轉視線，他決定了：要先離開。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不是他們在黑市大張旗鼓搜捕目標的階段了。總不至於在人防工事裏將“半張臉”按在那兒嗎？後續又該怎麼處置？起碼是找到石鴻之後，甚至是找到泰玉，喚醒了百蕉導師之後，力量大幅增強，再做安排。

心神甫定，腳下也動了，耳畔卻傳來一聲招呼：“暉哥！”

石鴻？朝暉心頭一驚又一振，扭過頭，就看見石鴻大步從通道那邊走過來，臉上盡是“你總算來了”的如釋重負的歡喜。

見到這笑臉，朝暉也心下微松，正想招呼，忽又覺得不對：

怎麼這麼巧就碰上了？而且，石鴻已經進入警備團了，爲什麼還能行動自由？尤其是他現在竟然穿的還是便服……幾十年人生閱歷瞬間挑揀出來的尖刺，將朝暉扎醒，定睛再看，石鴻仍在大步過來，可對面臉上的笑容已經扭曲了，本該笑眯的眼睛，分明是圓睜着的，裏面彷彿封固了某一瞬間的驚悸和恐懼。

朝暉心頭髮寒，本能扭頭回望，“半張臉”仍然靠牆睡着，帽檐遮擋住他大半醜陋的面孔。可這時候，就算沒有帽檐陰影，他恐怕也看不清楚“半張臉”的模樣，因爲正有一層煙靄薄霧，從“半張臉”身上彌散開來，導致身形也在其中消融大半，而周圍的人們對此竟然一無所知。

人防工事的空間變得格外詭異，多出一些不應有的“縱深”。尤其是“半張臉”靠着的那面牆，煙靄霧氣倒是大半都在其上流轉，裏面影影綽綽，似有什麼東西，偏是看不清楚。

朝暉知道自己必須逃開，他也確實挪動了腳步，可因爲注意力轉移，一時間忽略掉的“石鴻”就這麼大步直衝過來，結結實實撞到他側背處，兩人一起踉蹌着往前撲，撲向已經瀰漫到眼前的煙靄薄霧中去。

爲什麼會這樣？

朝暉的身體和思維一起掙扎，卻莫名凝滯，倒是僅有的一點兒觀察能力，莫名就看到了兩根顫動的、半透明的細絲，從他和石鴻身上延伸出去。還有，沉睡中的“半張臉”身上也有一根，三根細絲彼此交錯牽拉在一起，又似被什麼力量扯着，投向詭異煙靄薄霧深處。

這般纖細絲線，好像一碰就斷，朝暉偏是沒有力氣去施爲，便有力氣也不知道往哪去使，就如扯線木偶，踉蹌着前僕，撞到了“半張臉”，撞上了後面本應堅固厚實的牆壁，卻又是一片空無，任由煙靄薄霧將他們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