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喫人流（下）

在羅南看來，克魯林的時空感知架構，天然就與物質宇宙的時空框架協調共振。

在他這裏，時空蕩漾的波紋，似乎都擁有某種純善的美學意義。

嗯，務實點的表述就是：這傢伙的天賦，能夠捕捉到各種時空結構中的不諧之處，能夠用更小的力量，更合理地完成滲透、撬動和改變。

這種能力羅南本體也具備，但那是有了足夠的層次和見識，得以高屋建瓴、以上就下。

而且是以實用爲主，夠用就行。

像這種純天賦式的感知、貼合審美的糾偏，羅南不是做不到，是沒必要刻意去做。

但現在，利用克魯林的先天感知架構，能夠毫不費力地做到，當然最好不過。

這種時空感知天賦，有點兒像“地球時空”那邊的袁無畏，只不過正好掉轉：

一個走入細節，一個趨向宏觀。

當然，不是說“吞掉”克魯林，那個天賦感知架構就自動歸羅南所有了。

他還需要根據自身特點，做一些修正和微調，確實需要好好地“消化”一下。

同時，也需要警惕：這種“吞食”和“消化”，一次兩次還好說，長久下去，他怕不是要成了“喫人魔”？

其實羅南選擇的“信仰”路線，沒必要搞這套。

信衆擴大了、層次提升了，自然會有千奇百怪的天賦呈現上來，到時“淺深聚散，萬取一收”，纔是堂皇正途。

正琢磨着，前面蔚素衣腳下似乎慢了些，還叫了他一聲：

“喂。”

“啊？”

“還回味着呢？喫人的感覺不錯吧？”

羅南一怔。

蔚素衣則是半側過臉，很認真地打量他一番，然後道：

“雖然是我把你引到‘陷空火獄’裏面來的，也是我幫你激發的‘火種’，但從盟友的角度講，‘喫人’這種事，最好還是不要成爲習慣。”

羅南含糊“嗯”了聲，還沒搞清楚這位的想法。

蔚素衣繼續道：“‘陰影之樹’已經夠複雜了，在它的覆蓋下，每個分化出來的植株，其生存模式又自成一個小環境，彼此影響。

“在這片叢林裏，用自己的‘生存場域’吞掉別人的‘生存場域’，讓鄰近的植株衰弱、枯死，那叫競爭；

“但合併其他‘場域’，讓兩種不相乾的‘植株’糾纏在一起，誰也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陽光、養分會往哪裏去……簡單一些，纔是更好的選擇。”

羅南當然聽得出好賴話，當即點頭：“有道理。‘深淵’裏的‘日輪’，指不定會照向哪裏……”

說到這兒，他忽有所悟：

“祂們或許也不喜歡底下私相授受、暗地交易？用愚蠢的方式，降低‘陰影之域’的運轉效率？”

蔚素衣長眉揚起，又一次認真打量他，片刻後方道：

“你在‘陰影之域’，確實是有天賦的。”

羅南以微笑回應。

這仍是他根據武皇陛下的言論，具體地說，就是以“六天神孽實現的質能轉換效率是宇宙頂級”這個信息爲藍本，做出的推理。

既然“六天神孽”本身就是最高效的平臺，下麪人私底下交易，可不就是浪費麼！

必須要說，武皇陛下不說則己，只要出口，給出的必定都是乾貨。

此時，他又聽蔚素衣道：“另外，‘陰影之域’並不提倡‘近親繁殖’，各個‘深淵教派’也好，獨立的修行者也罷，彼此競爭殺戮是常事。但彼此‘結合’，也就是組合、繁育、吞噬，所生長出來的怪胎，基本上也就只能是怪胎了，基本都絕了上進之途。”

“是嗎？比想象中要保守啊……”

羅南只說了這麼多，心裏卻想：

作爲規則的暗面、對家，“六天神孽”體系還搞“保守”那套，就很古怪。

排除掉倫理方面的原因，“近親繁殖”不行，但血祭是提倡的，是不是因爲“血祭”本身，是將體系外的物質、能量送進來，供養‘陰影之樹’，是純賺；

內部的雜交，大概率只會造就低效的孽種，還會與正經發育的搶奪陽光、養份？

唔，照這個邏輯，“陰影之域”各個教派、各種修行路線，怕不是已經充分優化過了，很難再找出新的途徑。

是否也可以表示爲：這個體系的內部潛力，已經激發到了極致？

宇宙廣大，無邊無涯，決不可輕言極限。

但最頂層那些，總說“逾限”，或被人標註爲“逾限主宰”什麼的；還搞出“逾限反縛，墮生異種”，這也不假。

裏面應該有些更深層、更復雜的問題。

羅南想了想，視線轉向旁邊穩步前行的“空殼外骨骼”，其實就是看“剋星”，順勢聯想到與之相關的另外一人。

於是，他問蔚素衣：

“剋星說，時繁大師範已在‘深淵’之中，她又是怎麼個教派和路徑？”

這是明知故問，蔚素衣偏能耐心解釋，以至於超出羅南預計：

“‘上載者’基本都是‘思想星團’那一套，試圖將漫漫人生歷程中的‘根本生命元素’，嵌入真實宇宙深層，以求不朽。

“然而這個根本元素，是生命規則、是情感記憶，總難把握，故而古早之前，又分‘規則派’和‘情緒派’。

“‘規則派’其實是趨向‘諸天神國’的，但十幾個紀元之前，就已經宣告此路不通，不朽可成，但究竟是否‘我’爲不朽，大有可商榷的餘地。”

羅南眨眨眼：“呃，這是……”

“撕裂了。”

蔚素衣微笑搖頭，“生命規則一致，但持續成長之後，人格、立場總會變化。同樣一件事，這個‘生命版本’認可，那個‘生命版本’厭惡。

“如果不轉移，是一個完整的人生歷程，還能接受消化，可如此反覆，多次上傳、下載之後，怎麼得了。”

羅南可以理解：話說“古神”都免不了“撕裂”一途，“遺傳種”又哪能例外？

“那情緒派……”

“墮落了，或者等着墮落，畢竟有‘六天神孽’在上。”

羅南脫口而出：“就不能一起來嗎？”

蔚素衣看他：“也許可以，但‘諸天神國’與‘六天神孽’分治，‘天淵靈網’與‘陰影之域’並存，看似強弱有別，可想要佔兩邊便宜，談何容易。

“尤其是先走‘規則’那邊，再趟‘情緒’混水，墮落極易，復起卻難；

“倒不如那些陰君邪神，在‘陰影之域’中成長，到了一定階位，也能嵌入‘天淵靈網’之中，擁有一席之地……說到底還是沒辦法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