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說,貪婪是人類的原罪。
因而人類的字典裏便多出了兩個詞——“誘惑”和“誘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們便是人類字典裏最危險的兩個詞。
就比如今夜,若非有擊殺李汗青奪取頭功這個誘惑,若沒有李汗青以身爲餌,公孫瓚多半不會冒然進攻,而馮芳定然也會察覺到盡在咫尺的伏兵!
可是,公孫瓚因爲冒然進攻,已經被李汗青一槍掃落馬下,此刻正躺在一個親衛的懷裏,昏迷不醒。
馮芳倒是還知道懊悔,卻也晚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根本不待馮芳變幻陣型,那隊鐵騎已經滾滾而來,勢不可擋地衝開了馮芳所部,又狠狠地撞入了正在圍殺李汗青的白馬義從陣中,當先開路的正是顏良、文醜,聲若炸雷,“休傷我家主公……”
怒吼聲中,兩人一刀一矛所向披靡,直往被困在陣中的李汗青殺去,勢如破竹!
“擋我者死……”
李汗青頓感壓力大減,一聲咆哮,恰似猛虎出籠、蛟龍脫困。
完了!
變故陡生,馮芳根本無力挽天傾,唯覺渾身冰涼,肝膽俱寒,“撤……快撤……”
事已至此,他哪裏敢有絲毫猶豫!
單單一個李汗青便殺得三千白馬義從死傷累累,又多了這麼一支如狼似虎的伏兵相助,如何還抵擋得住?
當“李汗青已經率部出了宛城”的消息自精山傳到安衆外皇甫嵩的耳中時,天色已經微明。
“噹噹噹當……噹噹噹當……”
此時,急促的鳴金聲正在帳外響着,一夜之間連續發起了四次突襲,卻沒能拿下安衆城,皇甫嵩正感煩躁,突然又接到了這麼一條消息,頓時怒意勃發,破口大罵,“瘋子!那廝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帳下的荀攸卻連忙問那信使,“可曾探查出李汗青所部的具體兵力?有無攜帶攻城器械和糧草輜重?”
那信使頓時神色一緊,“賊寇防備極爲嚴密,我部斥候沒能靠近……”
說到此處,他忐忑地低下了頭,沒敢繼續說。
斥候確實有些失職了,可他只是一個傳遞消息的,荀攸只得無奈移開了話題,“你部在何處扎的營?”
那信使暗自鬆了口氣,連忙回稟,“我部在宛城北面二十餘里的精山扎的營,那裏地勢險要,正好扼住了自宛城北上西鄂的官道。”
聞言,荀攸鬆了口氣,衝皇甫嵩一禮,“大人勿憂,李汗青所部至多隻有萬餘步騎,只要公孫瓚與馮芳死死扼住精山定然能將李汗青所部拖住,我軍只需儘快派出一支援軍北上即可……若是援兵能及時趕到,說不定還能將李汗青所部包圍在精山前。”
聽荀攸問了這麼多,皇甫嵩的怒氣早已盡消,自然知道荀攸此言不虛,連忙一聲令下,“傳我帥令:幷州武猛從事張楊、屯騎校尉蹇雍即刻率部北上宛城,支援公孫瓚、馮芳所部!”
幷州軍多騎兵,而屯騎是與越騎齊名的精銳鐵騎,同屬漢廷北軍五校。
得了命令,張楊、蹇雍連忙整頓所部兵馬,匆匆地開拔,一時間,數千騎鐵蹄翻滾,聲勢極爲驚人。
可是,兩人堪堪趕到涅陽境內,便見一騎迎面狂奔而來,狀極倉惶。
張楊所部的先鋒將領連忙收繮勒馬一聲怒斥,“來者何人?何事驚惶!”
對面那騎連忙收繮勒馬,抱拳一禮,“將軍息怒,精山急報:幽州白馬義從與越騎死傷慘重,李汗青已經率部過精山往北去了……”
那將領頓時大驚,也不待那信使說完,連忙一聲吩咐,“速速報於中軍從事大人知曉……”
公孫瓚和馮芳竟然就這麼敗了,他豈能不驚?
須知,公孫瓚和馮芳足有五千騎,而他們幷州鐵騎加上屯騎也只有五千騎,眼下公孫瓚和馮芳已敗,他們這五千騎上去又豈能討得了好?
可是,那李汗青不是隻有萬餘步騎嗎,怎地能擊敗公孫瓚和馮芳呢?
難道那廝隱藏了兵力?
一念及此,他連忙又問,“李汗青所部到底有多少人馬?”
那信使一愣,神色忐忑,“這個……當時天太黑,李汗青又追殺得太急……”
李汗青一路急追,衆人只顧逃命,哪裏還顧得上去查探這些?
正在此時,張楊和蹇雍匆匆趕了上來,連忙詢問,“當時具體情形如何?”
那信使不敢隱瞞,“回大人:昨夜子時左右,我軍斥候發現了李汗青所部的斥候,我家司馬與馮司馬一商議便決定主動出擊……”
說着,他聲音一頓,臉上不自覺地閃過了一絲恐懼之色,聲音也有些發顫了,“誰……誰知,衝上來的只有李汗青一人,那廝……根本不畏箭矢,徑直殺入我軍陣中,只一槍就把我家司馬掃下了馬,然後……然後便一路往陣中殺去。”
說着,他不禁眼圈一紅,“那廝悍勇異常,我軍根本就擋不住啊!”
張楊和蹇雍滿臉震驚,“你部三千騎就被那廝單槍匹馬給殺退了?”
那信使連忙搖頭,“不!眼見我軍支撐不住,馮司馬連忙帶着千餘騎來援,不成想李汗青的早已設下了伏兵,待到激戰正酣之時大吼了一聲‘衝’,黑暗之中便衝出了一支騎兵……”
衆人恍然,張楊忍不住就是一聲感慨,“那廝竟然以他自己爲餌,好險的計,好狠的心!”
說罷,他一揮手,“你快去給中郎將大人報信,我這就揮師北上!”
“多謝大人!”
那信使連忙一禮,匆匆而去。
眼見那信使匆匆而去,一旁的蹇雍稍一猶豫,忍不住勸了一聲,“張從事,我軍勢單力薄,要不……再等等吧!”
他蹇雍自然知道自己的斤兩,哪敢追得太緊?
張楊卻擺了擺手,“軍令在身,豈敢推脫!”
說罷,張楊頭也不回地策馬走了。
他自然聽出了些端倪:公孫瓚和馮芳之所以會敗,都是因爲太輕敵了!而那李汗青竟然使出瞭如此險着,很顯然那廝身邊的兵力確實有限!
張楊心意已決,蹇雍也無力勸阻,畢竟,張楊說得在理——“軍令在身,豈敢怠慢”!
兩人匆匆趕到精山,這才知道了事態的嚴重性:公孫瓚重傷不起,所部三千白馬義從死傷兩千有餘;馮芳雖未受傷,但麾下兩千越騎也死傷近半……其中大半都是被李汗青的步卒殺死殺傷的!
與此同時,安衆城外漢軍營寨裏一片喧囂,一隊隊明盔亮甲的軍士不斷開出營寨,浩浩蕩蕩地向北去了。
殘破不堪的北門城頭,波才遙望着那一隊隊匆匆北去的漢軍將士,濃眉緊鎖,雙拳緊握,好似要攥出水來一般。
他自然知道漢軍爲何會突然派出大隊人馬北去?
一旁的夏行和彭輝自然也知道。
夏行神色緊繃,默然無語,彭輝一拳砸在了面前的垛牆上,直砸得拳頭血肉模糊,“狗日的漢軍……他們竟把大帥逼到了這個地步!”
說罷,堂堂的七尺漢子已然雙眼通紅,淚花止不住在眼眶裏直打轉。
李汗青已經把整個計劃跟他們交待得很清楚了,眼下,漢軍大隊人馬匆匆北去,李汗青的第一步計劃顯然是成功了,可是,這也意味着李汗青和北上的將士已經再無退路了!
他們的退路即將被數萬匆匆北上的漢軍堵死!
“彭輝……”
波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減半,最終卻只艱難地擠出了一句,“這都是大帥的選擇……我們能做的……”
“不!”
彭輝一抬頭,瞪着通紅的眸子,大聲打斷了他,“大帥不會有事的!”
“對!”
夏行也甕聲甕氣地附和了一句,“大帥絕對不會有事的!”
波才神色黯然地望着兩人,“我何嘗不希望大帥能平安歸來?”
說着,他強自一振精神,“打起精神,把我們該做的事做好,不要讓大帥失望!”
只是,他心中卻滿是苦澀:大帥啊大帥,你說要以仁義爲本,我波才贊同;你說的軍心士氣,我波才也懂;可是,爲了這些老弱婦孺,就要犧牲你自己和數千百戰老兵……真地值嗎?
雖然李汗青已經以實際行動給出了答案,但他還是想不通。
一旁的彭輝突然又是一拳砸在了垛牆上,滿臉懊惱,“當時我們還是該把賽兒姑娘找來,她肯定能勸住大帥的!”
波纔不禁搖頭苦笑,“這天下誰又勸得住大帥呢?他只是不想賽兒師妹去冒險罷了!”
說着,他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來,笑容越發苦澀了,“走吧!該把真相告訴大家了。”
不多時,安衆城中的將官齊聚縣衙大堂,波才站在帥案前,又拿出了那封信,“諸位,這是大帥突圍前交給我的信,並交待我:等城外漢軍開始撤兵時便當着大家的面把信拆開。”
說罷,他一掃堂上衆將官,這才緩緩地撕開了那封信,然後一望侍立在大堂門口的何旺,“何旺,這封信是你代筆的,便由你來唸吧!”
何旺默默一禮,緩緩地走上前來,神色緊繃,步履沉重地上前接過信,緩緩展開,唸了起來:
“南陽黃巾軍諸將官: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本帥已經揮師北上,不要驚惶,本帥此次北上就是要去雒陽轉一圈,讓漢廷那昏君和天下人都看看咱南陽黃巾軍的威風!”
“本帥此去可能要耽誤些時日,諸位無須掛念,務必打起精神將南陽十餘萬隨軍眷屬安全地帶到漢中!”
“本帥不在這段時間,一應事務由楊賽兒、波才、鍾繇共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