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家

週五傍晚。

　　四點三十分。

　　孫陽坐在校車上，目光一直向車外眺望。

　　他在等待自己的好友馬歆，按理說他早應該出現在校車上，可是直到現在他依然沒有出現。

　　今天是巴西隊和英格蘭隊比賽的日子，下午的比賽最晚的結束時間是下午三點左右。

　　現在，孫陽確定比賽已經結束了。因爲從周圍同學們的言談之中，他已經知道了比賽的結果。

　　巴西隊7：1戰勝了英格蘭隊！

　　這是東寶足球學校歷史上分差最大的一場比賽，也是最血腥的一場比賽。

　　從其他隊的學員們嘴裏可以聽出來，這是一場血淋淋的屠殺！

　　在下半場的最後幾分鐘裏，英格蘭隊的球員的精神幾乎已經崩潰。據說在裁判吹響終場哨的那一刻，不少球員都跪倒在草皮上掩面而泣。

　　比賽結束到現在，沒有人見過英格蘭隊的球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去哪兒了。

　　孫陽坐在校車裏愈發焦急，心想回去一定要想辦法弄一個手機，現在這樣聯繫不到人的狀況實在太難受了。

　　幸好，在校車啓動的前一刻，馬歆拖着行李的身影出現在寢室門口。

　　孫陽連忙跑下車，幫着他搬起行李，領着他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馬歆的眼睛紅紅的，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孫陽看着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幫我報仇！”馬歆只是吐出這四個字，然後轉頭看向了窗外。

　　“我會的！”孫陽說完這三個字，也轉過頭不再看馬歆。

　　男人之間，有很多話不需要說。

　　保留空間，也是給他保留下應有的尊嚴。

　　孫陽明白，對待馬歆，這樣便足夠了。

　　但對另一方面，卻遠遠不夠。

　　沉默的他已經暗暗咬緊了牙，捏緊了自己的拳頭，滿腦子只剩一個想法：

　　“巴西隊！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回家的路程總是顯得特別短，兩人一路沉默着，不一會兒就回到了校車停靠點。

　　錢叔早就在寶馬車旁等着他們了。一上車，他就告訴孫陽一個驚人的消息。

　　“你爸爸已經不住在我們家了。”錢叔說，“他說不願意麻煩我們，就自己回家去住了。其實一點都不麻煩啊，孫陽你還是跟你爸說說，來我們這裏住吧！馬歆的爺爺也希望多見見你的！”

　　“是啊是啊！”馬歆也說道，“你來我家住吧！住多久都沒關係的！”

　　孫陽一向都很懂事。他知道一直住在馬歆家是不可能的。雖然他們是很好的朋友，可是非親非故的，沒有理由賴在他家裏住。只是現在老爸的腳還沒痊癒就自己回家了，他心裏也十分擔心。

　　“錢叔，您先送我回家吧，我見了爸爸會跟他談的。”孫陽出於禮貌，也不好意思立刻拒絕，只能含混一些。

　　錢叔點了點頭，把孫陽送到了那片棚戶區之外。

　　馬歆依依不捨地和孫陽道別，然後寶馬車絕塵而去。

　　孫陽拖着一箱子行李，看着白色的豪車消失在馬路盡頭，這才轉過身，看到了自己居住多年的這片破房子。

　　之前一直住在這裏，對它的破舊毫無感覺。但從馬歆家和學校重新回到這裏，他的心裏反倒有了一種落差。

　　年幼的孫陽還不知道一句古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走進巷子裏，入鼻的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入耳的還是那些熟悉的聲音。

　　“喲！這不是陽陽嗎？好久不見了！”一個老太太搖着扇子從屋子裏走出來，看到孫陽就笑了。

　　“王奶奶好！”孫陽乖巧地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陽陽，你這些日子都到哪裏去了啊？還有怎麼你爸一回來腿上還打了石膏？鄰居們怎麼問他他都不說，被人打了還是怎麼的？”

　　“沒事沒事！”孫陽只好掩飾這些問題，“我爸那是些小傷……我現在在足球學校踢球呢！”

　　“哎呀！原來在踢球啊！”王大媽說道，“你爸終於肯讓你踢球了啊？挺好挺好！”

　　孫陽笑了笑，朝自己家裏走去。走到家門前，他卻發現銅鎖看門，爸爸並不在家裏。

　　“咦？王奶奶，我爸不在家啊？”

　　王大媽搖着蒲扇說：“可不是呢！你爸現在可忙了，腿傷了還每天打兩三份工，也不知道爲啥那麼拼命……哎陽陽，是不是你那足球學校學費挺貴的吧？”

　　王大媽無意間的一句話，讓孫陽頓時覺得五雷轟頂！

　　天哪！我怎麼忘記了這件事？

　　當初林旭鋒就說過，只有第一梯隊的球員可以免除學費！

　　而且那傢伙也因爲交不起學費而要退學，因此想要廢了馬歆和自己！

　　那麼第三梯隊的我呢？匈牙利隊的我呢？

　　雖然治腿傷的錢都是馬歆家出了，但是這一個多月來，爸爸沒有工作，沒有收入，衣食住行加上護工……哪一個不要錢？

　　還要加上他足球學校的學費！

　　還有之前剛剛交掉的鋼琴課的錢！

　　孫陽從小生活在貧苦的環境裏，對於金錢雖然不太在意，但多少也能算一筆賬。最近只是因爲被足球學校踢球的興奮和快樂衝昏了頭腦，才忽視了這些最簡單的經濟問題！

　　這筆賬已經不敢再算下去了，他已經難以想象自己的爸爸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經濟壓力！

　　“王奶奶！我爸爸在哪裏？告訴我！”孫陽急的滿臉通紅，雙手猛地抓住眼前老太太的身子，就差跪下來求她了！

　　王大媽也被孫陽的表情嚇着了，連忙說出了一個地址。

　　那是距離這裏不遠的一家飯店。

　　孫陽匆匆忙忙打開家門，把行李一丟，就朝這個地址跑去。

　　還沒跑到飯店門口，遠遠的，他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大澡盆的碗筷，正就着路邊的水龍頭洗碗。

　　看到那人的腳上打着石膏，他再也沒有懷疑，一路跑到跟前，眼裏含着淚水叫道：“爸！”

　　孫承海抬起頭，看到眼前的孫陽，表情有些詫異：“你怎麼來了？”

　　“爸，我對不起您！”說完，孫陽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我不踢球了！我們回家吧！我不踢了！不踢了……”

　　“你怎麼回事？”孫承海覺得莫名其妙，立時就要發火，“你他媽的在學校裏喫了苦就不願意踢球了是不是？你以爲學校是你開的？想踢就踢，不想踢就不踢？”

　　“不是的！”孫陽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踢球的學費太貴了！爸您太辛苦了！不能讓您受這樣的苦！我不踢了！”

　　孫承海一愣：“你說什麼？你怎麼……你知道了學費的事？”

　　孫陽跪在地上哭道：“王奶奶告訴我了，說您傷還沒好就天天出來打工。我知道，房租的錢、鋼琴課的錢、學費的錢……我知道，我都知道……”

　　“原來是這樣……王大媽還真是多嘴！”孫承海鼻子酸酸的，“傻兒子，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沒事別隨便下跪，哪怕是跪你老子！”

　　孫陽聽話的站起來，順手抹了抹自己的臉。

　　孫承海拿起身邊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後摸着孫陽的臉說：“陽陽，你爹我以前就是踢球的……踢球要花很多錢。尤其在中國，如果踢得好，想要出人頭地，可能需要花更多的錢，花更多的和踢球無關的錢……這些東西你現在還不懂，但是我懂，所以我一直不同意你去踢球……”

　　孫陽看着眼前老爸蒼老的面容，微微點了點頭。

　　孫承海繼續說道：“但是，徐東寶和別人不一樣，他是真的想要找好好踢球的孩子，找你這樣的好苗子……陽陽，只要你好好踢，認真踢，踢出樣子，那麼現在的苦都是暫時的，咱們爺倆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而且，也許你還能幫爸爸做完以前沒能做完的事……”

　　說到這裏，孫承海的眼裏也有了一絲溼潤。這個兒子就是他的空氣，他的水源，他的陽光，是他生命裏唯一的希望和夢想。他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是他哆嗦着嘴，卻找不到任何語言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過了好久，他才呢喃着說了三個字：“你懂嗎？”

　　孫陽用力點了點頭：“我懂了！只要我好好踢球，我們就會變好的！”

　　孫承海笑了，這是發自肺腑的笑容：“說得對！兒子，以前是爸爸虧待你了。我知道你有多喜歡踢球，可是硬是不讓你踢。對不起！那是爸爸錯了，爸爸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就用力踢！使勁踢！踢它個轟轟烈烈，踢它個天崩地裂！好不好？”

　　“好！”孫陽臉上還帶着淚水，卻裂開嘴笑了。

　　孫承海大笑着站起身子，一把甩掉了手上的抹布：“老闆！我今天不幹了！我兒子回來了！我要跟他回家！”

　　“恩！回家！”孫陽笑着答應道。

　　父子兩人手牽起手，大笑着邁開了步子。

　　此時此刻，他們眼前的那個棚戶區，在的他們眼裏，就是全世界最溫暖最可愛的地方。

　　因爲這個地方，有一個名字，叫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