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衝擊把蘇釺轟飛了很遠,熾熱的高溫也近乎將他完全融化成一團血泥。
但是他並沒有死,蘇釺艱難的漂浮在一片汪洋上,伴隨着海水波瀾起伏,木然的看着夜空裏的羣星,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應該死的,至少無論從任何角度分析上來說,他都應該死去。可是,就在他即將灰飛煙滅的那一刻,一道淡淡的白光從他的胸口湧現出來,像是霎那噴出的清泉。
白色的光芒還是那般熟悉,充滿了一股生命的氣息,籠罩在他的蟲殼表面,在這關鍵時刻護住了他的性命,勉勉強強的吊住了一口氣。
當初挽救了他的生命,改變了他的命運的那一枚玉佩,一直都在蘇釺的胸口之中,呈現成一團瑩瑩的白光。
現在,它又一次挽救了他的生命,但是,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
白色的光徹底的融入了蘇釺身軀的每一個角落裏,一股奇異的生命能量融入了他的體內,然後詭異的消失不見,再無任何的氣息。
蘇釺隱約感覺到,這是玉佩最後一次拯救自己了。
四周水波盪漾,遠處的海風吹拂過來,夜空格外的璀璨,沒有那些龐大的戰艦遮擋視線,呈現在蘇釺面前的是一個美麗無比的醉人星空。
星空裏,有一道像是流星一般劃過的光點,向着這裏靠近着。
那是一艘飛船。
綿羊號。
蘇釺的神情沒有太多的變化,可是也沒有露出任何欣喜的神情。
因爲綿羊號懸浮在半空中,可是,遲遲沒有把自己接上去。
渾身上下的每一個肢體都好像斷裂了一樣,虛弱到了極點,蘇釺已經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睜開眼睛,看着夜空。
桐千棘的聲音通過精神力出現在了蘇釺的腦海之中。
“還沒死?”
聽起來有點怪怪的,有點寒冷。
蘇釺嗯了一聲,一顆心卻逐漸沉了下去。
“那我來補一刀。”
桐千棘的身影驀然的出現在了海面上,渾身上下籠罩在熾熱的火焰裏,彷彿行走人間的火焰女神。
周圍的空氣因爲高溫而扭曲起來,明亮的火光格外刺眼。
因爲小丫頭身上的高溫導致水蒸氣不停升騰,看上去顯得雲霧飄渺。
“該死的蟲族,竟然欺騙我這麼久。”桐千棘的神情很憤怒。
她是星海人,作爲對蟲族最熟悉的人類國度,自然能夠一眼就看出蟲體化的蘇釺根本就是一個蟲族,與人類的生理結構完全不同。
她的憤怒很真切,臉上不知道是因爲火光的映襯還是怒氣的關係,紅撲撲的。
蘇釺哼了哼,也懶得掙扎什麼的。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除了坦然受死,便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了。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桐千棘冷聲喝問道。
蘇釺一言不發,衝着她,翻了個白眼。
“你!”小丫頭氣的眼冒金星,一把火焰長劍瞬間凝聚在手中,指着漂浮在海面上猙獰的蟲族青年,一劍砍去。
噗通,有什麼東西從海水裏彈了出來。
兩條觸鬚先前一直扎入海水之中,一來是維持身體平衡不會下沉,二來是在偷偷的吸收海水中遊離的能量,加速身體的恢復。
現在,兩條觸鬚彷彿閃電一般從水下探了出來,衝向了那赤炎升騰的火劍。
咔嚓咔嚓,火光爆閃。
觸鬚斷成了好幾截,淡紫色的體液從裏面流淌出來,暈染在水裏,彷彿點開了一抹墨色。
被切開的地方焦黑一片,幾截被斬斷的觸鬚看上去倒是有點像美食街那邊觸手的烤魷魚。
蘇釺木然的臉色微微有了一些變化,雖然他沒有什麼太多的情緒,可是疼痛卻是真真切切的,那種疼痛和麻的感覺,就像是真的把他的手腳砍斷了一般。
他忍不住呻吟一聲,聲音顯得十分痛苦。
桐千棘斬斷了這兩條觸鬚,並沒有繼續動手。她很憤怒,但是她不是蘇釺,不會一言不發直接動手。她的憤怒是有理由的,她要把這些個理由問個清楚,不然接下來很多的時間裏,她都會茶飯不思。
感性和理性的區別,大抵如此。
“你欺騙我,到底有什麼目的?”桐千棘把火焰長劍架在了蘇釺的脖子上,神情冷厲。
她很憤怒,她感覺她受到了欺騙,她對蘇釺的全部信任,如今都轉化爲一種類似遭到背叛而產生的憤怒與憎恨。
那種遭到欺騙的感覺,彷彿在心臟上撕裂了一道口子,怎麼縫合,也縫合不上,只能等到無數時光之後,那些雜亂的塵埃鋪蓋在上面,把傷口的痕跡遮掩掉。
等到一切都被遺忘。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小丫……頭。”蘇釺有些艱難的說出這幾個字,然後露出了一個略帶嘲諷的笑。
因爲他,也有一點生氣。
到底一起同行了那麼多天,說翻臉就翻臉,我的心情就能好了?你生氣我欺騙你,難道你就問過我是不是人類,是不是蟲族了?你自己沒問過,沒懷疑過,又爲何怪我欺騙你?
這個回答,帶着一點作死的意思。
話音剛落,空氣裏的火焰收斂了下來,但是劍光乍現。
無數道傷口瞬間出現在蘇釺的蟲體軀殼上,紫褐色的蟲殼碎裂開來,淡紫色不知道是血還是體液的液體流淌出來,伴隨而來的,是劇痛感,痛到讓人麻木。
千百道劍光,桐千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劍,但是她完美的避開了所有的致命點,只是在那些最是讓人痛苦的地方着重下了手。
蘇釺的呻吟聲一開始還有些劇烈,到後來,已經麻木,或者說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答我,你的目的是什麼?!蟲族派你過來,到底想要對人族做什麼?”桐千棘的臉上有點冷漠,這是蘇釺第一次在這個小姑孃的臉上看到這個表情。
有點兒陌生。
“如果僅僅是爲了擾亂一箇中等文明,不可能暴露你這個級別的潛伏者的。”
“原來……人類對蟲族……也不是一無所知……潛伏者……就是我嗎……哈哈……”蘇釺的聲音虛弱到了極點,但是卻斷斷續續的從口中傳出:“你想知道嗎……我……我……就不告訴你!”
最後五個字說的相當順溜,像是用盡了全力,緊接着蘇釺就閉上了眼睛。
他昏了過去。
桐千棘的神色一陣變幻,她貝齒緊咬,纖細的手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發顫。看着一點一點在海面上向着海底下沉的蘇釺,她好幾次把劍舉了起來。
然後再落下。
再舉起來。
再落下。
如此反覆。
直到她最後一次,無力的將手中的劍落下來。
她還是不願意補這最後一劍。
海水裏飄着淡紫色的絮狀色彩,沉入了無邊的黑暗海底之中,虛弱到了極點的蘇釺,根本沒有存活的可能。
就讓這一片諾大的海洋,來給他最後的致命一擊好了。
桐千棘神色複雜,轉過身回到了綿羊號上,向着大學城的方向飛了過去。
……
巨大的水壓在黑暗幽邃的深海之中擠壓着蘇釺無力支撐的身體,下沉了不知多久,卻始終沒有觸及海底。
只知道,很深,很深,很深。
再過不久,這裏的海水壓力就會將他殘破不堪的身體擠壓的粉碎,但是昏迷狀態下的蘇釺並不知道。
或者說就算知道了,也無能爲力。
擁有吸納四周能量的身體器官,只有那兩條觸鬚,現在觸鬚被砍了,他便再無任何希望。
可是,他的身體突然有了一些變化。
這變化說不清道不明,可是很清晰的存在着。
紫色的能量驀然的出現在了蘇釺的身體表面,覆蓋着他的每一寸肌體。
這些紫色的能量逐漸開始結晶化,看上去彷彿一個深紫色的巨大光繭,將蘇釺包裹在其中,像一個巨大的雞蛋。
海水被排開,光繭向着沒有一絲光線的深海墜落。
……
海面上,還是那般的不平靜。綿羊號飛走以後沒過幾個小時,又出現了一艘飛船。
僞面和白臉出現在艙門的門口,他們低下頭,看着這浩瀚無垠的大海,頭頂上就是墨色的夜空。
“在下面。”僞面說道。
“我去把他撈上來。”將面孔完全隱藏在面具後邊的黑袍男子白臉淡淡的說道,縱身一躍,噗通一聲跳入了海水之中。
大約半個小時過去,一抹紫芒出現在海平面的下面。
白臉驀然衝出了海水中,手掌變成了一種類似爪子的模樣,用力的抓着一個泛着紫光的光繭。
“這是……?”僞面微微一怔。
“他在進階,應該算一件好事情。”白臉的聲音有一些波動,似乎很不平靜,與他平時的淡漠模樣大不相同。
“不錯,他本來就是吾族高等成員,若是進入了成長體這個分水嶺,相比會強的不像話,不過我更加好奇他怎麼變成人類的,難道和我們一樣寄生一個人類傀儡?”僞麪點點頭道。
“先知應該知道。”白臉搖了搖頭,把光繭放入了飛船的倉庫之中。
二人關上了飛船的艙門,整艘飛船頓時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這一片夜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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