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槍有些重,岑稚許舉久了也會累。
最重要的是,她不確定自己需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想到合適的回答,將槍放回原處後,才慢悠悠抬眼看他。
“辭哥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怎麼敢釣着你。”
這句話可以解答出不同的含義,便於岑稚許根據謝辭序的反應來決定是進還是退。
謝辭序低哂一聲,語氣聽不出是誇讚還是嘲諷,“嘴上說着不敢,心底恐怕不是這麼想的吧?”
連他養的捷克狼犬都敢伸手摸,她的膽子可以一點都不小。
兩人站的距離同莊晗景兄妹有些遠,聽不太清對話,謝辭序挺拔料峭的身形擋住大片光亮,從莊莊晗景的角度望過去,只能望見謝辭序高高擰緊的眉梢,以及周深泛出的低氣壓。莊晗景不太瞭解謝辭序,但岑稚許點燃火藥桶的本事沒人比她更清
楚,見情況不對,莊晗景裝模作樣地哀嚎肚子痛,推着莊縛青往外走。
她的演技假得誇張,莊縛青本不想搭理,但岑稚許沒發話,他也不好繼續留在這裏。
場館內轉眼就剩下了岑稚許和謝辭序兩人。
岑稚許捋了下耳後的碎髮,裝模作樣道:“說起來,我跟辭哥不過才認識了一個多月。原來,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對彼此瞭解到這種程度。”
“連我在想什麼都一清二楚。”
謝辭序嗓音沉沉:“岑小姐是想告訴我,跟我不熟?”
“你撇清關係的速度,怕不是跟翻臉一樣快。”
“哪裏會。”岑稚許聽出他有點生氣,趕緊將戰局拉回來,“只是任何關係,都需要從朋友慢慢過渡,太急躁,或是太溫吞,都很難有好結果。”
她在間接回答前些日子被她刻意忽略的話,言語之中將自己放在弱勢的地位,試圖以此來解釋她爲何總避而不談。
謝辭序顯然不買賬,薄銳的視線彷彿將她架在火上烤。
“這套說辭,你用過多少次?”
“嗯?”岑稚許不明所以地看他。
她這次是真沒聽明白,感情上的技巧她幾乎信手拈來,也不需要打腹稿,畢竟所接觸的每個人,脾性雖有相似,卻並非完全相同。但這不是難事,只要節奏把控合適,剩下的她向來比較隨心。
莊晗景說,這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別人想學還學不來。
岑稚許從沒有糾正過,她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是繼承了岑女士年輕時千分之一的風雅。
“辭哥,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拿同別人說過的話來敷衍你。”
她這話說得真誠,沒有半點心虛。烏亮的瞳眸像是掩映在雲層中的冷月,皎潔明媚,欺騙人心這樣的事彷彿毫不費力。
可事實是怎樣,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謝辭序並不滿意她的回答,步步靠近,將她困於方寸之間,這樣的姿勢看起來過分曖昧,好似下一秒,她就會失去支撐,跌入他懷中。
說他進攻性強,他只停留在這一步,視線居高臨下地俯瞰。
“你拿槍時,有個下意識的動作。才需要在打實彈前,開兩槍空槍,將灰塵同空氣放出去,接下來纔是裝彈的動作。”謝辭序淡淡開口,將她敗露的蛛絲馬跡仔細地攤開展露,“岑小姐,不如你先解釋一下,作爲新手,是從哪裏耳濡目染學來的
這些?”
原來他早就看出她在演戲,卻並沒有急於揭露,反而在掀開另一道破綻時,纔不疾不徐地拆穿。
骨子裏分明就透着惡劣到極致的壞。
謝辭序身本就極高,肩窄腰,連手掌都能輕易將她的腰握住,更別提距離如此之近時,視覺上帶來的壓迫感。
她能夠聞到獨屬於他身上的烏木香氣。
只需抬眼,視線往上移,就能落在那張一開一闔的薄脣。向來寡言的人,說了這麼多話,脣峯的血色似乎也更濃了些。
像秋日裏逆時節綻放的海棠,又或者剔透飽滿的石榴粒。
他其實根本不是脣紅齒白那一掛的,峯挺的鼻樑,凌厲的眉骨,以及那雙永遠銜着傲氣的黑眸,這樣的人天生適合做高不可攀的上位者。
越是在神壇上端坐太久,下墜時的反差感也越勾得人慾罷不能。
岑稚許蜷了蜷手指,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大理石牆面,身體因冰涼的觸感而輕顫,在他的注視中,舔了下發乾的脣角。
“我承認,是存了一點私心。但是人都有私心,偶爾的謊言也無傷大雅。”岑稚許同他對視,瓷白的臉頰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她挽起脣角,很是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一開始就告訴你,我也會玩槍,而且很厲害,你肯定不會親自指導我。”
“說不定還會被你完虐。”她說到這裏,徹底找回了底氣,溫馴面具下的乖戾也露了出來,“我死皮賴臉地跟着晗景過來,總不能是來感受勝負欲的吧?"
成年人之間的拉扯,往往很難直切要點,就算要表達意欲,也是點到即止,圖的就是心照不宣。
不是爲了射擊場勝負欲帶來的快感。
還能爲了什麼?
答案在脣邊呼之慾出,謝辭序也在等待着她說出口。
岑稚許知道他想聽什麼,但現在主導權的引子掌握在她手中,遊刃有餘的人是她,要是現在甘拜下風,節奏便會全盤打亂。
她從不做捅破窗戶紙的人。
手掌抵住身後的桌臺,借勢往前挪了小半寸的距離。呼吸縈繞,從未有過的距離如同不斷被壓縮逼近極限的零值,謝辭序沒料她突如其來的主動,以爲她要吻上來,仍舊維持着按兵不動的姿態,眸色逐漸變得幽深。
看似毫無防備,實則早已預設陷阱。
可岑稚許只是穿過他雙臂下的空隙,拿起了桌臺上的奶茶抿了幾口,紅脣被靈巧的舌尖溼漉漉地勾掃過,在光下瀲灩着瑩瑩水色。
讓謝辭序想到她被含吮過後的手指。
指尖沾着一點清透的粉。
不可否認,畫面美得驚心動魄。
也勾人陷入遐思,在君子與縱唸的惡之間徘徊。
“辭哥以爲我會拿你的那杯嗎?”岑稚許笑容很淡,“那真的只是個玩笑而已。”
沒有人當真。
除了謝辭序。
身前的溫度驟然抽離,謝辭序毫不留戀地鬆開對她的禁錮,神情恢復了往日的輕慢淡漠,“現在,你開的玩笑結束了。’
說完,他轉過身往場館外走去,候在接待大廳的司機正在刷着手機,見他臉色陰沉得可怕,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忍不住想,這又是哪位祖宗,能把太子爺惹成這個樣子。
謝辭序言簡意賅地吩咐:“開車。回集團。”
他真有當即要走的意思,岑稚許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不小心觸碰到了老虎的尾巴。可是,按照她們相處的邏輯來推斷,她說的話,採用的策略,不應該是現在的效果啊。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出了錯,奈何謝辭序生的人高腿長,生氣的時候,步伐邁得極快,一步幾乎快頂上她三步。
匆忙追出來的時候,莊縛青正在做和事佬,詢問:“辭哥,這是怎麼了?”
謝辭序從他面前闊步離開,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過來。
莊縛青應對這樣的突發情況早有經驗,被無視也沒惱,疾步跟上去,臉上噙着三分笑,先替岑稚許解圍,“阿稚年輕氣盛,又還是學生,說話欠考慮,要是哪裏得罪了您?我代她給您賠罪。”
“你代她賠罪。”謝辭序冷笑,一聲一聲墜沉,“莊先生,我還不知道你現在這麼熱心腸,會給一個沒有任何親緣關係的小姑娘收拾爛攤子。”
莊縛青不知道裏邊幾分鐘的功夫發生了什麼,能讓岑稚許把人氣成這樣。但眼下是他喜聞樂見的戰局,又怎麼會錯過。
“阿雅是晗景的朋友,要是她闖了什麼禍,晗景也會跟着心神不寧。”莊縛青聲線四平八穩,將原因都歸結到愛屋及烏身上,“多照拂一下,也算是爲了我那不着調的妹妹。”
話雖這麼說,但誰不知道莊縛青也並非什麼好人,去掉僞裝,實打實地擔得起薄情冷性四個字。
看似平和的對話底下,是湧動的驚濤駭浪,連莊晗景都爲岑稚許暗暗捏了一把汗。
謝辭序寒戾的視線掃過來,彷彿要將人洞穿,莊晗景脊背陣陣發寒,求助似地用目光搜尋岑稚許,而後者慢了半拍走出來,同謝辭序的眼神短暫交匯後,他什麼也沒說,冷着臉離開。
岑稚許追人的步伐不怎麼走心,人家都刻意爲她停留了半秒,她還能跟丟。
“謝辭序這回好像是真生氣了,剛纔那個眼神像是要我皮肉都下來似的,你不知道有多嚇人......”莊晗景心有餘悸地描繪着剛纔的局勢,語氣有些着急,“他不會就直接這樣甩手走人了吧?你要不趕緊上去哄哄?”
“不用。”岑稚許不確定地加了個前綴,“應該不至於。”
你進我退這種曖昧規則,謝辭序也明白。
就算她剛纔故意引開話題的行爲太拙劣,讓他心生不滿,也不至於當即離開,他沒那麼小心眼。
話音剛落,就看到謝辭序上了停靠在臺階前的勞斯萊斯,漆黑鋥亮的玻璃隔絕了所有視線,也切斷了岑稚許心底那點僅存的僥倖。
真這麼記仇啊?
手中的絲線放得太長,看不清遠處的情景,岑稚許也沒辦法再維持雲淡風輕,她給謝辭序撥了個電話,被男人毫不猶豫地掛斷。能掛她電話的人並不多,聽筒裏傳來的忙線音讓她覺察到陌生,心下閃過一絲慌亂。
他不會真的打算以後都不理她了吧?
岑稚許又給他發了一條微信,消息界面呈現出亮眼的紅色感嘆號。
她這段時間刻意控制着不聯繫他,對話框裏的聊天記錄屈指可數,看起來有些冷清寂寥。
就如同他們之間如履薄冰的關係。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要是換來這種結果,岑稚許並不會甘心,她心一橫,將各種戰術、矜持都拋之腦後,追了上去。
與此同時,車內。
謝辭序半張臉都隱在黑暗裏,衣襬仍舊妥帖地收進褲腰裏,眼眸深而沉地平視前方,連一根髮絲都沒有亂,整個人流露出溫貴的疏離感。
“鄭叔,你先下去。”
司機跟了太子爺很長時間,從來沒有見過他主動邀請誰上車,這次又見到那位岑小姐,本以爲兩人能更近一步,哪知氣氛急轉直下,變得劍拔弩張。
怕自己揣測錯了謝辭序的意思,鄭叔同他確認:“謝總,不是要回集團嗎?”
謝辭序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只下達命令,“熄火,晚點我通知你,你再過來。”
“好的。”
這輛車的私密性極強,從外頭根本無法窺見裏面的半分,而車內的人卻可以用深黑的眸子,肆無忌憚地掃視奔跑而來的人,如同隱匿在黑暗中捕獵的花豹。
岑稚許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危險,正如獵物往往也無法預知天敵來臨。
幸好車門還沒來得及落鎖,岑稚許眼疾手快地拉開車門,旋即撞入一雙暗流湧動的黑眸,腰肢被男人用滾燙的雙手握住,趁着她毫無防備,輕輕一帶,她便如誤入陷阱的麋鹿,跌坐於男人的懷中。
明暗交界帶來短暫的視覺性失明,伴隨着一聲清脆的落鎖,岑稚許細白的腕心被他用指腹輕輕碾壓,他掌心粗糲,溫度卻很驚人,沿着青色脈絡細細摩挲時,掀起絲絲酥麻的癢。
謝辭序的眸光晦暗不明,在觸及到她劇烈的脈跳後,不再往前。
等她消化掉幾秒的頭暈眼花時,才驚覺,她正橫坐於男人的腿間,被他強勢地錮於懷中,耳畔是他均勻而沉緩的呼吸聲,撲灑在她頸側。
“岑小姐,你現在的心跳很快。”
他面上毫無情緒,彷彿只是在單純陳述。控住她腰肢的骨掌並未移開,屬於他的氣息將她侵略包裹,纔是真正的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岑稚許沒有辦法再說謊。
心跳是檢驗真心最直觀的判斷,他就這樣拿穩了底牌,從容不迫地掌控住她。
“你炸我?”
岑稚許眼睫顫動,氣息也因奔跑而變得浮軟,挺秀的肩線繃得很緊,同他橫眉冷對。
她現在有一點暈頭轉向,如同宿醉過後,踩着溼軟的細砂,在潮汐起伏中一步步沒入大海邊際。
她的心的確跳得很快,如同失了序。
但身體和大腦卻對這種感覺有些上癮。
柔軟如沙丘一般的曲線被他圈在懷中,謝辭序連呼吸都需要維持理智,不讓那充滿慾念的熱潮吞沒他。
“現在體會到我的感受了嗎。”
岑稚許渾身都湧起一片極輕的顫慄。儘管這是她平生以來第一次嚐到棋逢對手失敗的滋味,出乎意料地,她並沒有覺得多難堪,而是墜入這張大網裏,在他那雙深沉如水的黑眸注視下,酥了半邊身子。
她咬緊脣,聽到謝辭序耐着性子重複。
“會釣的人,不止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