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女兒的話,趙老闆頓時啞口無言,不知道說什麼好。面對老友登時面紅耳赤羞愧難當。
老友之間,沒有抹不開的面子。
黃酥笑道:“那姑娘覺得什麼樣的客人才叫貴客呀?”
蝶舞長劍入鞘,道:“成了名的劍客!”
“噗!”姜楊忍俊不禁,萍兒從桌底踢了姜楊一下。
“那什麼樣的人纔算成了名的劍客呀?”黃酥笑道。
“最起碼也要像‘江洋大盜’那樣的纔算大劍俠!”舞兒眨着眼睛,認真地說道。
“咕咚。”姜楊嘴裏憋了很久粥飯終於吞進了肚子裏,好不容易憋住了笑,萍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哦?劍俠?”黃酥笑道:“但是我可知道,那個‘江洋大盜’根本不會用劍啊。”
“誰說劍客就一定要用劍啊!比俠客身份還要高的就叫劍客!你懂嗎老頭?”趙蝶舞胡亂說道。這些都是她從茶館裏的說書先生那裏聽來的,她哪曉得什麼是江湖,什麼是俠客、劍客。
趙老闆面子繃不住了,道:“蝶舞!休得胡鬧!快回房去!”
趙蝶舞聽了父親的話,毫不懼怕,反道:“這裏就是我家。”然後又指了指衆人所在的亭子,道:“這就是我的房子,我這就進來了。”說罷,蝶舞搬了個竹凳挨在父親身邊,拿來一隻碗,也給自己盛上了一碗粥。
“嗨!”趙百萬嘆了一聲氣,從座下抽出暖墊,道:“墊上這個,凳子很涼。”舞兒接過暖墊自己放到小凳上做好,道:“謝謝爹爹。”趙老闆聽了獨自心想,這丫頭終於說了句正常的話。
趙蝶舞“咚咚咚”三兩口就喝完了粥,接着剛纔的話茬講道:“誰說那‘盜俠’不會用劍?就剛纔,我在城門哪裏聽到的新鮮事情,我來給大家說說。”
見女兒說話逐漸着了調,趙百萬就再沒加攔阻。反倒和大家一道聽她說了起來。
趙蝶舞喜歡練武。雖然她只會兩下五花拳幾招清風劍,每天早上,她都會早早起來練上一趟的。每天她都起得早,練完自己的“絕世武功”,自家的早飯都還沒好。她就習慣揣上點錢,到城門口的早餐攤上喫早點。
也不知怎地,今日的早餐攤上異常的滿。姑娘是熟客,大家也都認識她,再不會做生意的小商販也會給她留上一條凳子的。
早餐店的早點,姑娘統統不喜歡。唯獨她愛喫的就是豆腐腦,每次她來,都要喝上兩碗的。今日客人突然來了很多,小夥計緊留慢留,也剛好只留得一碗。見姑娘來了忙盛好了端上來,滿臉賠笑道:“大小姐,今日不知爲何客商突地增多,小可就給您留了這一碗。今個我請客,不要錢,姑娘別生氣您請慢用。”
舞兒餓了,周圍坐滿食客,她也從未見到早餐攤上也會有如此陣仗,便沒再多說什麼。謝了一聲夥計,低頭喫自己的豆腐腦。
“哎!”身旁鏢師模樣的人說話了:“這小子用的是什麼功夫,不是暗器,也不像拳腳,兵刃嘛,也看不見,怎麼就着了他的道呢?”說罷一拍桌子。
蝶舞最喜歡打聽這江湖傳聞,她的耳朵豎了起來,小嘴兒吸得也慢了。
坐在那人對面的也是個鏢師模樣的人,道:“難道是傳說中的玄冰劍?”
“什麼玩意兒?”
“就是用寒冰做的劍,刺傷人後冰就化了,不見武器。”
“你純是胡謅!他明明手中什麼都沒拿!“
蝶舞越發聽的糊塗了,但是周圍的人他都不認識她也不方便搭茬,只好繼續坐着聽。
“聽說丟了一萬兩金子,我們鏢局子估計傾家蕩產也賠不起啊。”
“這‘江洋大盜’敢搶縣太爺的鏢,他膽子可真大!”
舞兒聽到這,纔剛剛聽出些端倪。
原來,昨夜鎮遠鏢局所保之鏢已經被搶。金家父子依照行規,哪怕傾家蕩產也必須要照價賠償。天還沒亮衆人就已回到城門外叫開城門,留下其他人在此等候,金家父子三人徑直去了縣衙向文老爺請罪去了。待到天明,這城門邊上的早餐攤子開了張。衆人又餓又累,所以這幾十人就把這攤子包了圓。
“哎,你們說那叫姜楊的使得是不是那什麼什麼飛劍來着的功夫啊?”
“雲霄飛劍。”
“凌空飛劍。”
“莫不是那什麼什麼六劍來着。”
“扯淡!”
衆人胡說一氣,蝶舞聽得好笑。把這些串到一起,她好像明白了。就是說,昨晚“盜俠”姜楊用了一種神祕的劍法,一個人打敗了幾十個高手,搶走了大貪官文全武的鏢。得了大批金銀後他不知所蹤。
冬天天冷,碗裏的豆腐腦涼的也快,她不願意糟蹋食物,把剩下的豆腐腦一股腦都喝了。
突然之間腳步聲起,姑娘抬頭一看,衆人也都紛紛離座圍了上去。
“二當家!”衆人叫到。
“大家都別說了。”所來之人說道。
舞兒打量了他一眼,只見他身背巨型金色寶劍,看起來勇武非凡。他喘了一口長氣,又說:“鎮遠鏢局......沒了。大家都跟我回家算賬,你們的餉錢,是一文都不能少的。”說罷看了早餐攤子一眼,問:“店家,我這幫兄弟喫了多少?”
這店家也傻了,攤子上的東西,燒餅油條,饅頭鹹菜,粥飯豆腐腦全被喫的空空,被來人冷不丁的一問,他也沒有數。
見此情景,來者從懷裏掏出二兩銀子只一擲,“啪”的一聲,輕落在桌上,道:“二兩銀子,應該夠了。倘若不夠,來鎮遠鏢局找我。”說完又一頓,道:“切莫等到明天,晚了,晚了就......”男兒有淚不輕彈,這等好爽壯漢轉眼間兩行熱淚已經止不住了。
“夠了夠了您放心!”夥計急忙道。
此人再也說不出話,領着衆人走了。
這熱鬧的早餐攤,突然冷清的就只剩下趙蝶舞和夥計對着眼看了。
這豆腐腦五文一碗,舞兒依舊是摞起了十文錢在桌上,道:“多謝!”說罷轉身走了。
這夥計道:“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個一開張,就收攤了!”說完收了錢,他開始收拾東西回家了。
“照我說他定是用的無影劍!”趙蝶舞將剛纔的所見所聞添油加醋地胡謅一氣。
衆人聽她說完,心中都暗自好笑。黃酥繼續逗她。道:“我怎麼從未聽說過什麼什麼無影劍、雲霄飛劍呀?”
“哼,頭髮長見識短,您沒見過的東西多了!”舞兒不忿道。
“怎麼說話的!”趙老闆衝着自己女兒說道。
“我怎麼了,我就這麼說!聽你剛纔說話的口氣!老頭!難道你見過‘盜俠’嗎?”趙蝶舞反問。
“哦,我見過,剛纔還有人叫他土包子哩。”黃酥看了姜楊一眼道。
趙蝶舞聽得此言睜大了眼睛,先看了父親一眼,其父微微點頭示意。她又轉過臉來,上下打量起姜楊來。這眼神,好奇中透着幼稚,幼稚中透着疑惑,疑惑中帶着不相信。
“你這土包子果真是‘盜俠’?”舞兒問道。
姜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若說是,他就承認了自己是土包子,若說不是,那這真成了笑話。
趙老闆急了:“莫要胡說!,他真的是!”
“我偏不信!”趙蝶舞道:“土包子你過來,你要真是‘盜俠’咱倆比試比試,讓我領教一下你的那什麼什麼劍法!”
說罷,趙蝶舞轉到姜楊背後,把他拉出亭外。
萍兒氣的一跺腳。黃酥湊近她耳邊耳語幾句,她才放心下來。
舞兒和姜楊面對面站好,她抽出寶劍一指姜楊,道:“出劍吧!”
“我......我不會用劍。”姜楊陪笑道。
“那,我給你機會了啊,是你先小看我不拔劍的,莫說我欺負你。”說罷蝶舞一舞長劍,中規中矩的一招“微風拂柳”掃向姜楊。
姜楊見劍掃來,兩指一伸,捏住劍尖,道:“你來真的啊!”
姑娘見只一招就被對方拿住了兵器,忙用力抽回寶劍。但是談何容易。
“你撒手!比劍就是比劍!不興這樣!”趙蝶舞叫道。
姜楊一撒手,舞兒一拽寶劍自己差點摔倒。
“哼!你欺負我!看招!”蝶舞又是一招“清風徐來”跳起身來,攻姜楊上盤。
姑娘眼見寶劍就要刺到姜楊了,心中大喜。結果一劍刺空,再找姜楊蹤跡不見。往竹亭處一看,原來剛纔姜楊腳踩“幻浮身法”早已回來和衆人坐好了。
“我不要這樣!你快和我比武!我要打敗你!”舞兒把劍摔在地上,道:“這次我們比拳法!”
“拳法他倒是會。你下去陪她練幾下吧。”黃酥跟姜楊說道。
姜楊無奈,只得二次下去陪她玩耍。
舞兒練得是最普通的五花拳,當真的三腳貓功夫。撐死了也就能打過一個潑皮無賴。城裏的人,沒有人不認識趙家大小姐的。假如真有個潑皮無賴被她撞見了,她要“行俠仗義”,潑皮明明打得過這女孩,也要假裝打不過。因爲這宣城衛只有兩人惹不得,一個是縣太爺文全武,另一個就是這趙百萬趙老闆。
趙蝶舞對着姜楊把五花拳從頭打到尾,愣是沒擦到姜楊的衣服。姑娘不服氣,這趟拳法從二路打到自己最快的三路,也仍舊擦不到一點姜楊的邊。這趟五花拳已經打了五遍了,姑娘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涼不涼,再也不起來。
“不打了不打了,我服了!”趙蝶舞嘟囔道。
姜楊伸手想要拉姑娘起來,舞兒不睬,道:“纔不要你這土包子來扶我,我自己起來。”說罷姑娘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喘着粗氣在那繼續休息。
待到蝶舞氣喘的勻了,黃酥道:“姑娘,你剛纔可是說服了?”
姑娘麪皮薄,沒有答話,反岔開話題看着姜楊道:“豐海鎮的人是你殺的麼?我定是不信!”
姜楊道:“不是我殺的,是海鯊幫乾的。”
“我就說嘛!”她嘟囔道。
蝶舞這丫頭,年輕氣盛,能讓她說個服字實屬不易。黃酥早就聽說老友有此獨女未曾得見,今日見其根骨不錯,只是未遇良師。其父不忍女兒喫苦,並且不對路子,一身武藝也沒有傳給她。兩人早就商議,趙百萬想讓女兒拜入黃酥門下。今日黃酥一見趙蝶舞,他也有意垂青。
“你可知道我是誰?”黃酥追問問道。
“難不成你是他爹爹?”舞兒答道。
“嗯,他是我兒。”黃酥又道:“也是我的徒兒。“黃酥一想,她這麼猜也沒錯。這姜楊,是自己的兒徒。既是開山大弟子,又是自己的養子。
“‘盜俠’的師父!?”蝶舞睜大了眼睛:“您是?”
“我姓黃,名酥。你可以叫我黃伯伯。”黃酥道。
趙蝶舞除了練武,就愛泡茶館聽這些個江湖往事。“奇俠”黃酥的大名,她早已如雷貫耳。剛纔和那個黑衣方臉的哥哥比過武,他的徒弟果真是高深莫測。這位黃伯伯莫不就是她日夜想要見到的“奇俠”?
只見趙蝶舞表情突然變得恭恭敬敬,起身立定站好一抱拳施以一禮,道:“原來是姜大劍客的老師,黃大大劍客。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聽見這姑孃的話,滿桌人啼笑皆非。
笑罷黃酥道:“你叫蝶舞,我以後就喚你舞兒了。我們兩個都不會用劍,莫要再叫我們劍客了。”
“哦。”舞兒道。
見時機成熟,趙百萬道:“好了,女兒。鬧了這麼久,還不給客人陪個不是。”
今次,趙蝶舞頭一次聽話地跟客人們賠了個不是,然後規規矩矩地坐在父親旁邊,繼續盯着這三位客人。
“這位姐姐,你一定是‘盜俠’大哥的夫人吧?”舞兒終於把目光落在了萍兒身上。
萍兒臉一紅,忙到:“還不是......”
“哦,太好了!”蝶舞徑自高興起來了。
“你又胡說!”趙老闆看着女兒。
“哈哈哈!小娃娃。你想不想跟伯伯學功夫啊?”黃酥插道。
蝶舞一聽,正合自己心意。忙起身給黃酥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叫了一聲:“師父!”
萍兒喜道:“恭喜叔叔又添了一個寶貝徒弟!”衆大笑,一桌五人其樂融融,趙老闆終於也了了一樁心事。
飯罷,黃酥便帶着新收的徒兒告辭回家關門授藝,他很放心這姜楊和萍兒兩個孩子,兩人留在趙老闆的家裏等着京城的回信。
宣城衛縣衙後堂。
金大鐘帶着兩個兒子,站在文老爺的屋裏。
“老爺,對不住。沒想到那小子本領實在高強啊......”金大鐘哭喪着臉道。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文老爺也沒想到鏢竟然會丟。萬年平安的鎮遠鏢局加上自己加派的高手,在這平地裏栽了跟頭。文老爺沉默良久,他從未如此冷靜過。
那個“遊俠浮萍”還沒有死,這是其一。盜俠遊俠兩個人竟然能打得過張叔叔和衆好手,這是其二。看來定是那傳說中的“奇俠黃酥”出手相助了,他再也想不出還有其他變故了。
“你壞了我的大事了。”文老爺終於開了口。“我的錢你要照價賠償。白銀十萬兩。”文老爺道。
“砸鍋賣鐵我也賠你。”金大鐘咬着牙道。雖然他的家當總共不過七八萬兩,但是規矩總是規矩,欠賬總要還錢。就是還不上,能還上多少就先拿出來多少吧。金鏢頭暗歎:“落魄至此,這鏢局的買賣以後也沒得做了。”想罷,他叫了自己的大兒子金豹回家,當真遣散衆人砸鍋賣鐵湊銀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