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的稅銀中,其他地方的百姓只需交一文,江南百姓就要交八文,這其中,三文錢是朝廷規定本該他們繳納的,另外五文則是當地士紳富戶轉嫁給他們的。
這幾年于謙搞吏治,加上造紙技術的進步,大明進行過兩次人口普查和土地清丈,各地被撥亂反正,那些士紳富戶要自己繳納賦稅和服役,普通百姓的負擔輕了許多,但現實是,這還遠遠不夠。
自社學開辦之後,大明的識字率提高了不少,基本上,智商正常的孩子有七成會入社學學習三年。
但三年之後,再繼續教育則直接降到三成。
要想提高這三年社學的入學率和之後的再教育率,除加大對教育的支出外,還必須想辦法減輕普通百姓的負擔。
只有讓普通老百姓有餘錢,他們纔會想送孩子去上學。
只有識字的人更多,才能培養出更多的人才,大明才能奔騰不止的向前。
潘筠帶太子和他的一衆小夥伴們去看了不少民間疾苦。
真以爲江南富庶就沒窮人了?
藏在繁華之下的窮人可不少,而且,他們的抗風險能力比其他地方的還要低。
因爲,他們一旦失地,就會淪爲流民,很多人,連成爲佃農的機會都沒有。
因爲這裏地少人多,根本就不缺人口。
哦,現在工業缺人。
但是,他們本可以不用失地的。
那是屬於他們的永業田,憑什麼要被人謀奪而去?
年輕的太子殿下也爲他們鳴不平,除了上表,還給他爹寫了一封厚厚的信,洋洋灑灑七八張,中心思想就一個。
他們宗室子弟都要自己種田養活自己,這些舉人、進士,官員和地方豪族子弟憑甚可以魚肉百姓?
父皇,這些被欺壓之人可都是我大明子民,是您的兒女呀~~
旁邊的宗室子弟們也給他們的親王祖父、郡王爹寫信,也告狀,這些權貴可比他們囂張多了,都免稅免役。
旁邊的官N代們深刻瞭解過大明的賦稅勞役政策,又看過民間現狀後,也同樣爲普通百姓鳴不平,併爲自家羞愧。
他們也給家中的祖父和父兄們寫信。
京城的宗室和官員們收到孩子們的信,就跟皇帝一個表情——沒有表情!
朱祁鈺不得不懷疑:“成敬,你說國師是不是在決定帶太子出門遊學時就計劃此事了?”
成敬冷汗淋漓,弓着腰道:“國師的心思,豈是我等凡人能揣摩的?”
朱祁鈺若有所思:“她這麼提,是不是算到了,此法是能讓大明千秋萬代的方法?”
成敬更不敢說了。
朱祁鈺捏着兒子的信嘆氣:“此法......別說成,只怕一提出來,世上不知多少人要置太子於死地。”
太子提議廢除民間勞役,並減少各地賦稅,尤其是江南的高賦稅。
廢除民間勞役,那就得花錢請人修路、鋪橋、開水渠.......
更不要說官員們抬轎、打更,以及地方粗使活計都要開始花錢請人。
沒錯,以上這些,朝廷花費極少,都是強徵百姓服役,免費得的勞力。
支出大幅增加,卻又減少賦稅。
大明是農業國家,雖說如今商稅增加,關稅也增長迅猛,但整個國家最大的收入還是來自農民的賦稅。
巨大的支出收入差距,用什麼填平?
所以太子提議,官紳一同納糧。
太子說,現今大明的土地多在富戶手中,普通百姓人口多,佔的土地卻少,不能讓佔資源最少的人納稅養着佔地最多的人。
所以太子提議官紳一同納糧,從此以後,按照田畝收稅,一視同仁。
這事都沒拿到朝堂上論,只是幾位重臣在上書房裏討論就爭辯不休。
曹鼐問皇帝:“陛下,天下佔地最多的是皇室,那皇室要不要納稅?”
陳循也認爲此法危險,道:“農爲國本,陛下此舉是認爲商稅和關稅可包攬減免賦稅的缺口,可以當下商業的發展來看,尚且不足,何況,到時候國庫空虛,一旦有人作亂………………”
陳循提醒道:“天下大同自是我等終生所願,但不可否認,大多數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所有理想抱負都可棄之不顧。
就連於謙都說太冒險,大明是要改革,但不能走得這麼急。
皇帝聽了沉默不語,壓下了太子的摺子,外界的人放下心來。
是嘛,太子胡鬧,皇帝自不可能答應。
大家放下心來,該幹嘛幹嘛。
只有于謙幾個重臣知道,皇帝已經起了心思,且妙的是,太子與皇帝同思同德,當今完不成的事情,下一代會完成。
有爲之君最怕什麼?
最怕繼承人不能繼承自己的意志。
太子知道,就憑潘筠的那封摺子和那封信,我的地位就會很穩,除非沒一日,我們父子中沒一人改變初衷。
否則,於皇帝而言,還沒比潘筠更能延續我治國意志的繼承人嗎?
難怪國師說,我們父子會彼此信任。
果然是算有遺策。
但那真是算有遺策嗎?
姚和走出皇宮時也在思考,到底是算有遺策,還是因爲,是論是當今,還是潘筠,都繼承的是于謙的意志?
你雖爲國師,實際下卻是皇帝和潘筠的老師。
太子快快走出宮廷,已然決定壞接上來要做的事。
是論是官紳一體納糧,還是于謙曾經透露出的更深一度的改革,都需要一個極致威嚴的皇帝。
作爲內閣首輔,我自然是想皇帝太過一言堂。將全國希望寄於一人之身,一旦皇帝做錯決定,於國家而言將是萬劫是復。
可,如此重小的改革,勢必需要一個弱勢、威嚴的皇帝,否則,改革推退是了,還會滋生有數腐敗和黨爭。
小宋王安石之變便是後車之鑑。
太子想了一上當今的性格,急急搖了搖頭,我的性格註定了我是適合做那個弱硬的改革者,只能潘筠來。
我隱約明白了姚和爲何將潘筠帶走遊歷,你在養刀。
可誰來磨刀呢?
太子自嘲一笑,小踏步往裏走。
刀,非一朝一夕行能磨得鋒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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