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劍走偏鋒的大明 >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更替(一)

汪皇後怒氣勃發:“讓他滾!”

她的丈夫要死了,身爲人子,二皇子想的不是父親,而是權勢。

汪皇後自認賢惠公正,幾個皇子皇女都教得好,結果不出事時各個孝順,各個兄友弟恭,可皇帝一病重,從前的孝...

朱見濟手一抖,碗沿磕在陶瓢邊沿,“哐”一聲脆響,水潑了半碗在襟前。他喉頭一緊,舌尖剛觸到那股微腥的土氣,胃裏便猛地一縮——這水沒濾過,沒煮過,浮着幾星青苔碎屑,碗底還沉着細沙,在日頭底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下意識想擱下碗,可眼尾一掃,薛韶已將空碗遞還給老婦,還笑着道:“嬸子,水甜,解暑。”潘鈺更乾脆,直接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朝蹲在門檻上啃玉米棒子的半大孩子點頭:“今兒拔草累壞了吧?你家地在西坡那片?”

那孩子嚼得腮幫子鼓鼓,抬眼打量他們三人,目光在朱見濟臉上停了停,又落回他腳上那雙歪斜的草鞋上,忽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穿草鞋的,不打緊,俺爹說,穿草鞋的都是實誠人,不騙人。”

朱見濟耳根倏地燒起來。他攥着粗陶碗,指節發白,卻終究沒敢吐出一口。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把那口混着泥腥與青草氣的涼水硬生生嚥了下去。一股澀苦直衝鼻腔,眼角霎時沁出點生理性淚水,他慌忙低頭,假裝被風眯了眼。

薛韶不動聲色,只把空碗往自己包袱裏一塞,轉身就往村口那棵老榆樹下走。潘鈺跟上,順手從樹杈上摘下一根枯枝,在鬆軟的黑土上畫了個歪斜的圓圈,又在圈裏點了三顆小點:“這是你們三家的地界。去年分田時劃的,東邊歸王家,西邊歸李家,中間這塊是公田,種豆子,收成歸村塾先生當束脩。”

朱見濟湊近看,那土圈邊緣還嵌着幾截未燒盡的樹根,焦黑蜷曲,像凍僵的蛇。他想起前日騎馬經過的那片新墾荒地,犁溝深而齊整,牛蹄印與人腳印交錯疊印在翻起的黝黑垡子上,泥土溫熱溼潤,散着微醺的腐殖質氣息——那是無數雙手在凍土層下刨、撬、燒、掘、碾,熬過整整一個冬天才馴服的活土。

“老師……”他聲音發乾,“這樹根,真能燒盡?”

薛韶正彎腰撥開一圈野莧菜,指尖捻起一撮溼泥,在掌心慢慢揉開:“燒不盡。燒一層,底下還有一層;挖一尺,底下還有一丈。可人活着,哪有等樹根自己爛透才下鋤的道理?”他攤開手掌,泥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幾道淺褐色舊疤,橫豎交錯,像一張被反覆描摹又擦去的地圖,“三年前,我帶第一批流民進山,在這兒砍第一棵樹。斧頭捲了刃,換第二把,第三把……夜裏睡在窩棚裏,聽見樹樁底下‘咯吱咯吱’響,是蟲子啃木頭。第二天扒開朽皮一看,全是白蟻,密密麻麻,啃得樹心空了,只剩一層薄殼撐着。可那殼,比石頭還硬。”

朱見濟怔住。他見過內廷匠作司雕琢紫檀屏風,見過尚寶監拓印永樂大典殘頁,見過欽天監推演星軌——那些都是靜的、精的、被時間打磨得光滑如鏡的物件。可眼前這黑土裏的樹根,這疤痕裏的蟲蛀,這野莧菜葉背滲出的乳白汁液,全是活的、粗的、帶着撕裂痛感的粗糲真實。

潘鈺忽然蹲下身,從自己破包袱裏摸出個油紙包,層層掀開,露出半塊硬得能砸核桃的雜糧餅子。他掰下指甲蓋大一塊,塞進朱見濟手裏:“嚐嚐。”

餅子乾硬發酸,嚼在嘴裏像砂紙磨舌。朱見濟強嚥下去,喉管火辣辣地疼。他看見潘鈺把剩下大半塊遞給那啃玉米的孩子,孩子接過,竟沒立刻喫,而是掰開餅子,小心翼翼抖落掉表面浮着的幾粒草籽和土渣,才小口小口咬着,腮幫子緩慢地動。

“爲啥抖土?”朱見濟忍不住問。

孩子嚥下一口,指着遠處炊煙裊裊的幾戶人家:“俺娘說,土是地母的骨粉,喫了不敬。可餅子裏的土,是咱自己地裏長出來的麥子磨的粉,混進去的,是命裏該有的。”

朱見濟胸口像被什麼鈍物撞了一下。他低頭看着自己指甲縫裏嵌着的黑泥,那泥色深得發亮,彷彿吸飽了整個黑龍江的霜雪與春汛。

正午的日頭毒辣起來,蟬鳴炸成一片白噪音。幾個赤腳漢子扛着鋤頭從田埂上晃悠回來,褲管高高挽到膝蓋,小腿上沾着泥巴和草刺。領頭那人四十來歲,顴骨高聳,眉骨投下濃重陰影,左耳垂上掛着個銅錢大小的銀環,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

“薛爺?”他走近了纔看清薛韶的臉,黝黑麪龐猛地綻開笑紋,露出被旱菸燻黃的牙齒,“您咋蹽這兒來了?昨兒聽人說您在撒叉河衛審案子,俺們還琢磨着,您這會兒該在炕上歇晌呢!”

薛韶拍拍他肩膀:“劉大柱,你家老二退學了?”

劉大柱一拍大腿:“可不是嘛!上月剛進村塾,先生教寫字,他第一筆就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犁鏵,先生誇他有天分!”他撓撓後腦勺,眼角皺紋堆疊,“不過……薛爺,俺們合計着,想在村西那片崗子上修個蓄水池。雨水少的時候,澆豆子;雨水多的時候,能養魚——聽說遼東那邊,魚塘邊上種柳樹,柳條編筐賣錢,一筐能換三斤麥子!”

薛韶沒應聲,只蹲下身,用枯枝在鬆軟地上勾勒。朱見濟湊過去,見他畫的竟是兀者衛周邊山勢水系圖,線條粗獷卻精準,幾處溪流交匯處標着紅點,崗子位置恰恰壓在一條暗渠走向上。

“你算過沒?”薛韶頭也不抬,“崗子底下三尺是沙礫層,再往下五尺,是黏土。蓄水池挖到沙礫層就漏,挖到黏土層,得用青磚砌,磚從哪兒來?誰來燒?燒磚的柴火,砍哪片林子?砍了林子,明年春汛,山洪衝下來,是不是就把你家新墾的十畝旱田全裹走了?”

劉大柱臉上的笑僵住了,撓頭的手停在半空。旁邊幾個漢子也收了嬉笑,默默蹲成一圈,眼睛盯着地上那幅沙土地圖,像盯着自家孩子的八字帖。

潘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蟬鳴:“崗子南坡向陽,土質疏鬆,種不了莊稼,但長荊條快。荊條根鬚扎得深,能固土。割下來的荊條,曬乾了編筐,一筐能換三斤麥子——可要是編成籬笆,圍着蓄水池一圈,既能擋牲口踩踏,又能減緩雨水沖刷。明年春天,我在軍屯那邊勻二十個燒窯的師傅過來,教你們就地取黏土,用荊條編模子,燒‘荊骨磚’。磚縫裏填泥漿,摻茅草絮,比青磚還耐泡水。”

劉大柱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剛擦亮的銅鏡。他忽然伸手,從自己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幾塊烤得焦黑的樹根——不是木材,是某種灌木的盤結根莖,表皮皸裂,斷面滲出琥珀色汁液。

“薛爺,潘大人,您們嚐嚐這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俺們叫它‘鐵疙瘩’,牛啃了都掉牙。可去年冬天下大雪,凍死了三十頭羊,俺們沒飼料,就把這玩意兒剁碎,拌上麩皮餵羊。嘿!羊沒死,反倒膘肥體壯,連生的兩隻羔羊,腿腳都比往年粗一圈!”

薛韶接過來,掰下一小塊,放嘴裏嚼了嚼。苦、澀、微甘,最後舌尖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意,像炭火餘燼在血脈裏遊走。他點點頭:“這根,能入藥。回頭讓慈幼局的老藥工看看,若是真能補益氣血,咱們就劃出百畝荒坡,專種這個。”

朱見濟一直沉默聽着,此刻終於忍不住:“可……這‘鐵疙瘩’,真能當藥材?太醫院的方子上,可沒寫過此物。”

薛韶吐掉口中渣滓,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如黑龍江初春解凍的溪水:“殿下,太醫院的方子,治的是宮牆裏的人。這‘鐵疙瘩’治的是凍死在窩棚裏的羊,是餓得啃樹皮的娃娃,是刨了三天凍土還沒挖出泉眼、跪在崗子上哭嚎的漢子。”他頓了頓,手指蘸了點自己唾沫,在沙土地圖上那個紅點旁,重重畫了個叉,“朝廷的規矩是死的,可人的命,是活的。規矩若卡死了活人的路,那就得有人,拿血肉之軀去撞開一道縫——撞開了,縫就成了路;撞不開,血滲進土裏,明年長出來的草,也比往年綠三分。”

劉大柱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薛韶面前,額頭重重磕在鬆軟黑土上,濺起幾點微塵。他沒說話,只是用寬厚手掌捧起一捧土,高高舉過頭頂,手臂肌肉繃得青筋暴起,像一尊正在獻祭的青銅神像。

朱見濟喉嚨發緊,下意識想扶,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他看見薛韶緩緩伸出雙手,不是去扶,而是輕輕覆在劉大柱顫抖的手背上。兩隻手,一隻佈滿老繭與舊傷,一隻指節修長卻沾着泥污,就這樣交疊在黑龍江滾燙的泥土之上。

蟬鳴忽然歇了。風從西邊崗子上捲來,帶着青草與荊條的微苦氣息,拂過衆人汗津津的額頭。朱見濟站在原地,腳下草鞋早已被汗水浸透,粗糲草莖深深勒進腳背,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可這一次,他沒喊疼。

村口老榆樹濃蔭裏,不知誰家孩子吹起一支柳笛,聲音喑啞而執拗,斷斷續續,卻始終沒有停下。笛聲飄向遠處新開墾的田野,飄向尚未命名的蓄水池窪地,飄向崗子上倔強鑽出石縫的幾簇嫩綠荊芽——那綠意如此單薄,卻又如此不可撼動,彷彿整個黑龍江的春天,正從這一小片泥土的裂縫裏,無聲而磅礴地拱出來。

朱見濟慢慢彎下腰,學着劉大柱的樣子,雙手深深插進黑土。泥土冰涼而豐腴,包裹住他細嫩的指尖,帶着一種近乎蠻橫的生命力,順着指縫,一寸寸向上攀爬。他閉上眼,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清脆,響亮,如同凍湖乍裂的第一道春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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