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以退爲進

“你不要管我了。”

有氣無力的聲音來自巫娜，像是帶着鉤子一般，讓衛天則的心驀地提起。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本能地想要破門而入，卻又堪堪忍住了。

門內。

朱雀急急忙忙地去抓起巫娜的手，一臉鄭重地看着她：“你不要管其他的什麼事情，安心養着就是了。”

巫娜抿了抿脣，彷彿十分侷促一般，滿眼都寫着欲言又止，那當中帶着幾分渴求，又帶着幾分自憐。

朱雀心中惋惜。

“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的。”

她覺得有些後悔，自己當初沒有立即發現巫娜的問題，沒能留下她。若是那個時候她就發現了，巫娜其實是……或許如今，也不至於鬧到這一步天地。

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也是我對不起你。”

巫娜鄭重地道：“你不要這麼想，其實現在，結果也不算太壞。”

說着話，她的手撫在了腹部，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麼，脣角也在此時有了上挑的幅度。

那幅度輕微的幾乎微不可查，朱雀卻從當中看出幾分慶幸的意味。

她皺了皺眉：“你……其實就算是要有孩子，也不一定非得拿這樣的事情去交換，也太……”

巫娜苦笑着搖了搖頭：“這是我的命。”

朱雀覺得這話有些不祥，抿了抿脣，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其實我一個人也沒什麼，你不用擔心。”

她輕輕地開口，那聲音當中潛藏的信息像是寂寥，又像是釋然。

“藥王宗……我也知道這事情可能和他們也沒什麼關係，可我不敢賭。所以……你跟着他們走吧，我沒關係的。大不了，我還能每天聯繫你保平安啊。”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裏已加上了幾分循循善誘，聽得朱雀心疼。

然而別人如此懂事，她再糾結彷彿就有一點不識抬舉的意思了，朱雀心浮氣躁地站了起來要往外走，準備去廁所洗一把臉冷靜一下。

衛天則聽到門內的響動，急急忙忙地避開，又在朱雀轉彎之後重新回到了病房門口。

他決定自己去會一會巫娜。

一推開門，他還沒想到自己要如何對待這個有些莫名的巫娜，心就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巫娜已經從牀上站了起來！

她站在窗前，愣愣地看着窗外，聽到響動也沒有回頭，只迅速伸出手出抓住了窗臺，一躍而去。

衛天則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衝了過去，拉住了巫娜。

巫娜半截身體已經出了窗戶，被衛天則一拉，身體在牆上發出劇烈的摩擦聲，她喫痛皺着眉看他。

衛天則大吼：“你瘋了？！”

她這是要做什麼？發現他在外面了所以故意這個樣子演戲給朱雀看，好離間他們兩人嗎？

衛天則第一反應是這個。

然而看清巫娜臉上迷茫中帶着痛楚的神色之後，衛天則又莫名有些心虛，好似自己冤枉了好人一般。

可是，爲什麼呢？

衛天則沒有想明白，只覺得心裏一片草泥馬奔騰而過。一用力，他拉着巫娜上來了，惡狠狠地盯着她。

“我警告你，別再玩什麼花招。你可不是每一次都有這麼好的興趣，剛好被我救上來。”

巫娜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後便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抱着膝不說話。

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衛天則覺得心裏的火氣騰騰騰地冒了起來。

這人實在是煩人！

她究竟想要幹什麼？！

越是想不出頭緒，越是心煩意亂。

衛天則好似無頭蒼蠅一般在原地繞了兩圈，而後啐了一口之後轉身就要往外走。

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

衛天則一邊在心裏盤算着下一步該如何做，一邊已經下了決心再不和這巫娜單獨相處，以免後邊發生什麼事情說不清。

朱雀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局面。

巫娜可憐巴巴地地上抱膝坐着，身上狼狽不堪，低着頭沉默着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衛天則氣沖沖地要往外走，一副肇事逃逸的模樣。

朱雀中氣十足地一叉腰：“衛！天！則！”

衛天則一見她回來就覺得要遭，心裏邊在盤算着要如何撇清自己的關係，朱雀卻沒給他機會。

她蹬蹬蹬就跑到了他面前，一雙眼中滿是憤怒，伸手抓住他衣領的時候有一個極力剋制自己情緒的動作。

朱雀咬着牙道：“你又回來做什麼？！”

她幾乎開始懷疑，巫娜對她如此不冷不熱的，就是因爲衛天則和劉寶在暗地裏和她說了什麼。

朱雀越想越覺得自己猜測正確的可能性很高，臉上的憤怒也就越發真切起來。

“我都說了，你們自己滾回去，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要你們管，你們還想怎麼樣？！非得逼我和你們一起去死嗎？！”

衛天則皺了皺眉。

“你也不要太過分了。”

朱雀冷笑道：“我過分？我不過離開了這麼一會，你就把她搞成了這個樣子，你讓我怎麼放心離開？！”

衛天則煩躁地看了一眼巫娜，見後者一副呆滯的樣子，只覺得這女人實在煩人，聲音也大了些。

“不是我！是她自己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的！苦肉計用了一次又一次，也只有你這種傻子還會繼續上當！”

朱雀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你給我閉嘴！”

她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你現在給我滾出去！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衛天則也被她的態度搞得有了些火氣，心說我他媽這是爲了誰啊，至不至於啊。

“你……你不要後悔！我告訴你，你遲早被她賣了都反應不過來！”

朱雀繼續冷笑。

“是嗎？那你還不離我遠點，要是被我傳染了智商低的毛病可怎麼辦？！”

這聲音裏幾乎有幾分刻薄了。嘲諷的意味更是無需多說。

衛天則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了句“誰他媽想管你呀，你求着我我都懶得多看你一眼”，轉身就走了。

他甚至懶得開口解釋什麼了。

反正不管他說什麼，朱雀也不會相信。只一心一意地覺得就是他趁着她不在欺負了巫娜，這人一到這種時候就智商下線，他都已經快要習慣了。

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卻在沒走出去的時候又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腳步。

——巫娜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向着窗外跑了過去，一躍而下。

她的動作太過連貫，朱雀甚至沒能第一時間制止她。

朱雀尖叫着把巫娜拉回來的時候，衛天則一臉匪夷所思地轉過頭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女人不是想要挑撥他們嗎？

如今又來這麼一遭，哪怕是個傻子也知道她之前不是被他害的了。

莫非，她不是裝出來的？

衛天則皺着眉看向巫娜。

朱雀伸手抱住她，衛天則看得出來，巫娜全身都在顫抖着，一副下一瞬就要脆弱得死掉的樣子。

他輕輕咳了一聲。

“那個……她好像很冷的樣子，要不然想讓她到牀上去躺着？”

話一出口，衛天則就後悔了。

他本來就已經要走了，如今巫娜瘋了朱雀又沒瘋，要怎麼做她自己也會有安排，哪裏輪得到他多嘴？

如今朱雀正在氣頭上，說不定又得諷刺他一番。

讓他沒想到的是，朱雀竟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就專心抱着巫娜安頓到牀上去了。

巫娜一臉的張皇，雙目卻是呆滯又茫然的，看起來是手足無措的樣子。

朱雀細心地給她掖了被角，嘆了口氣。

“你剛剛……也是這樣的？”

她面對的是巫娜，說話的對象卻是衛天則。

衛天則皺了皺眉，嗯了一聲，總覺得朱雀的語氣有點怪異。

朱雀抿了抿脣，低下頭去，俯身在巫娜耳邊。

“你這又是何必呢……”

她的聲音很低沉，明明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可衛天則卻莫名覺得她像是要哭了。

巫娜眨了眨眼，好一會才艱難地開口。

“我留在世上也是禍害，你們不要吵架了。”

她說得顛三倒四，似乎十分費力。這簡短得幾乎邏輯混亂的一句話似乎是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讓她再無法有其他的動作。

她只是睜着眼，目不轉睛地望着朱雀。

朱雀鼻頭一酸：“你不是拖累。我不會放棄你的。”

衛天則被這莫名沉重起來的氣氛搞得心裏一突。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隻是低血糖嗎？都養了這麼幾天了，怎麼還越來越嚴重了呢？”

朱雀沒有回頭，只嘲諷地笑了一聲。

“低血糖？你見過哪個人得了低血糖，是這個神志不清的樣子的？”

衛天則一愣。

“什麼意思？”

朱雀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很任性？是不是都覺得我小題大做？”

衛天則下意識地反駁，心裏卻在吐槽，你自己不把話說清楚，難道還怪別人誤會了嗎？

朱雀沒有理會他的情緒變化，只幽幽地嘆了口氣，坐在了巫娜牀邊放着的小板凳上，伸手抓住巫娜的手腕。

她的手指似乎是無意識間在巫娜手上滑動着，聲音宛若空谷幽靈。

“你就不覺得，我們再遇到巫娜之後，她的性格就變得不太對勁了嗎？”

哦，沒有覺得，我一直都覺得她的性格很奇怪。

衛天則在心裏這麼回覆道，臉上卻是維持着一如既往的茫然表情，表示“沒有啊我什麼都沒發現你繼續說吧”。

朱雀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地在病房裏響起。

“你不是女人，無法感同身受。可是一個人在荒郊野外被*了，這帶來的心理壓力，是你無法想象的。”

衛天則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的心裏倒是沒多少吐槽來。

其實他和劉寶也不是想見死不救，讓巫娜跟着藥王宗的人，已經算是他們妥協之後的結果了。

只是不想把她帶在身邊而已。

畢竟他們馬上就要回大本營了，要是被巫娜探入了更深的地方，也不知道還會鬧出多少事情來。

只是這計劃一提出來的時候，朱雀明明是同意了的，如今又反悔了。

衛天則和劉寶也就只好兩害相權取其輕，讓朱雀自己留在這裏了。

畢竟，對一個可能陷入災難的人見死不救，日後大概會有一點愧疚。可若是真的判斷失誤引狼入室了，就不是一點愧疚能解決的事情了。

朱雀不理解，他們也沒法說。

可這巫娜分明沒有要罷休的意思，他們纔不得不如此……

想到這裏，衛天則皺了皺眉，又看了一眼牀上躺着的巫娜。

她一雙眼睜得大大的，似乎是看着朱雀，又似乎是在透過她看其他什麼人。

若她不是裝出來的，想必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嚴重……

衛天又嘆了口氣，心中的天平已經在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變幻了角度。

“偏偏她說，她的體質懷孕不易，想要留下這個孩子。”

朱雀的聲音還在繼續，那細碎的語句裏諸多感傷，顯然夾雜着講述者本身的唏噓。

“她受了那麼大的打擊，又不得不留下這個孩子，心裏就有些不舒服。加上你們……”

她說到這裏似乎是忍不住了，兇狠地瞪了衛天則一眼，好一會才憤憤不平地道：“你們那麼冷漠，一副不想和她扯上關係的樣子，就刺激得她更加覺得自己遭人嫌棄！”

朱雀的眼眶已經紅了許久，說到這話時眼淚都快要落下了，聲音裏有了幾分嗚咽。

“如果她有了什麼問題，你們都是殺人兇手！”

衛天則有些訥訥。

“那……你就在這裏陪着她唄，我們也沒非要拉着你走啊。”

他說得有些心虛，在朱雀滿是怒火的眼神之下，逃也似的走了。

衛天則一回到酒店就找到了劉寶，說了自己看到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