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南山市公安局審訊室。
陳永志坐在特製的鐵椅子上,雙手被銬在桌面上,面前的檯燈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六個小時,換了三撥審訊人員,但他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偶爾要求喝水,或者要求上廁所。
向南飛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兩杯濃茶。
他將其中一杯放在陳永志面前,自己坐在對面,緩緩開口:“陳永志,咱們換個方式聊。不聊案子,聊聊你這個人。”
陳永志抬起頭,嘴角扯出一絲笑意:“向局長,這是要跟我談心?”
“算是吧。”
向南飛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我研究過你的發家史。二十年前,你是南山建材市場的一個普通搬運工,因爲敢打敢拼,被當時的老闆看中,一步步提拔。後來你自己單幹,從砂石生意做起,五年做到全市最大。再後來,你涉足娛樂業、金融業,十年前成立'志遠集團',正式洗白。說實話,如果不是走錯了路,你是個能人。”
“能人?”
陳永志嗤笑一聲,毫不客氣的說道:“向局長,你這話說得有意思。什麼叫走錯路?我不過是看明白了這個社會的規則。老老實實做生意,能發家嗎?我那些同行,哪個不是靠關係、靠背景、靠灰色地帶起來的?我不過是比他們更徹底一點,把灰色變成了黑色,把潛規則變成了明規則。”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你知道我爲什麼能在這南山市橫行十年嗎?不是因爲我的拳頭硬,是因爲我懂規矩。該拜的碼頭我拜了,該分的利益我分了,該擦的屁股我擦了。趙主席的侄子在我公司持股,每年分紅八位數;市裏幾位領導的親屬在我的賭場'消費',從來不用付賬;公安局的某些副局長,逢年過節都會收到我的'心意'。向局長,你說這是我的錯,還是這個體制的錯?”
向南飛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着他:“陳永志,你說得很有道理,甚至讓我無言以對。但你忽略了一點。那些被你欺負的老百姓,那些被你騷擾的學生,那些不敢報警的小販,他們有什麼錯?他們拜過誰的碼頭?分過誰的利益?他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卻要每天面對你的威脅,這是什麼規矩?”
陳永志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沈省長今天跟我說,他心疼。”
向南飛的聲音變得低沉:“他說那些老百姓信任政府,信任警察,可我們給了他們什麼?陳永志,我當了三十年警察,第一次聽到一個省長說'心疼'。我以爲他們只會說'高度重視'、'嚴肅處理',然後開會、發文件、寫報告。但沈青雲不一樣,他深夜微服私訪,他親手救那三個學生,他在會議室摔杯子罵人,他是真的在乎。”
陳永志抬起頭,眼神複雜:“所以你就爲了他的'心疼',把我抓了?向向南飛,你太天真了。沈青雲能在江南省幹多久?兩年?三年?等他調走,或者退休,你怎麼辦?趙主席還在,省裏的關係網還在,你今天的所作所爲,都會變成你的催命符。”
“也許吧。”
向南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陳永志:“但我今天抓你,不是爲了沈青雲,是爲了我自己。三十年前,我入警的時候,對着警徽宣誓,要'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這些年,我漸漸忘了這個誓言,學會了妥協,學會了權衡,學會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昨晚,當我看到沈青雲站在街頭,面對你那四個手下,毫不退縮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那時候的我,也跟他一樣,不信邪,不怕死,覺得只要穿着這身警服,就能保護老百姓。陳永志,你說我天真,我承認。但這個世界,總得有人天真,總得有人相信正義。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精明,都像你一樣'懂規矩',那這個社會,還有什麼希望?”
陳永志看着他,良久之後忽然笑了,笑聲在審訊室裏迴盪,帶着幾分蒼涼:“向南飛,我輸了。不是輸給你,不是輸給沈青雲,是輸給你們的'天真'。我算計了一輩子,算準了所有人的貪婪和懦弱,卻沒算到,你們還會'心疼',還會'相信'。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他低下頭,聲音變得沙啞:“給我一支菸,我交代。”
向南飛從口袋裏掏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支點燃,遞到他嘴邊。
陳永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蒼老而疲憊。
“趙德海,省政協原副主席,我的保護傘。”
他緩緩開口說道:“八年前,他通過侄子入股我的公司,每年分紅不低於兩千萬。作爲回報,他幫我擺平了所有官方麻煩,包括去年那起故意傷害案,還有南山大學保衛處的請示。他跟我說,只要他活着一天,南山市沒人能動我。”
“還有呢?”
向南飛拿起筆,準備記錄。
“市公安局副局長劉建國,我的眼線,每次行動前都會通風報信;市檢察院副檢察長王明亮,幫我擺平過兩起非法拘禁的案子;還有……”
陳永志頓了頓:“蔣時延的小舅子,程輝的連襟,他們都跟我有經濟往來。具體多少,賬本上有記錄,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裏,密碼是我女兒的生日。”
向南飛一邊記錄,一邊感到後背發涼。
這張網,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密。
但他沒有停下筆,一個字一個字地記錄,直到陳永志說完最後一個名字。
“向局長,我還有個請求。”
陳永志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我女兒在加拿大讀書,今年十八歲,她不知道我的事,一直以爲我是正經商人。能不能……別讓她知道?”
向南飛看着他,良久,點了點頭:”我儘量。但你也要明白,你的資產會被查封,她的學費……”
“我明白。”
陳永志閉上眼睛,緩緩說道:“這是我應得的報應。只是,別讓她回國,別讓她面對這些。算我求你。”
向南飛收起筆記本,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陳永志,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十年前,你沒有走上這條路,現在會是什麼樣?”
陳永志沒有睜眼,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也許,是個正經的企業家吧。也許,會是個讓女兒驕傲的父親。但誰知道呢?向局長,人生沒有如果。”
向南飛走出審訊室,將門輕輕關上。
走廊裏,省公安廳副廳長周川正靠在牆邊抽菸,看到他出來,掐滅菸頭迎上來:“怎麼樣?”
“全撂了。”
向南飛將筆記本遞給他,嚴肅的說道:“趙德海,劉建國,王明亮,還有蔣書記、程市長的親屬都在名單上。周廳,這案子……大了。”
周川翻看着筆記本,臉色越來越凝重:“沈省長預料到了。他讓我轉告你,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他給你撐腰。”
“沈省長在哪兒?”
向南飛詫異的問道。
“市委招待所,等你的彙報。”
周川拍拍他的肩膀,嚴肅的說道:“走吧,一起去。今晚你得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纔是真正的硬仗。”
………………
南山市市委招待所,沈青雲的房間。
沈青雲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
南山市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但此刻在他眼中,這繁華多了幾分真實的分量。
他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向南飛親手撕破了那張籠罩這座城市多年的黑網,而他自己,也即將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
門被輕輕敲響,江浩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省長,周副廳長和向局長到了。”
“進來。”
沈青雲轉過身,臉上帶着淡淡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
周川和向南飛走進房間,向南飛的手中還拿着那份寫滿名字的筆記本。
他走到沈青雲面前,立正敬禮:“省長,陳永志犯罪集團核心成員全部到案,主犯陳永志已如實交代犯罪事實,這是涉案人員名單。”
沈青雲接過筆記本,沒有立即翻看,而是示意兩人坐下:“辛苦了,坐,喝杯茶,慢慢說。”
向南飛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邊緣,接過江浩民遞來的茶杯,雙手捧着,卻沒有喝:“省長,陳永志交代的內容,涉及省政協原副主席趙德海,以及我市多名領導幹部。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怎麼處理?”
沈青雲翻開筆記本,目光在名單上掃過,每看一個名字,眉頭就皺緊一分。
半晌之後,他緩緩說道:“依法處理。趙德海也好,劉建國也好,蔣時延的小舅子也好,只要違法,一視同仁。向局長,你立軍令狀的時候,可沒說過要挑着查。”
向南飛低下頭:“省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心……趙德海曾經是省政協的領導,省裏會不會……”
“省裏我會去溝通。”
沈青雲放下筆記本,目光直視向南飛,嚴肅而認真的說道:“但你要記住,這個案子,從現在起,由省公安廳直接督辦,周川同志任專案組組長,你任副組長。南山市公安局只負責配合,不再主導。這是爲了保護你,也是爲了確保案子不受干擾。”
向南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省長,我……”
“你不用謝我。”
沈青雲擺擺手,隨意的說道:“我這麼做,是因爲案子本身需要。趙德海的關係網,不止在南山市,延伸到省裏多個部門。如果繼續由南山市公安局主辦,阻力會很大,甚至可能出現'意外'。周川,你明天一早就回省城,向省委彙報,同時協調省紀委介入。”
“明白。”周川點頭。
沈青雲又看向向南飛:“向南飛同志,你留在南山市,配合省紀委的調查組,同時整頓公安局內部。劉建國是你的副局長,他的問題,你要承擔責任,但只要你積極配合,組織會考慮你的態度。另外,我要你辦一件事——”
“省長請指示。”
向南飛連忙說道。
“保護好陳永志。”
沈青雲的聲音變得低沉:“他現在是最重要的證人,也是某些人最想除掉的目標。從今天起,他由省廳直接看管,南山市公安局任何人不得接觸。他的飲食、起居、審訊,全部要有人全程監控,防止自殺,更防止他殺。”
向南飛心中一凜:“省長,您是說……”
“我只是說可能。”
沈青雲站起身,走到窗前:“陳永志知道的太多,有些人會睡不着覺。向局長,這個任務交給你,是因爲我相信你。今晚的你,和昨天的你,不一樣了。”
向南飛站起身,鄭重地敬禮:“省長,我一定完成任務。陳永志在,我在;陳永志亡,我亡。”
“沒那麼嚴重。”
沈青雲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要你活着,看着這個案子水落石出,看着南山市變回老百姓想要的樣子。去吧,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向南飛和周川離開後,沈青雲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那份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看。
江浩民走過來,輕聲道:“省長,已經十一點了,您該休息了。”
“再等一下。”
沈青雲揉了揉眉心:“浩民,給我接省紀委侯書記,就現在。”
“這麼晚?”
江浩民有點詫異。
“事情不等人。”
沈青雲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趙德海的名字上:“趙德海是原省政協的領導,要動他,必須經過省委主要領導同意。侯書記是省委常委,由他向衛書記彙報,最合適。”
電話很快接通,侯春風的聲音帶着幾分睡意,但聽到沈青雲的話後,立刻清醒起來:“省長,您說的是真的?趙德海涉及黑社會性質組織?”
“證據確鑿。陳永志親口交代,還有賬本、資金流水作爲佐證。”
沈青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春風同志,這個案子,我想請你親自抓。趙德海的級別,南山市紀委動不了,省紀委必須介入。”
侯春風沉默了片刻,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顯然他在記錄:“省長,您的意見呢?是直接對趙德海立案審查,還是先外圍調查?”
“我的意見是雙管齊下。”
沈青雲站起身,走到窗前,緩緩說道:“一方面,省紀委祕密調查趙德海的親屬、財產、社會關係,固定證據。另一方面,對陳永志案公開審理,造成聲勢,迫使趙德海露出馬腳。另外,我建議,對蔣時延、程輝採取組織措施,暫停職務,配合調查。”
“蔣時延和程輝?”
侯春風的聲音有些驚訝:“他們是南山市的一二把手,同時停職,會不會影響穩定?”
“春風書記,南山市的問題,根子就在領導班子。”
沈青雲的語氣變得嚴肅:“蔣時延的小舅子收受陳永志賄賂,程輝的連襟在陳永志賭場欠債被免單,這些都不是祕密。他們或許沒有直接參與黑惡活動,但他們的親屬,他們的放任,爲陳永志提供了庇護。如果不及時處理,老百姓怎麼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羣衆,什麼時候纔敢說話?”
侯春風再次沉默,許久之後嘆了口氣:“省長,您說得對。我明天一早就向衛書記彙報,爭取儘快成立專案組。您那邊繼續推進吧。”
“好,謝謝你的支持。”
沈青雲點點頭,便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沈青雲終於感到一絲疲憊襲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昨晚那三個學生的面容。
恐懼的,感激的,又帶着希望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做的還不夠,但至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省長,睡吧。”
江浩民輕聲勸道:“明天上午,您還要主持反腐倡廉暨掃黑除惡工作會議,還要講話……”
“講話稿準備了嗎?”
沈青雲開口問道。
“準備了,但……”
江浩民猶豫了一下:“我覺得,您可能需要根據今天的情況,調整一下內容。”
沈青雲睜開眼睛,看着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祕書,忽然笑了:“浩民,你越來越懂我了。把稿子放下,我自己寫。今晚我得好好想想,該跟南山市的幹部們說些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拿起鋼筆。
窗外的南山市已經沉入夢鄉,只有零星的幾盞燈火還在閃爍。
但在沈青雲心中,一盞更亮的燈已經點燃,那是正義的燈,是法律的燈,是一個黨員對人民的承諾。
他提筆寫下第一句話:“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裏召開反腐倡廉暨掃黑除惡工作會議,不是走過場,不是喊口號,是要動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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