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回到省城時,夕陽正緩緩沉入西邊的天際,將整個省政府大院鍍上一層金紅色的餘暉。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司機將車停在辦公樓前,獨自一人上了電梯。
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
祕書長範太平早已等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抱着一摞文件,臉上帶着幾分疲憊。
“省長,您可算回來了。下午省委辦公廳來了電話,說衛書記讓您晚上去一趟軍區療養院,他有事找您。”
範太平對沈青雲說道。
沈青雲接過範太平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衛書記的身體怎麼樣?”
“聽說還是老毛病,血壓不太穩定,但精神還好。醫生說他需要靜養,但書記閒不住,每天都要看文件。”
範太平對沈青雲解釋道。
沈青雲點點頭,將茶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輪即將落山的太陽上。
衛青是江南省的老書記,今年六十五歲,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幹了八年。
八年前,江南省還是全國排名靠後的農業大省,如今已成爲GDP排名前三的經濟強省。
衛青功不可沒,但長年累月的操勞也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去年冬天,他不得不入住軍區療養院,名義上是休養,實際上仍掌握着省委的大權。
這也是爲什麼中央會派自己前來的原因。
“備車吧,我去換身衣服,一會兒直接去療養院。”
沈青雲淡淡地說道。
………………
軍區療養院位於省城西郊的紫金山麓,依山傍水,環境清幽。
夜幕降臨時分,沈青雲的車緩緩駛入大門,門口的哨兵敬禮放行。
院子裏種滿了松柏和翠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藥草香氣。
衛青住在最深處的一棟小樓裏,門口有警衛站崗。
沈青雲下車時,看到祕書馬德鍾正站在臺階上等候。
“省長,書記等您一會兒了。他今天精神不錯,下午還批了十幾份文件。”
馬德鍾對沈青雲恭敬的說道。
沈青雲跟着馬德鍾走進客廳,衛青正坐在一張藤椅上,身上蓋着一條薄毯,手裏捧着一本《資治通鑑》。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笑容。
“青雲同志來了,坐,快坐。小馬,把我那罐好茶拿出來,再弄幾個小菜,我跟青雲同志邊喫邊聊。”
衛青笑着對沈青雲說道。
沈青雲在衛青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仔細打量着這位老領導。
衛青比前段時間瘦了不少,兩鬢的白髮更多了,但眼神依舊銳利,透着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
“書記,您氣色比我想象的好。”
沈青雲笑着說道。
“好什麼好,醫生天天催我休息,我說我休息夠了,該退二線了,他們又不高興。”
衛青將書放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纔對沈青雲說道:“說說吧,南山市的情況,我聽說你搞出不小的動靜。”
畢竟是省委一把手,哪怕他足不出戶,依舊有人會把情況報告給他。
沈青雲從包裏取出一份材料,雙手遞過去:“書記,這是我在南山市的調研報告,還有陳永志案的初步情況。我本來想等整理完再向您彙報,但您既然問了,我就先口頭彙報一下。”
衛青接過材料,沒有立即翻看,而是放在膝上,目光直視沈青雲:“你說吧,我聽着。”
“這次去南山市,本來是調研經濟形勢,但發現了很嚴重的問題。”
沈青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緩緩對衛青說道:“表面上,南山市GDP增長很快,企業數量衆多,但深入下去,發現營商環境惡劣,企業反映融資難、政策落地難。更嚴重的是,黑惡勢力猖獗,以陳永志爲首的涉黑團伙,控制多條商業街,收取保護費,經營地下賭場,涉嫌多起暴力犯罪。”
他頓了頓,觀察着衛青的表情,繼續說道:“最讓我震驚的是,這個團伙背後有保護傘。省政協原副主席趙德海,通過親屬在陳永志公司持股分紅;南山市公安局副局長劉建國,長期通風報信;還有一些領導幹部的親屬,與陳永志有經濟往來。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學生被騷擾不敢報警,小販被勒索只能忍氣吞聲。”
衛青的眉頭漸漸皺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藤椅扶手:“趙德海?他可是老資格了,在政協幹了十年,之前還當過副省長。你確定證據確鑿?”
“陳永志親口交代,有賬本、資金流水作爲佐證。我已經讓省紀委介入,侯春風同志親自抓這個案子。”
沈青雲平靜的說道。
衛青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之後,嘆了口氣:“青雲同志,你處理得對。這種涉黑涉惡的行爲,必須嚴肅處理,不管涉及到誰,不管級別多高,一查到底。趙德海的問題,我會向中央彙報,該免職的免職,該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絕不姑息。”
說着話,他轉過頭,目光變得銳利:“但我更關心的是,爲什麼會有這種情況?一個涉黑團伙,能在省會城市橫行十年,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沈青雲坐直身體,語氣變得凝重:“書記,我認爲根子在於發展理念出現了偏差。這些年,我們過於強調經濟增長,過於追求GDP數字,對社會治理、法治建設、精神文明建設重視不夠。一些幹部認爲,只要經濟上去了,其他問題都可以掩蓋,都可以妥協。這種思想,導致黑惡勢力有機可乘,導致腐敗現象滋生蔓延。”
衛青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我在南山市召開了兩次會議,一次是批評蔣時延、程輝等領導幹部,一次是部署反腐倡廉和掃黑除惡工作。我發現,很多幹部對黑惡勢力的危害認識不足,有的甚至認爲'存在即合理',認爲這些團伙'維護了地方穩定'。這種觀念,比黑惡勢力本身更可怕。”
沈青雲平靜的說道。
這個時候,他自然是有一說一,沒必要藏着掖着。
馬德鍾端着茶點和幾樣小菜進來,擺放在兩人中間的茶幾上。
衛青擺擺手,示意他出去,然後親自給沈青雲斟了一杯茶。
“青雲同志,你說到點子上了。”
衛青的聲音變得有些滄桑,緩緩說道:“改革開放初期,江南省的情況複雜,工業基礎薄弱,農業人口衆多,老百姓窮得揭不開鍋。那時候,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讓老百姓富裕起來,就是發展經濟。我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八年,前五年,幾乎每天都在琢磨怎麼拉投資、上項目、搞開發區。那時候,確實顧不上那麼多,環境治理、社會治理、精神文明建設,都放在次要位置。”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陷入回憶:“我記得很清楚,六年前,我在下面一個縣調研,看到一條河,河水漆黑,臭氣熏天,河邊的老百姓都搬走了。我問縣委書記,爲什麼不治理?他說,縣裏的財政全靠河邊那幾家化工廠,關了廠子,全縣幹部的工資都發不出來。我當時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先發展吧,等問題解決了,再治理。這一等,就是十年。”
沈青雲靜靜地聽着,沒有插話。
“現在,江南省的GDP全國第三,老百姓的收入翻了幾番,但代價是什麼?”
衛青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沉重:“空氣質量全國倒數,幾條主要河流都受過污染,地下水超採嚴重。更重要的是,社會風氣變了,一切向錢看,笑貧不笑娼,黑惡勢力趁機滋生,腐敗現象屢禁不止。我有時候想,我們這些年,是不是走偏了?”
沈青雲斟酌着詞句,緩緩開口:“書記,我認爲,發展經濟本身沒有錯,讓老百姓富裕起來也沒有錯。但發展必須是全面的、協調的、可持續的,不能以犧牲環境爲代價,不能以犧牲社會公平正義爲代價。我在基層工作過多年,深知老百姓的需求是多方面的,不僅要喫飽穿暖,還要呼吸新鮮空氣,還要安全感,還要公平正義。如果我們只給GDP,不給這些,老百姓不會真正滿意。”
衛青看着他,目光中帶着幾分讚賞:“青雲同志,你說得好。我找你來的目的,就是想聽聽你對江南省下一步發展的想法。醫生說我這身體,最多再幹一兩年,中央已經在考慮接班人選。我希望在我退下來之前,能把江南省的發展思路調整過來,不要留下太多後遺症。”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接下來江南省要改變之前的發展思路,從單純追求經濟增長,轉向經濟、社會、生態、文化協調發展。作爲省長,你要肩負起這個責任來。我想聽聽你的具體想法。”
沈青雲放下茶杯,從包裏取出一份手寫的發言提綱:“書記,我初步考慮了三個方面。第一,經濟發展方面,要從量的擴張轉向質的提升,淘汰落後產能,發展高新技術產業和現代服務業,推動產業轉型升級。第二,社會治理方面,要深入開展掃黑除惡鬥爭,剷除黑惡勢力滋生的土壤,同時加強基層組織建設,提升公共服務水平。第三,生態文明建設方面,要下大力氣治理環境污染,劃定生態紅線,推動綠色發展。此外,還要加強精神文明建設,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扭轉社會風氣。”
衛青接過提綱,仔細翻看,不時點頭:“思路是對的,但具體怎麼落實?比如產業轉型升級,涉及到多少企業的生死存亡,工人怎麼安置?比如環境治理,那些污染企業,很多是納稅大戶,地方上會不會牴觸?”
“書記,這些問題我都考慮過。”
沈青雲的聲音沉穩而有力,緩緩說道:“產業轉型升級,不能搞一刀切,要分類施策。對高污染、高能耗、低效益的企業,堅決淘汰,但政府要拿出資金,幫助工人轉崗培訓,給予一定的生活補助。對有一定技術基礎、有改造意願的企業,給予政策支持,幫助它們轉型升級。對環境治理,要建立生態補償機制,讓保護生態的地方不喫虧,讓破壞生態的地方付出代價。同時,加大執法力度,環保不達標,一律停產整頓,不管是國有企業還是民營企業,一視同仁。”
衛青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青雲臉上:“青雲同志,你的想法很好,但阻力會很大。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依靠污染企業喫飯的地方,那些與黑惡勢力有牽連的幹部,都會反對你。你準備好了嗎?”
沈青雲直視衛青的目光,聲音堅定:“書記,我準備好了。我在南山市已經開了第一槍,不怕再開第二槍、第三槍。只要組織支持我,只要老百姓支持我,我什麼都不怕。”
作爲省長,如果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那他覺得自己可真是太失敗了。
衛青忽然笑了,笑容中帶着幾分欣慰:“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明天上午,你主持召開全省經濟工作會議,把我的意思傳達下去,就說是省委的意見。江南省要轉型發展,誰阻撓,誰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但我要提醒你,轉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有耐心,要有策略,不能急躁冒進。既要堅定決心,又要講究方法,既要敢於碰硬,又要善於團結大多數。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我明白,書記。”
沈青雲微微點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這種事情,不管在任何時候,都會引起爭議。
但改革刻不容緩,沈青雲也知道,不能任由江南省像過去那樣繼續毫無剋制的發展下去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關於趙德海案的具體細節,以及省紀委專案組的工作安排。
晚上九點多,沈青雲起身告辭。
衛青送他到門口,忽然拉住他的手,聲音低沉而鄭重:“青雲同志,江南省的未來,就靠你們這一代人了。我老了,身體也不行了,但我看着你們,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記住,當官不爲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也送給你。”
沈青雲緊緊握住衛青的手,感到那隻手瘦削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屈的勁頭:“書記,我記住了。您保重身體,等我做出成績,再來向您彙報。”
他走出小樓,夜風拂面,帶着山林的清新氣息。
沈青雲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滿天繁星。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場更大的戰役即將打響,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禮堂。
全省經濟工作會議在這裏召開,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部門領導、各市委書記、市長、省直機關負責人,共計兩百餘人出席。
禮堂內座無虛席,氣氛莊重而嚴肅。
主席臺上,沈青雲居中而坐,左側是常務副省長謝正揚,右側是省委祕書長劉啓文。
會議開始,先是省發改委主任章雪峯彙報全省經濟運行情況。
章雪峯戴着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手裏拿着厚厚的彙報材料。
“省長,各位領導,今年一季度,全省GDP增長8.5%,高於全國平均水平,固定資產投資增長12%,工業增加值增長9%,主要經濟指標保持在合理區間。但是,也存在一些結構性問題,比如傳統產業佔比過高,新興產業培育不足,區域發展不平衡……”
章雪峯對着衆人緩緩說道。
沈青雲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眉頭漸漸皺起。
等章雪峯彙報完畢,他放下筆,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開口:“章雪峯同志的彙報,數據很詳實,但有一個問題:只講增長,不講質量;只講速度,不講效益;只講總量,不講結構。我問你,這8.5%的增長,有多少是高污染、高能耗產業貢獻的?有多少是依靠投資拉動、房地產支撐的?老百姓的獲得感有多少?生態環境的代價有多大?”
章雪峯臉色微變,支支吾吾:“省長,這個……具體數據還在統計……”
“不用統計了,我心裏有數。”
沈青雲的聲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威嚴:“江南省這些年的發展,成績不可否認,但問題也不容忽視。我們在座的各位,不能只盯着GDP數字,要看看身後的那一片天是不是藍的,腳下的那一條河是不是清的,身邊的老百姓是不是笑的。如果經濟增長了,環境破壞了,社會矛盾激化了,那樣的發展,有什麼意義?”
他站起身,走到臺前,雙手撐在講臺上:“今天這個會,我不想聽更多的數字彙報,我想聽聽,大家對江南省下一步發展的想法,誰先說說?”
會場一片寂靜,沒有人敢先開口。
沈青雲的目光落在左側第一排的一箇中年男人身上:“謝副省長,你分管工業,你先談談。”
常務副省長謝正揚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省長,我說幾句。我理解您的擔憂,江南省確實面臨着轉型升級的壓力。但我的看法是,轉型要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我們省的傳統產業,比如化工、鋼鐵、建材,雖然污染大、能耗高,但解決了大量就業,貢獻了主要稅收。如果一下子關停,地方財政受不了,工人安置也是大問題。我建議,先穩住基本盤,同時培育新興產業,等新興產業壯大了,再逐步替代傳統產業。”
沈青雲點點頭,沒有立即表態,而是看向另一側:“祕書長,你的意見呢?”
省委祕書長劉啓文五十出頭,是衛青的老部下,說話謹慎:“省長,我贊成劉副省長的意見,穩中求進。但我補充一點,在穩的同時,要有緊迫感。江南省的資源環境承載能力已經到了極限,再不轉型,後患無窮。我建議,今年先抓幾個典型,關停一批污染最嚴重、效益最差的企業,形成震懾,同時出臺政策,引導企業主動轉型。”
“抓典型,這個思路好。”
沈青雲回到座位上,目光變得深邃:“但我要問,抓誰?怎麼抓?會不會有人說我們'選擇性執法','柿子撿軟的捏'?”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我在南山市調研,發現一個問題。同樣是污染企業,有背景、有關係的,就能繼續生產,沒背景、沒關係的,就被關停整頓。這種不公平,比污染本身更可怕。老百姓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久而久之,對政府失去信任,對法律失去敬畏。我們抓典型,首先要抓那些'硬柿子',抓那些自以爲有靠山、有保護傘的企業,讓所有人看到,在江南省,沒有法外之地,沒有特殊公民。”
會場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記錄。
沈青雲知道,自己的話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但他不在乎。
“我再具體說幾點。”
他翻開面前的提綱,淡淡地說道:“第一,從今天開始,全省開展'藍天碧水淨土'專項行動,用三年時間,基本解決大氣、水、土壤污染突出問題。省裏成立專項領導小組,我任組長,劉副省長任副組長,各市委書記是第一責任人,完不成任務的,一票否決。第二,制定產業準入負面清單,高污染、高能耗、低效益的項目,一律不得審批,已經建成的,限期整改,整改不達標的,堅決關停。第三,建立生態補償機制,對保護生態的地方,省財政給予轉移支付;對破壞生態的地方,扣減財政轉移支付,並追究領導責任。第四,大力發展綠色產業、循環經濟、清潔能源,省裏設立專項資金,支持企業技術改造和轉型升級。"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這四條,是硬任務,不是軟指標。誰完不成,誰交辭職報告。我不聽理由,只看結果。”
謝正揚皺起眉頭,欲言又止。
沈青雲注意到他的表情,直接點名:“謝副省長,有什麼想法,直接說嘛。”
“省長,我支持您的決策,但有幾個實際問題。”
謝正揚的聲音帶着幾分猶豫,開口說道:“第一,資金從哪兒來?治理污染、企業轉型、工人安置,都需要大量資金,省財政今年本來就緊張。第二,人員怎麼安置?僅化工行業,全省就有十幾萬工人,如果大規模關停,這些人去哪兒?第三,地方上會不會牴觸?GDP考覈、財政收入,都是硬指標,您這一票否決,地方領導的積極性怎麼調動?”
他是常務副省長,雖然在這樣的場合,但有些話該說還是要說的。
沈青雲點點頭,這些問題他都考慮過:“資金問題,三條渠道。一是省財政壓縮一般性支出,優先保障環保和民生;二是爭取中央專項資金和政策性貸款;三是引入社會資本,通過PPP模式,參與環境治理和生態修復。人員安置,要分類施策。對年輕工人,組織轉崗培訓,向新興產業轉移;對年齡大的工人,提前退休,給予一定補償;對困難家庭,納入低保,確保基本生活。地方積極性問題,調整考覈機制,不再單純考覈GDP,而是考覈綠色發展綜合指數,包括空氣質量、水質改善、森林覆蓋率、節能減排等指標,讓保護生態的地方不喫虧,讓破壞生態的地方佔不到便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謝副省長,我知道,這些措施落實起來很難,會得罪很多人,會觸動很多利益。但我們是黨的幹部,不是既得利益者的代言人。如果我們怕得罪人,怕丟選票,怕影響升遷,那還當這個官幹什麼?”
謝正揚低下頭,不再說話。
沈青雲這個省長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自然不好再反駁了。
沈青雲繼續說道:“我再強調一點,這次轉型,必須與掃黑除惡、反腐倡廉結合起來。我在南山市發現,很多污染企業,背後都有黑惡勢力保護,都有腐敗分子撐腰。他們之所以敢違法排污,敢對抗執法,就是因爲有保護傘。我們要把環境治理,作爲掃黑除惡的延伸,深挖背後的利益鏈、關係網,該抓的抓,該判的判,絕不手軟。”
他看向省公安廳廳長趙東林:“趙廳長,這項任務,公安機關要配合環保部門,聯合執法,形成合力。對那些暴力抗法、威脅執法人員的,嚴厲打擊,絕不姑息。”
趙東林站起身,聲音洪亮:“省長,我表態,全省公安機關堅決配合,對涉及環境污染的黑惡勢力,發現一起,打擊一起,絕不手軟。”
沈青雲點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看向省環保廳廳長李建國:“李廳長,你是環保部門的負責人,你說說,目前全省環境污染的主要問題是什麼?”
李建國是個技術型幹部,說話直來直去:“省長,我說實話,問題很嚴重。大氣方面,全省PM2.5平均濃度超標一倍,重污染天氣每年超過六十天,主要是工業排放和機動車尾氣。水方面,全省主要河流,超過一半水質劣於三類標準,地下水超採嚴重,形成多個漏鬥區。土壤方面,重金屬污染耕地超過一百萬畝,農產品安全受到威脅。更可怕的是,一些企業爲了逃避監管,夜間偷排、雨天偷排,甚至僞造監測數據,環保部門執法難度很大。”
“爲什麼難度大?”
沈青雲追問道:“是法律不健全,還是執法不嚴格?”
“都有。”
李建國嘆了口氣,對沈青雲解釋道:“法律方面,違法成本低,處罰力度小,企業寧願交罰款,也不願上治理設施。執法方面,人手不足,全省環保執法人員只有兩千多人,卻要監管十幾萬家企業,顧不過來。更重要的是,地方保護,一些污染企業是納稅大戶,地方領導打招呼,我們不敢查,查了也不敢罰。”
沈青雲的臉色變得凝重:“李廳長,你說的問題,很真實,也很尖銳。我今天在這裏表個態,從今以後,任何人不得干預環保執法,任何人不得給污染企業說情。誰打招呼,你告訴我,我處理誰。企業違法排污,按日計罰,罰到它傾家蕩產;情節嚴重的,追究刑事責任,讓企業負責人坐牢。環保部門人手不足,省編辦儘快研究,增加編制,同時購買第三方服務,藉助科技手段,提高監管效率。一句話,環保執法,只能加強,不能削弱;污染企業,只能減少,不能增加。”
李建國激動得臉都紅了:“省長,有您這句話,我們環保系統就有底氣了。我回去就制定方案,堅決落實您的指示。”
………………
會議繼續進行,各部門負責人依次發言,彙報工作,提出困難,沈青雲一一回應,有的當場拍板,有的要求進一步研究。
氣氛逐漸熱烈起來,起初的拘謹和顧慮,被一種務實的幹勁所取代。
中午休息時,沈青雲在休息室簡單喫了幾口飯,江浩民走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省長,上午的會議記錄整理好了,您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另外,下午有幾個市的書記想單獨彙報,我排了一下順序,您看行不行。”
沈青雲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一遍,然後放下筷子:“浩民,下午的安排調整一下,讓南山市的新任代理市委書記先來。蔣時延停職後,誰主持工作?”
“是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趙長河。他上午也參加會議了,坐在後排。”
江浩民對沈青雲說道。
“好,讓他第一個彙報。南山市是重點,陳永志案剛破,很多後續工作要跟上,我要聽聽他的思路。”
沈青雲毫不客氣的說道。
下午兩點,會議繼續。
南山市代理市委書記趙長河走進小會議室,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幹部,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的。
“省長,我向您彙報南山市的工作。”
趙長河坐下後,開門見山:“蔣時延、程輝停職後,市委成立了臨時工作組,我主持日常工作。目前,陳永志案正在深入偵辦,已經抓獲團伙成員四十七人,查封、凍結涉案資產超過五億元。同時,我們對全市的涉黑涉惡線索進行摸排,又發現三個類似團伙,正在部署抓捕。另外,按照您的指示,我們對蔣時延、程輝的親屬進行調查,初步發現,蔣時延的小舅子收受陳永志賄賂共計一百二十萬元,程輝的連襟在陳永志賭場欠債被免單三百萬元,兩人都被控制,正在進一步審訊。”
沈青雲點點頭:“長河同志,動作很快,但我要提醒你,不要只盯着陳永志案本身,要舉一反三,深挖背後的根源。爲什麼陳永志能橫行十年?爲什麼老百姓不敢報警?爲什麼基層幹部放任不管?這些問題,要一個一個回答,要拿出整改措施。”
“省長,我深刻反思了這個問題。”
趙長河的聲音低沉而誠懇:“我認爲,根子在於黨的領導弱化,基層黨組織渙散,幹部隊伍作風不正。接下來,我們要在全市開展'整風肅紀'專項行動,整頓軟弱渙散的基層黨組織,調整不稱職的幹部,建立幹部作風檔案,實行末位淘汰。同時,加強基層治理,推進'網格化'管理,讓每一寸土地都有人管,讓每一個羣衆都能找到組織。”
“這個思路對。”
沈青雲表示贊同:“但我要強調一點,整頓作風,不能搞運動式的一陣風,要建立長效機制。比如,建立幹部聯繫羣衆制度,每個幹部都要包片、包戶,定期走訪,解決實際問題。再比如,建立羣衆評議幹部制度,讓羣衆給幹部打分,分數低的,堅決調整。還有,要暢通羣衆舉報渠道,保護舉報人,對打擊報復的,嚴懲不貸。”
“省長,我記住了,回去就制定具體方案。”
趙長河頓了頓,欲言又止:“還有一個問題,想向您請示。”
“說。”
沈青雲平靜的說道。
“陳永志案牽扯出不少幹部,有些是一時糊塗,有些是被親屬連累,情節輕重不一。處理的時候,怎麼把握分寸?”
趙長河小心翼翼的說道。
沈青雲看着他,目光深邃:“長河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想保護幹部,想維護穩定。但我要告訴你,法紀面前,沒有分寸可講。該黨紀處分的,黨紀處分;該政紀處分的,政紀處分;該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不能因爲怕影響隊伍穩定,就網開一面,就下不爲例。恰恰相反,只有嚴肅處理,才能震懾腐敗,才能淨化隊伍,才能讓老百姓看到希望。當然,對於主動交代、積極配合的,可以從輕處理,這是政策,但要嚴格掌握,不能變成'法不責衆'。”
趙長河點點頭:“省長,我明白了,一定嚴格依法辦事,不徇私情。”
沈青雲沒有再說什麼,便讓他離開了。
趙長河離開後,又有幾個市的書記、市長進來彙報。
沈青雲一一聽完,有的給予肯定,有的提出批評,有的要求限期整改。
不知不覺,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
最後一個彙報的是東陽市的市長朱雲傑。
東陽市是江南省的省會,經濟總量佔全省的四分之一,地位舉足輕重。
朱雲傑是個學者型幹部,戴着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但辦起事來雷厲風行。
“省長,我向您檢討。”
朱雲傑一開口就自我批評,對沈青雲說道:“東陽市的環境問題,比您想象的嚴重。去年冬天,霧霾天數超過八十天,學校停課,工廠限產,老百姓怨聲載道。我作爲市長,負有主要責任。但我也想解釋一下,省城是重工業基地,鋼鐵、化工、電力企業集中,治理難度確實很大。我們想過搬遷,但企業不願意,地方也不願意接收,僵持不下。”
沈青雲擺擺手:“雲傑同志,解釋的話不用說了,我只問一句,三年之內,省城的空氣質量能不能達到國家標準?”
朱雲傑愣了一下,隨即咬牙:“能,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沈青雲挑了挑眉毛,開口問道。
他不怕朱雲傑提條件,就怕他沒有要求,那纔是糊弄人。
“第一,省財政支持,幫助企業上治理設施。”
朱雲傑咬咬牙說道:“第二,中央批準,淘汰一批落後產能,哪怕影響GDP。”
頓了頓。
他又說道:“第三,周邊城市協同治理,不能省城一家努力,周邊照樣排污,最後白忙活。”
沈青雲聞言笑了起來:“這三個條件,我都答應你。省財政的支持,納入今年的預算;淘汰落後產能,我向中央爭取政策;周邊協同,我以省長的名義,召開區域協調會,簽訂責任狀。但我也給你一個硬指標:明年冬天,霧霾天數減少一半,後年達到國家標準。做不到,你交辭職報告。”
朱雲傑站起身,聲音堅定:“省長,我立軍令狀。做不到,我自動辭職,絕不讓您爲難。”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
沈青雲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語重心長的說道:“國華同志,省城是全省的龍頭,你們做好了,其他城市就有榜樣。我相信你。”
送走朱雲傑,沈青雲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看看手錶,晚上八點,會議開了整整一天。
江浩民走進來,遞給他一杯濃茶:“省長,今天的會議記錄,我整理了一個摘要,您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另外,明天上午,您有一個外事活動,會見德國投資代表團;下午,省委常委會,討論幹部調整事項。”
沈青雲接過茶杯,卻沒有喝,而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燈火通明的城市。
這是他擔任省長以來,主持的最長的一次會議,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會議。
從經濟發展到社會治理,從環境保護到幹部作風,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有支持,有質疑,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期待。
“浩民,你說,今天的會,開得怎麼樣?”
他忽然問道。
江浩民想了想,謹慎地回答:“省長,我覺得,您把該說的都說了,把壓力傳導下去了。但具體效果,還要看落實。畢竟,改變發展理念,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涉及到利益調整,阻力會很大。”
沈青雲點點頭:“你說得對,關鍵在落實。明天開始,你幫我盯緊各部門的方案制定情況,一週一彙總,一月一通報,對落實不力的,公開批評,對敷衍塞責的,調整崗位。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說的話,不是空話,是必須要兌現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感慨:“浩民,我今天在會上說了很多硬話,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可能覺得我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人可能覺得我故意作秀。但你知道,我不是。我在基層幹過,知道老百姓的疾苦,知道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危害。江南省不能再這樣走下去了,必須轉型,必須變革,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江浩民看着他,目光中帶着敬意:“省長,我理解您。跟着您這段時間我學到了一個道理。當官就要有擔當,就要敢於碰硬。您放心,我會盡全力支持您,做好服務工作。”
沈青雲轉過身,拍拍他的肩膀:“浩民,謝謝你。走吧,回家,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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