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悠久的演奏與南方風景

　　爲旅人洗去風塵和疲倦，這或許是來自東道主最美好的禮物。

　　時間永遠是短暫的，如果能夠取出一點時間好好享受，那豈不美哉？

　　沒有誰能夠得到永恆的生命，因爲那太過痛苦，神明們不知道存在了多久，他們甚至掌握知識、掌握生命、掌握時間，最終還是隕落了，只將自己的遺產留在世間，留給後代生靈。

　　而在轉瞬即逝的生命中，誰又願意不斷的奔波，如同無根的浮萍，最終只能潰爛、沉入河底化作淤泥。這和旅人們身處異國，客死他鄉，然後將自己的骨灰送回出發的那個“家”有什麼區別？

　　我們沒有誰不是旅人，在命運的道路上旅行，最終回到原先的起點，人生百年、千年、甚至萬年，都不過一場夢，醒了，睡了，我們還在原來的地方。

　　她們將武器收了起來，坐在相鄰的座位上，沉浸於音樂的環繞當中，不知爲何，心中的焦急在這一刻被洗去了，就連意識和思維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演奏的樂團，是虛幻的，那些樂器在馬科的指揮之下自己演奏着，輕輕擺動的單簧管上按鍵跳動，小提琴大提琴琴弓來回抽拉讓琴絃顫動，笛子清脆悅耳的聲音如同遊魚穿梭在清流的石縫之間，小號、圓號、大號的後面彷彿真的坐着經驗豐富的吹奏者正在專心致志、將自己融入那聲音中。

　　各種各樣管絃樂，加上馬科自己彈奏鋼琴的聲音，不斷一點點以演奏的方式，用音符書寫下一個個精彩美妙的故事。

　　這些故事是關於誰的？自己的？大家的？還是世間一切生靈的？菲覺得她可能沒有那種品味音樂的天賦，她感受不出來其中深層的蘊意，但那迴盪在顱內的曲子，的確美的無法言喻。

　　曲調輕靈飄逸，時而平靜如水，時而宛轉悠揚。高音直逼天際震顫房梁，低音沉入地獄迴響在大地之上。菲似乎猜到了這曲子在描繪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細長的橋樑蜿蜒輾轉，和支柱高粱一起，升入天空潛下地底，聯通着這座城市的每一個部分，瀑布穿插在街道和樓層之間，河流交錯於窗口，於天空之上，山巒圍繞着建築、建築圍繞着山巒，山峯直至腳底。

　　巨樹漂浮在百米高空，街道蜿蜒扭曲卻又筆直寬敞，泉水從側面噴湧而出隨後落入天空，地下不是泥土而是透明的玻璃和變換着顏色的雲彩，天上的星空彷彿近在眼前。

　　這種到處充斥難以言喻奇特美景的地方，除了“衆神居所”，世界上再也沒有別處，能夠擁有這樣的美景了……

　　馬科的雙手在琴鍵上飛快跳動着，就像舞者矯健的身姿和擺動在身周的綢帶，那樣優雅、那樣輕快。任何一個敲擊下去的琴鍵發出的聲音，餘音繞樑，彷彿牽動着她們的心臟……

　　“感謝各位，感謝……”馬科站起來，深深的向聽衆臺上的菲她們鞠躬敬禮，似乎他活了這麼多年，都只是爲了這一刻……

　　兩首曲子，讓菲她們感受到了無法言喻的奇特感覺，音樂所描繪的場景幾乎都要顯現在眼前，若不是菲的意識還清晰，還知道她們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恐怕她們真的就要留在這裏了……

　　轟鳴聲響起，那螺旋樓梯的圓柱降了下來，就落在殿堂大門的旁邊，但是上面卻沒有門打開，菲離開座位走到那裏去，將腦中還環繞着、馬科彈奏的鋼琴聲甩了出去，仔細觀察着那圓柱通道，卻沒有發現上面任何縫隙。

　　這圓柱通道裏面就是往上的螺旋樓梯，它的材質和這座塔的材質完全不一樣，但那種神祕的力量卻一直保護着塔內部關鍵的東西，比如說通往下一層的樓梯。

　　“這是怎麼回事？馬科先生？”茜絲莉婭看見菲臉上疑惑不解的表情後，望向了鋼琴旁邊的馬科問道，“南方塔的機關出故障了？”

　　馬科先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但是思索了片刻後，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的樣子：“抱歉抱歉！我忘記必須要有人一直聽我的演奏，那扇門才能打開……”

　　從馬科的樣子看上去，似乎這個規矩不是他定的，估計是什麼特殊的魔導機關，但是凱瑟琳卻完全感受不到魔力的流動，如果能，她說不定能和洛麗亞、茜絲莉婭兩人一起破解機關。

　　“蕾婭留……”

　　小女孩眨了眨自己紅寶石一般漂亮的雙眼，剛想說出自己“留在這層”，就被月歌?伊阻止了。

　　“我想和老朋友聊聊天，一起欣賞優雅的音樂。”月歌?伊隨手捋了一下自己肩上的髮絲，平靜地說道，似乎心裏的確就是這麼想的，“各位繼續努力的向上爬吧。”

　　“您願意聽我的演奏？！”馬科滿臉難以置信的問道，“這簡直是對一位音樂家最好的褒獎！”

　　“千年前你看見我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月歌?伊嘴角微微上揚，走到了最前排的座位坐了下來。

　　畫面在眼前浮現，當時月歌?伊還是一位小女孩，個頭纔到馬科的腰部。她拿着被撕的只剩一半的入場券，站在會場的門口陷入了沉默。

　　那是她撿到的，如果稍微僞裝一下的話，說不定能夠矇混過關混進去和各大貴族一起聽演奏，但是如果被發現了，肯定免不了一頓毒打……

　　她真的不想再爬到屋頂上偷偷地聽了，上一次被人發現後倉促的逃下來，不小心將手臂摔骨折了，若不是一位貧民窟裏面好心的老奶奶幫她簡單治療了一下，恐怕就要保持很長一段時間只能用一隻手了。

　　“想聽嗎？”個子高高的、身穿燕尾服的男子走到了她身邊，輕聲詢問，“我可以帶你進去，美麗的小姐。”

　　“真的可以嗎？”月歌?伊抬起頭來，望着這位陌生的人，用那小孩特有的清脆聲音問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真摯的眼神打動了對方，又或者對方本身就有此意，那一天她不但進入了會場，還坐在了最前面的席位聽完了一整場演奏。最後，這位音樂家還請她共進了晚宴。

　　到幾年後，馬科跟在南方塔守塔人的身邊重新出現在了南方城，她才知道當年這位音樂家的名字叫做馬科。那天的邀請，也是因爲當時這位小有名氣的音樂家，發現月歌?伊六個月以來每次演奏會的時候都出現在門口，卻從未在會場裏出現過。

　　那天過後，馬科發現她是會場上幾百人當中，少有真正用心聆聽音樂的。

　　兩人的故事就這麼多，在之後就不曾相見過，直到今天……

　　“您當年還是小女孩，現在都已經這麼大了。”馬科拿出手帕，再次擦了擦手心，微笑着重新坐在鋼琴旁邊，“這麼多年，每一場演奏會我都在會場上尋找您的影子，可是卻再也沒看見有哪位如此知性的女子，能夠聽明白我曲子當中的含義。”

　　“是愛意。”月歌?伊閉上了雙眼，放鬆身子倚在舒適柔軟的座椅上，不假思索的說道，“是一個美妙而又不可能的愛情，是馬科先生您，和南方塔主人的愛情故事。”

　　“是這種感覺讓您如癡如醉了嗎？我也是的，沉醉在了這種感覺當中……”馬科微笑着，只是笑容裏面的滿是苦澀，“只是，南方大人欣賞的只有我的音樂而已……只有音樂而已……”

　　當悠揚的琴聲響起，圓柱狀的通道向上升去，只留下螺旋樓梯在原地，等待着菲她們踏上去。月歌?伊擺了擺手，讓大家不用擔心自己，接着就沉浸在了那音樂的旋律裏。

　　………………

　　兩千年，從蘭多爾十八世一手打造的帝國毀滅掉之後，一直到今天，足足過去了兩千多年。這件事菲從未聽月歌?伊提起過，直到今天從她的話中聽到了這個細節後，菲才發覺，無論是記載還是大家口口相傳，這一段空白的時間都是很模糊的、一千多年左右的時間。

　　兩千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兩大帝國建立了，霍爾頓建立了，東土車笠古國和中土大陸有了正式的海上航路，西土大陸的類人種族成立了國家……

　　但是在南方塔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恐怕沒人知道，四方塔籠罩下的四方結界地區以及希亞帝國留下的遺蹟，這麼久過去了大家都沒能把它們探清，可以想象這裏到底有多危險、多麼讓人厭惡。

　　月歌?伊留在了這一層，但是儘管如此菲還是放不下心。越到上層越危險，她們一旦失敗了，恐怕月歌?伊就要永遠被困在南方塔當中，等待下一位有能力探索這裏的人到來，才能將她救出去。

　　“我可能在後面的幾層，也會選擇留下來。”道爾淡淡的說道，“公主殿下，恕在下無能，，現在越來越危險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我可能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需要在場的各位保護，所以可能在某一層，各位就需要留下我這個拖油瓶了。”

　　“沒關係的，不過我們一定會找個安全的地方將你留下來。”泰倫斯點了點頭說道，“至於是不是拖油瓶，我本人倒不在乎。”

　　接下來的十幾層，似乎沒有她們想象中的那樣兇險，但是絕對超乎她們想象的奇特。

　　一層裏，有着在天空中飛行的魚，直到她們看清之後才發現，那是清澈到極致而且沒有半點波紋波動的液體，而且那一層裏天空和地面時顛倒的，就連重力的方向都不一樣。

　　下一層，她們見識到了山川河流，周圍的金色就和現實中真正的一模一樣，直到幾人湊近看去，才發現那都是鍊金材料製作的產物，是假的模型，這一層的螺旋樓梯根本沒有藏着，就立在她們十幾米遠的地方。

　　接下來，她們見識了充滿黑色玫瑰的花園、看見了廢棄的農舍田園、看見了真正液態的藍色海洋和由雲霧組成的雲海。

　　這一切看起來都很不可思議，就如同來自各個不同世界的地方，但這都算不上什麼，不知道十幾層過去，直到來到某一個南方塔樓層的時候，蘇祁看見了熟悉的景象，而這些景象甚至真實到讓他差點失去了自我。

　　“高樓大廈……汽車、商鋪和……四軸飛行器？！”他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瞠目結舌，“這是……地球嗎？”

　　這樣的科技感，實在是讓他印象太深了，哪怕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八年左右的時間，他仍然忘不掉曾經的那副場景，一時間巨量信息的衝擊，甚至讓蘇祁有點分不清這裏到底是在哪裏。

　　“這是……這是……”他看了一眼天上虛擬投影投射出來的標誌，上面是一個陌生的標誌，橄欖枝圍城一個圓圈，裏面是太陽系的簡略圖標……

　　蘇祁已經不太確定這到底是地球上的什麼年代了，因爲他從未見過哪個國家的國徽、或者哪個聯合國的圖標是這樣的，但是在蘇祁看來，這肯定還在二十一世紀。

　　“特比亞聯邦？這是什麼？”蘇祁自言自語道。在圖標的下方有這樣一行字，對於菲她們來說，這是一種除了蘇祁之外誰也不懂的語言。

　　“蘇祁，這是哪裏？”茜絲莉婭在他的身後忽然冒出了聲，“這個地方你認識嗎？”

　　若不是這一聲，蘇祁差點就忘記了自己並沒有回到地球，他差點就忘了自己還在南方塔當中。不過這一副場景出現在此處，一時間讓他感到自己的腦子轉不過來，這裏面絕對藏着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而南方塔的守塔人南方芷語的真實身份，更是迷霧重重。

　　蘇祁不相信聖音會有這個閒情到這裏來弄出這樣的東西來。

　　“不沒什麼……，你們看那裏有個直通天空的圓柱體，應該是螺旋樓梯吧，我們走吧。”蘇祁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然後急忙岔開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