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這件衣甲不錯。倘肯留下來交換,送你幾株紅鶯粟卻也無妨。”
尹疏桐眼力高明,雖然不知道梅吟雪穿的是誅天鎧,卻看出是件不凡的物事。
梅吟雪心頭一緊,強笑道:“寶甲、靈器關乎修行者的性命安危,恕在下不能從命。敢請谷主開一個實價,在下好盡力籌備。”
“衣甲和眼睛孰輕孰重,姑娘連這個賬都不會算嗎?”尹疏桐盈盈淺笑,梅吟雪越是不答應越是勾起她的興趣。
“我已經說了,寶甲對我來說性命攸關,生命和眼睛相比較,當然還是性命重要。”梅吟雪不卑不亢,答的滴水不漏。
“君子有成人之美,所幸我不是君子,偏就相中你這件鎧甲了。舍此之外,就算你肯出再多錢,本谷主也無甚興致呢?”尹疏桐輕搖摺扇,饒有興味的盯着她上下打量。
“既是如此,這筆交易是談不成了。”梅吟雪嘆了口氣,岔口道:“萬望谷主高抬貴手,放了我的朋友。”
尹疏桐失笑道:“你倆擅闖我天禽苑行竊,若不略施懲戒,定然賊心不死,伺機重來。”
梅吟雪一聽這話,心知尹疏桐不是好相與的人,倏地掠身飛退,奪路而走。
“看你往哪兒跑?”
尹疏桐不慌不忙,屈指一彈,半空中譁然垂下數道紅紗,遮住去路。梅吟雪驚覺有異,硬生生停下身形,四面紅紗飄轉,風沙悽迷,隱藏着無窮兇險,梅吟雪小心戒備。竟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先困他們幾日,摧挫一下銳氣,看看過兩天,古長鴻會不會乖乖送錢來。”
尹疏桐瞄了兩個徒弟一眼,淡淡道:“你倆好生看管花圃和法陣,不可有誤。”
“是。”
尹疏桐御下甚嚴。紅鸞和白鶴俯首帖耳,誰也不敢開口多問。
尹疏桐滿意的點點頭,衣袖輕拂,御風而起,越過幾重院落,降到一處清新雅緻的庭院。
院中種着幾畦花樹,多有青衿翠袖的小鬟修剪打掃,遠遠望見尹疏桐回來,忙不迭恭身行禮。
尹疏桐穿庭過院。徑自來到一所幽僻的靜室,門口站着兩個年長一些的侍女,畢恭畢敬的道:“恭迎谷主——”
尹疏桐輕嗯了一聲,這些侍女跟她沒有嚴格的師徒名份,平時做些灑掃應對之類的事,興致到時也會指點一些修行法門。
她們不像紅鸞、白鶴是禽鳥修成,多半資質平平,前景有限。尹疏桐自然不肯費力調*教。
門首嵌着一個八卦的機鎖,尹疏桐在上面撥弄了片刻。石門轟隆一聲打了開來。
“好生守着。”
尹疏桐隨口叮囑了一聲,邁步走入靜室。石門隨即自行閉闔。
這所石室是尹疏桐的丹房,建制卻遠在天禽上人之前。房中陳列着許多精石、藥材,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尹疏桐在器物架旁邊的燭臺上撥轉一下,木架巍巍然前移了數尺。後面現出一個暗門,她側身閃了進去。
裏間比外面的地方小上許多,陳設也相對簡單。靠牆擺着一張木榻,中間的空地上放着一隻銅爐,空氣中還殘存着如蘭似麝的異香。
尹疏桐扭身坐到牀榻上。忽然想起金絲羅網包纏的銅鏡,探手從懷中取將出來,解開羅網,凝眉觀摩了起來。
明欽躲在神遊鏡中尋覓脫身之策,打量了一下所處的空間,連個門縫都沒有找到,只在通往外面的牆壁上開了一個狹小的窗戶,糊着青碧色的紗紙。
“你且現身出來,我有話要問你。若是再藏頭露尾,我就把你丟到丹爐裏煉一煉,看你受不受得起。”
尹疏桐琢磨了半晌,全然不得要領,於是想把明欽招呼出來,詢問一番。照說銅鏡既有神異變化,應該靈氣豐沛纔對,可是她放出神識試探,卻如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世間的靈寶、精石都是靈氣摶成,多能通靈幻化。修行者放出靈氣,或者相互吸引,或者相互排斥,寒燥強弱,例能推測出來。
但神遊鏡和明欽識念融通,他卻能裝聾作啞,收束魂識,連尹疏桐也無從察知。
“你想問什麼?”
明欽聽說她要將神遊鏡投入丹爐鍛鍊,多少有些發怵,神念轉動,鏡面上現出淡淡的形跡。
“你是個什麼精怪,怎麼藏在銅鏡裏面?”尹疏桐修行多年,才識廣博,自然知道器物成精比通靈更加難能可貴,惟是明欽相貌不甚高古,看不出道德高深的樣子。
明欽笑道:“我是這銅鏡的鏡精,入谷的緣由谷主想必已經知道了,小可就不饒舌了。”
這話卻也符合尹疏桐的揣測,她微一點頭,不置可否,淺笑道:“你既然是器物成精,必有非凡的本領。我聽說鏡之爲物,能夠明得失,察休咎,知興替。敢請閣下不吝指教?”
明欽打個哈哈,不冷不熱的道:“谷主多慮了。我如果有前知的本事,怎麼會遭了羅網。其實我們此來無非是求幾株紅鶯粟,谷主若能慷慨拯濟,小可自是感激不盡。倘若寶愛靈藥,我等也無可奈何。與人爲善,與己爲善,大家無怨無仇,神通較技,甚屬無謂。”
尹疏桐莞爾笑道:“我也不是吝惜幾株紅鶯粟,奈何令友顧惜她的寶甲,不肯割愛。本谷主又不是仙佛聖賢,兼利天下。倘若外間的人都像你倆這樣,我縱有良田千畝,也不夠施捨的。”
“如果我勸說梅姑娘將寶甲獻與谷主,不知你可能謹守約定嗎?”明欽沉吟着道。
勾陳鎧含藏神獸精魂,自然不是他人任意取與的,倘若能夠用來穩住尹疏桐,放兩人脫身,至少比坐以待斃要好。
“放她可以,你卻不行。”尹疏桐果然甚是難纏。撞到她手裏不死也得脫層皮。
“爲什麼不行?我倆同進同退,難道一件寶甲還不夠?”明欽眉梢輕挑,暗罵尹疏桐貪得無厭,白日做夢。
“寶甲是我用紅鶯粟換來的,醫治她的眼睛,功莫大焉。至於你倆擅闖本谷的大罪。斷然不可輕饒。若是放你倆逍遙離去,改日治好眼睛,惦記起寶甲來,又來廝擾,豈不甚是煩心。”尹疏桐振振有辭,考慮的很是周到。
“那你想怎麼樣?”明欽啼笑皆非,平心而論,尹疏桐顧慮的也不無道理。
“留下寶甲,我放梅吟雪出去醫治眼睛。至於你麼,需在我谷中爲奴三年,過段時間,我考量得你倆誠實篤厚,自會放人。”
尹疏桐要時刻提防滅法老祖,除了紅鸞、白鶴,無甚幹才可用。明欽本領不俗,留着自然大有用處。
明欽面孔一黑。他牽掛衆多,讓他在谷中幽居三年。任人驅使,豈不是比坐牢還要可悲。
“怎麼樣,你意下如何?”尹疏桐聽他緘口不語,不識趣的連聲追問。
“辦不到。”明欽懶得跟她多談,生硬的回了一句。
尹疏桐也不生氣,笑吟吟的道:“怎麼?你一個入谷行竊的賊偷。不該罰作奴僕嗎?本谷主賞罰分明,只要你伶俐聰明,知情識意,我自會量才拔擢。指點你一些功法竅要,受用不盡。有何不好?”
明欽暗自冷笑。尹疏桐聰明機警,心思難測,想要博取她的信任絕非容易,等她大發慈悲的放人怕是地老天荒杳然無期。還是尋隙而動,悄悄溜走爲上。
尹疏桐說了半晌,卻見明欽隱去形跡,來了個不聞不問。不覺意興闌珊,打開地上的銅爐,端出一盆豔紅如血的花樹,隨手將神遊鏡放了進去,闔上爐蓋。
這花樹高不盈尺,枝枝簇簇,宛若瑰美富豔的珊瑚枝,細看來卻枝葉畢具,馨香宜人。
尹疏桐抱着花樹盤坐到牀榻上,齕破指尖,豔紅的血珠滴到根株上。花樹上傳出輕微的沙沙聲,過不片刻,枝葉活靈活現的大肆伸長,抽芽吐蕊,開出大朵大朵的鶯粟花。
暗室中頓時芳香四溢,尹疏桐閉目調息,面容紅撲撲的,娥眉舒展,大有陶醉之色。
明欽被關在銅爐中,側耳聽了聽外間的動靜,察覺到尹疏桐呼息均勻,似乎正在打坐煉功。放出一縷神念在爐蓋上頂了頂,爐蓋閉闔的甚是堅密,居然毫無空隙。
銅爐中黑漆漆的,殘存着一股刺鼻的藥草味,在密閉的空間中格外嗆人。明欽想要祭出甕金椎或者鍛魂塔打破銅爐,又覺得動靜太大,驚動了尹疏桐難以收場。
心念轉動,勾通甕金椎的靈識,變化出一條半尺有餘的尖錐,這才從神遊鏡中探出半邊身體,在銅爐底坐上轉動起來。
好在尹疏桐神魂迷醉,未曾留意些微異響,忙活了小半個時辰,一指多厚的銅壁霍然洞穿,透進熹微明光。明欽鬆了口氣,將神遊鏡收入識海,神魂飄蕩順着細小的孔洞浮散而出。
遊目一掃,尹疏桐還留在石室中遲留未去,形貌卻甚是怪異。只見她斜靠在牀榻上,烏髮披拂,羅裳凌亂,合*歡帶子鬆散開來,輕軟的宮裳委如蟬蛻。衣襟敞開,露出一件月白色的抹胸,豐實的胸脯起伏不定,精緻的鎖骨細膩動人。
一根手指噙在編貝般的齒牙間,另一手塞在嬌軀下不知作何動作,眸光微餳,柔脣發出一聲聲撩人心魄的哼吟。
明欽看得目瞪口呆,目光落到牀前的花樹上,不由心頭微凜。只見盆花絢爛盛開,彤雲環繞,透着一股妖異之氣,空氣中縈繞着馥鬱的甜香,他不自覺吸了一口,頓覺得神魂飄蕩,差點站立不住。
“這是什麼古怪?”
明欽不知道尹疏桐是耽於行功,還是受了花樹的毒噬,總之她現在嬌弱無力,實在是大好的機會。正想從牆壁的間隙悄然溜走,誰知剛剛接近暗門,頭頂顯現出一面八卦鏡,光華流轉,炙熱難當。
明欽大喫一驚,連忙召出神遊鏡,伽持神魂,這樣一來,可就露了行藏。
陰魂非常人眼目能視,是以世人多在門頭懸掛龜鑑,陰魂怕見明光,往往避而遠之。修行者諳於此道,多佈置法陣規避陰魂窺伺。明欽一個疏忽大意,差點着了道。
他雖然體認了魂識,饒有進益,神魂還不足以白日現形,更別說和道者法陣相敵。全靠神遊鏡的伽持才能夠神堅魂牢,行動自如。
如今行藏敗露,明欽不敢耽擱,慌忙閃身躍到門邊,撥動牆壁上的燭臺。
誰知撥轉了兩下,暗門卻紋絲不動,他只見尹疏桐一番動作,石門應手而開,不知中間還有何關竅,何以運轉不靈。
正在焦頭爛額的當兒,尹疏桐發現了他的行蹤,頓時勃然大怒,玉手一揚,金絲羅網從天而降,這羅網和天庭的天羅地網頗爲相似,細針密縷,無處遁逃。
石室中空間狹小,明欽避轉不靈,登時又被羅網罩住,羅網沾身頓如附骨之疽緩緩收緊,牽扯的根骨生疼。
明欽抵敵不過,神魂化作一道青煙隱息到神遊鏡中,咣鐺一響掉落在地。
尹疏桐盯了他一眼,暗鬆口氣,看着身上狼狽不堪的模樣,不由又羞又怒,揚手在花樹上拂了一記,彤雲飄散,花樹委頓收縮,變成了起初的樣子。
尹疏桐這才遮攔玉體,整理衣裳,端正坐姿捏了個法訣閉目調息起來。
明欽後悔不迭,門首的八卦鏡出於意料,他本就是驚弓之鳥,遇襲之後連忙召喚神遊鏡護持。擺動機關又不得要領,反而讓尹疏桐醒轉過來,故伎重施,居然悲劇重演。
早知道忍着疼痛,拼着神魂受傷從門縫中闖出去,或者趁着尹疏桐神思不屬的時候暴起突襲先將她制住。
這真是一步錯,步步錯。後悔雖然無益,深自反省或許還有機會。
尹疏桐調息一週天,吐了一口濁氣,緩緩睜開眼眸,頓顯得氣定神閒,容光煥發。眸光落到銅鏡上面,虛空一招,羅網飄飛而起,穩穩落回手上。
她登上鞋履,拂衣下牀,拿起盆栽打開爐蓋放置,眸光微轉,發覺銅爐有異,微哂道:“你這小賊好生無禮,你逃走也就罷了,爲何毀壞了我的丹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