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月老志 > 第671章 不悲不喜

  沈荷裳和石清歌同門學藝,使的也是‘棲梧劍法’,並無特別的奧妙。

  高明的老師擅於因材施教,讓學生髮揮自己的稟賦優長。造化生人,沒有完全相同的,從氣質到興趣都有種種差異,如果不懂得這種差異,弟子很難青出於藍,超邁前人。

  一個人能獲得與衆不同的成就,就是發揮特長的結果,他的經歷和成績往往是不可複製的,大師的弟子多半不是大師,歸根到底是弟子資質稟賦不同,大師是否擅於傳授還是次要的問題。

  因材施教的‘材’指的就是氣質稟賦,並不在於教授的內容。一套劍法,一種身法,如果每個弟子修習的都是一個模樣,那就是完全失敗的。譬如臨帖寫字,人人都去臨摹寫王羲之、顏真卿的字,寫的完全一樣,就永遠成不了高明的書法家。

  中夏的文字早就是書同文,從南海到北海,寫出來的文章識字的都能讀。但是嘴裏說出來卻是五花八門,各處有各處的方言,這就是不同的塾師教導的結果。過去的塾師方言很重,不懂得官話,教的讀音可能也不太對,但是學生並沒有分辨的能力,哪怕的是錯的也要儘快模仿,結果就是誤人子弟。

  當然學習任何技藝都是從模仿開始的,如果一輩子止步於模仿,那就只能一代不如一代。有的老師講家法,講派系,不允許學生有不同的見解。形成盤根錯節的黨徒,達成利益的壟斷,不準他人染指,這種卑污的言行無疑是對道術發展的絕大損害。

  但門戶之見由來已久,本來就是生存競爭的一個方面,甚至連賢者也不能避免。

  碧梧宮的‘棲梧劍法’是天南神尼從十洲三島學來的。她又加以變化,劍式大氣渾成,靈動巧妙,是碧梧宮弟子修習最多的一路劍法。

  相傳南方鵷雛是五方神鳥之一,‘非醴泉不飲,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棲梧劍法頗有羽族神通的靈妙,衣影翩躚,好似飛鳥一般。

  石清歌入門甚久,‘棲梧劍法’的造詣非沈荷裳可比。她功力深湛,揮動長劍有電閃雷鳴之勢,光焰逼人。

  沈荷裳使出來則飄逸靈動許多,劍尖帶着刺刺異響,直取綠雲鬼母要害。

  外家功夫以筋力傷人,平常打熬筋骨,修煉的銅皮鐵骨一般。內家以勁氣傷人,採用道家吐納煉氣的方法,登萍渡水,走鼓沾棉,速度力道可以和兇禽猛獸相比。

  仙道修行更進一步,能將真氣推衍出五行變化,吞刀吐火,摔碑裂石,比鬥起來有掀天震地的威勢,但是威勢越大並不見得威力越強,弓弩炮彈都是威力絕強的兵械,箭支並不比刀劍來得長大,炮彈也不比戰車來得沉重,很多時候兇猛的光焰都是力量控制不住的結果。

  老子說,‘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兇年’。堅壁清野固然也是兵爭的一種策略,更多時候毀垣傷稼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易發難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並不是人們的主觀意願。

  仙家的器物之道十分精密,製作出來的法寶威力絕大,勝過槍炮千萬倍,可惜仙家對這類法寶沒有嚴格的控制能力,一旦祭放出來,連地星都可能煙銷雲散,當初盤古神王開天闢地,費了偌大氣力,撐柱在天地之間直至油盡燈枯,在廣渺宇宙中開闢這麼一個家園,真是艱辛備嘗,以盤古神王的能耐,窮畢生之力,也只做成了這麼一件事。

  後來四靈攻伐,祖龍徵天,戰火綿延到地星之外,太元聖母痛心疾首,對四靈的狂妄無知深感厭惡,這才選定相對弱小的人族來做地星的主宰,東皇太一轉世重生,扶植人族,一畫開天,人文肇始。

  人類素以靈智見長,又有仁心仁德,創設出種種善道教化的宗教。但人類的爭鬥之心和四靈一般無二,體質雖不如四靈,法寶的精巧卻猶有過之。將來會不會重蹈四靈覆轍,盛極而衰還很難說。

  修行者大多隻知道追求高明的術法和強大的威力,不知道控制靈力,適可而止。是以有被法寶役使的危險。

  沈荷裳修煉的忘情禪功卻是反其道而行之,注重對靈力的凝聚。

  仙界修行使用的多半是後天之法,注重繁複精密的變化,是以陰陽真氣之後又有五行靈力,八卦之力。

  道家又有先天之法,不假外求,抱定逍遙無爲之旨。

  太上忘情是道家修行最高境界。情是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

  七情是人類的力量之源,‘無因喜以謬賞,無以怒而濫刑’。晉人王戎說,‘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草木鳥獸不能說沒有感情,但總不及人類的複雜豐富。人類絕大多數的行爲都是受感情支配的。

  譬如在搏殺的過程中,就有感情的活動。如果只求殺傷敵人的話,使用的勁氣顯然會十分經濟。反之,摻入了憎惡或憐憫的感情,勁氣也會跟着或重或輕。

  有的人看到了七情的力量,把七情當作真氣一樣積聚,不輕易展露,在搏殺時才釋放出來,像姜琳的‘照玉神功’,怒熊神君的‘蒼熊之怒’,都是此類法門。

  這和忘情禪功一線之隔,路數卻絕然不同。忘情神功是天南神尼修行半生的傑作,目標就是太上忘情的最高境界。

  太上忘情有八重境界,要求修行者逐漸達到不喜不怒,不憂不懼的狀態。

  沈荷裳和石清歌使用的都是‘棲梧劍法’,心法卻大不相同。石清歌修煉的是‘清鳴術’,這是天南神尼早年修煉的功法,和忘情禪功的路數截然不同。

  李商隱詩,‘雛鳳清於老鳳聲’。‘清鳴術’有一種嶄露頭角,蒸蒸日上的氣勢,是以石清歌的劍法雷烈風動,鋒銳逼人。

  太上忘情是極高的境界,天南神尼修行多年,也不過將忘情禪功修煉到第六重境界,第七重無慾無求是一大難關,天南神尼執掌碧梧宮,門人弟子無數,想要心無慾求,談何容易。

  老子說,‘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後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老子是不喜歡禮的,說它是忠信寡信,亂象叢生的產物。但這是和道德仁義相比之下而言的。

  禮和忠信變亂相比顯然還是難能可貴的。太上忘情的境界不可能一蹴而就。是以忘情禪功便需要從道德仁義禮一步一步修煉。

  孔子說,‘克己復禮’。又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老子說,‘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

  孔子的復禮和老子的覆命有人事和天道的區別,但態度還是十分一致的,一個說非禮勿動,一個說妄作兇。

  老子說無爲,孔子說非禮,無爲的態度更加超曠,太上忘情,無情自然無爲。孔子是人道聖人,‘知其不可而爲之’,既然不能忘情,就需要有一個行爲標準,所以禮是道德仁義之下,退而求其次的做法,也是通向道德仁義的途徑。

  七情並沒有嚴格的高低上下,欲有六慾,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種種感官需求。

  其次是愛和惡,這是一種情志,屬於相對複雜的情感。

  喜、怒、哀、懼,這是情緒的變化,其實人的感情遠不只七種,一般來說,有高興和不快,但有時候感情往往很複雜,像喜極而泣,不怒反笑之類,事實上是對情感的一種抑制。

  在相對寬鬆的環境下,人的情感比較平和,喜怒哀樂比較正常。如果環境惡劣,情感的表露可能會危及自身的安全。人們就會僞裝抑制自己的感情。僞裝抑制到一定程度,當感情被觸動之時,首先的反應可能是相反的情緒。

  喜極而泣,‘極’就顯露出抑制的程度。不怒反笑,則是一種習慣性的僞裝。

  天南神尼將忘情禪功分作八重境界,自然對七情六慾有一番細密的觀察。

  常人雖不能做到太上忘情,但抑制或僞裝情感是常有的事,諸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喜怒不形於色’之類。七情雖然沒有嚴格的深淺高下,但在修煉的時候不可能一下子將所有感情都抑制住,人的氣質稟賦比感情也有影響,有的人比較樂觀,有的人易於悲觀。

  天南神尼雖然將忘情禪功傳授給沈荷裳,兩人的性格際遇相差甚遠,天南神尼的修煉方法未必就適合沈荷裳。

  悲喜兩種感情予人的感受也不太一樣,一般認爲悲情的感染力更強,更持久。有些學者認爲,中夏比較喜歡喜劇,泰西頗有悲劇氣質。

  古人常說,‘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能生命的歷程本來就接近於悲劇,生、老、病、死,無可擺脫。作爲一種文藝手段,就成了調劑精神的方式。

  情感的過分抑制不見得是好事情,古人推崇‘忍’,‘小不忍,而亂大謀’。甚至有《忍經》,《勸忍百箴》這樣的書。

  忍就是一種情感抑制,姜琳和怒熊的修行法門都屬於忍,‘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堵住老百姓的嘴巴不許說話,堵的無非是憤怒的情緒,‘忍’是自我抑制,‘防’則是外界壓迫。

  忍一時風平浪靜,有時候確實有其必要。但光靠忍絕不是長久之計。自我抑制容易抑鬱變*態,外界壓迫更不必說了,往往是一個專*制政*體土崩瓦解的前兆。

  儒家講道德仁義禮,這都是一種行爲標準,居仁由義,克己復禮,雖然同樣是一種抑制,但這是行爲抑制,而非情感抑制。

  孟子說,‘七十子之服孔子,是心悅而誠服’。只有精神上認同仁德義禮的觀念,主動約束自己的行爲,當然也就沒有情感抑制的問題了。

  忍則是通過抑制情感來約束行爲,貌同而實異,往往會造成難以想像的後患。

  這也是忘情禪功比其他七情修煉法門高明的地方。

  沈荷裳的劍法要比石清歌剋制的多,她的功力雖不如石清歌,靈力卻更爲凝注,這就如同長槍和羽箭的分別,長槍進可攻退可守,奇正相兼,氣勢奪人。羽箭則扣弦即發,直取要害,絲毫不拖泥帶水。

  綠雲鬼母只有一把昆吾劍,她和石清歌劍脊粘附,互不相讓,眼見沈荷裳劍光閃爍,勁氣流溢之聲不絕於耳,雖然沒有石清歌光焰四射的威勢,劍尖虛點,若有實質,無形劍氣刺到她的護體罡氣上冒出縷縷青煙。

  綠雲鬼母霍然驚覺,她能驅使草木陰魂,山崖間佈滿氣障,防的就是沈荷裳這種神出鬼沒,無聲無息的打法。

  修行者力拼起來真氣鼓盪,威勢極盛,但也有沈荷裳這種詭祕奇巧的打法,突如其來,讓人防不勝防。

  不過她的劍氣不論如何隱蔽,一旦碰上護體罡氣,總會生出變化。

  綠雲鬼母是鬼道中人,神魂不夠堅凝,最怕劍氣挫傷。沈荷裳揮動長劍,一道道劍芒好像鐮刀一般劈空而至,打的綠雲鬼母周身的氣障氤氳滾滾,千瘡百孔。

  綠雲鬼母和石清歌比拼內力,不敢隨意避閃,站着不動讓沈荷裳當靶子來打,自然大爲喫虧。當即厲叱一聲,昆吾劍光華灼灼,發出一聲尖厲的嗡鳴,綠雲鬼母烏髮飛揚,挺劍疾刺,逼住石清歌橫掠數丈,脫出沈荷裳劍氣籠罩。

  石清歌猛喫一驚,綠雲鬼母眉目冷凝,氣衝斗牛,根本不給她閃躲的機會,萬鬼山後崖高可百丈,山石嶄削,綠雲鬼母吸納着山間木德之氣,靈力充沛,兩人一進一退,石清歌完全處於被動的地位,眼看要被她一劍扎死在山崖上。

  沈荷裳心頭大急,但她的輕身術比綠雲鬼母遜色許多,雖然可以藉着山間喬木墊步調息,也根本追不上綠雲鬼母的勢頭。(未完待續。)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