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9. 操弄情感

製作藝人的方式大同小異,多數時候,不過是隨着時代發展,社會氛圍的變化,進行相應的調整。

如果要發生深層的改變,首先,大衆傳媒的傳播方式需要迎來重大革新。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昭和的歌手和平成的歌手,出道的整體思路不能說有質的差異。

現在,互聯網時代正在醞釀它的降臨。

巖橋慎一興致勃勃,把互聯網上有人在分享唱片音頻的事說給渡邊萬由美聽。渡邊萬由美的反應,被他的格外冷靜。她問的直截了當:“慎一君想說什麼?”

“分享是人類的美德,互聯網是一個完美的分享渠道。”

巖橋慎一併不介意渡邊萬由美流露出的防備。

不論是把聽過的音樂記住,唱給別人聽,還是使用錄音機翻錄,都是分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分享方式。MP3這種音樂格式的誕生,更是爲互聯網分享打下堅實基礎。

“音樂遲早會失去實體,不止音樂......”

“或許。”渡邊萬由美打斷了巖橋一,“但這麼做的人不可以是你,慎一君。”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巖橋慎一說出真正打算之前,先進行表態。渡邊萬由美深知整個藝能界的運作方式與背後勢力的錯綜複雜,因此,格外敏感。

巖橋慎一故作意外,“我不可以做什麼?”

渡邊萬美沉默以對。

他自問自答:“我知道,日本是要靠黑船才能叩開大門的國家。”

“你知道就好。......唱片產業及其相關,市場有多大不用多說。在那背後,有來自四方八面的勢力共同分享這塊蛋糕。”

在幾十年的運作裏,日本的藝能界已經形成一套嚴絲合縫的系統。無數齒輪彼此配合,嚴格按照“規則”來運行。

所有的協會,所有的制度,都是爲了維護這套規則才誕生。

這樣的情形下,互聯網興起,對日本的藝能界來說,意味着“入侵”。新的傳播方式,意味着現有的不可動搖,或許會成爲可動搖的。沒有任何勢力允許這成爲現實。

......除非,到了大勢所趨,避無可避的時代。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誰也擋不住。真到了擋無可擋時,自然會迎來新的時代。但在那之前,試圖迎接這道車輪的人,毫無疑問是叛徒。”

渡邊萬由美彷彿在做某種對未來的預言。

當巖橋慎一產生如此聯想時,不由得笑了,“聽起來,是要選一個好的投降時機。

“那麼,你剛纔想說什麼?”渡邊萬由美若無其事,殺了個回馬槍。

巖橋慎一看着她,“想說“佩服”。”佩服這個變臉的速度。

“只是爲了‘佩服’而已?”

渡邊萬由美輕飄飄一句,歇了巖橋慎一打趣的念頭。

他回道:“互聯網會帶來什麼,姑且先放一邊。我只是想到,如果唱片會迎來它失去實體的時代,那麼,身爲從業者的我們,要如何保持與大衆的聯繫。指望製作更好的音樂嗎?”

編曲愈發華麗,在某種程度上,是旋律寫無可寫的徵兆。

新時代的輪廓就在眼前,唱片業受到衝擊,這一事實無可避免。製作再精良的音樂,也會有被拋棄的一天,甚至不是出於“實體唱片不夠便攜”這樣的理由,僅僅只是因爲,大衆不再喜歡新音樂。

渡邊萬由美捉住重點:“什麼樣程度的音樂,是更好的音樂?”如果大衆就是對音樂失去了興趣,那麼,要怎樣向一個不需要愛的人獻上自己的愛?

“所以,問題最後會通向一個答案。唱片,會成爲喜歡一個明星的副產品。”

流行或許會有各種各樣的變更,但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不會變。推出超級英雄式的偶像,從本質來說,就是要讓觀衆去喜歡這個明星本身,勝過於喜歡這個明星的音樂。

過去,是喜歡某種音樂,就去買這個歌手的唱片的時代。

今後,是喜歡某個明星,爲了支持他,所以去買唱片的時代。

“這就是你推出Ayu的理由?”渡邊萬由美問。

巖橋慎一搖頭,“不如說,是我身處在時代之中,才明白Ayu爲什麼存在。”他在製作一個超級偶像的路上,想明白了“濱崎步”是爲什麼成爲了超級明星。

“輕、薄、短、小,是從八十年代就被提出,並廣泛應用的概念,可以說是代表了日本生活文化的價值觀。”

巖橋慎一做着說明:“唱片業的進化,也是從這方面來發展的。”

便攜CD播放器,或是8cm單曲,都是在踐行“輕、薄、短、小”的理念。但這一理念被踐行到極致,反倒成爲了發展的束縛。

拿便攜播放器來說,日本廠商推出的便攜CD播放器所向披靡,統領市場。索尼、松下等公司,又同時和唱片行業有着強綁定。這樣一來,當新的大衆傳媒傳播方式出現,如果允許它進入,就意味着先前數十年的耕耘受到衝

擊。

論便攜,沒有比未來的音樂數字化更加便攜的。

但日本這個市場的複雜性,註定了它很難展開數字化。輕、薄、短、小,會來到它的瓶頸期,就像編曲愈發華麗那樣,在有限的條件裏,無論怎樣去嘗試,效果都已極有限。

巖橋慎一做出宣告:“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放棄這個理念。Ayu出道,我要發行一張華麗的、厚重的,前所未有的單曲。”

打破一首主打,一到兩首C/W曲的慣例,用製作迷你專輯的規格來製作單曲。爲每一首歌都拍攝豪華的PV,使用製作精良的內頁。

“新的時代,便攜未必那麼重要。電視臺的收視率迎來大幅上升,是因爲大家不出門了。可是,大家是爲什麼不出門?肯定不止是因爲電視製作精良。”

一方面,蕭條的時代,大衆縮減開支,自然傾向於居家活動。另一方面,分裂的時代,人與人之間的不信感增加,封閉內心的結果,就是縮回自己的空間裏。

如此一來,便攜的意義也就不像從前那麼大了。

當然,便攜同時還意味着成本的削減,追求華麗,成本自然上升。但和隨之而來的利益比起來,這點成本不算什麼。

濱崎步這個超級偶像,可販賣的,不止是音樂。

“出道的準備,Ayu這邊,已經不能做的更好了。但還差一把火。只讓大衆喜歡她,還不夠......”

巖橋慎一說:“不但要讓觀衆爲了她去愛,還要讓觀衆爲了她去恨。”

要怎麼向一個不需要愛的人獻上愛?

答案是:讓他們去恨。

愛和恨,是硬幣的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