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聲鸞一頭跌進石壁中,白鬍子老漢伸出一手將他扶住,另一手在他眼前一抹,再睜開眼時,眼前已是營盤嶺上景物。
各營各寨頭領陸續來到錢糧庫,殷正軒與林之華、張正潮一起進入花子洞,晏震乾、馮應虎在趙小六接應下自祕道帶人上山,馮應虎山頂大營放火,晏震乾推巨石封住花子洞,無數火藥包裹點燃洞口轟然坍塌,雪地裏趙源生正指揮官軍大舉攻山,營盤嶺各處關隘相繼失守,石鬥坪劉順被晏震乾槍挑咽喉,營盤嶺四面楚歌……
各處情形一段一段在眼前交替出現,把覃聲鸞驚得一身冷汗,無奈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眼睜睜看着二叔孤軍奮戰,東奔西走退至絕壁邊,被趙源生火槍手、弓箭手抵近逼住,最後一齊衆縱身跳下百丈懸崖。
“二叔……”覃聲鸞一聲慘呼終於喊出,飛身撲過去。
眼前景象卻又一變,營盤嶺上空無一人,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的喧譁,營寨壕溝全不見蹤跡,只有幾處方圓數丈的大土堆,西側絕壁之下也有一大一小兩座長滿荒草的墳塋,白鬍子老漢把手一指那座大墳:“你二叔覃大元帥便埋在這裏!”
覃聲鸞跪倒在墳前放聲痛哭,白鬍子老漢把手在眼前一晃,兩人已立足在照京巖絕頂。白鬍子老漢向前一指“看看那邊……”當初馮秋雲準備下崖取藥之處,此刻正站立着個身着紫衫的人,北風襲來吹起衣袂飄飄,身形更顯單薄,定眼端詳,那不正是日思夜想的馮秋雲麼?只見馮秋雲一臉悲愴,滿面淚痕,望一陣漆樹灣再望一陣營盤嶺,突然雙膝一跪,衝着漆樹灣方向磕了三個頭,再一躍而起向照京巖下跳去……
覃聲鸞大叫一聲,向前奔去,卻被一陣狂風捲起積雪擋住去路,待到雪花散去,眼前又是一變,換做了天高雲淡的早秋景色。照京巖腳下河谷,滿目稻黍金黃,鄉民三三兩兩在田間忙碌,時不時吆喝幾聲號子;石鬥坪下馬鈴叮噹,一羣騾馬馱着貨物,奮力奔走在時隱時現的山道上;崖前一頭蒼鷹盤旋,不知還是不是早先看到的那隻,對面半山崖間幾隻山羊,嚇得四散奔走尋找崖縫刺蓬躲避;遠處官店口已建起一座新的街市,翹檐拱鬥錯落有致,店鋪之間隔三間五便冒出一堵防火牆,比之從前,更顯優雅氣派,不過卻辨認不出哪一片是馮家大院。
街市上熙熙攘攘,買賣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貨物碰撞聲不絕於耳,絲毫看不出戰火肆虐過的痕跡。一羣孩童在青石板街心奔走嬉戲,拍手唱着歌謠,那歌謠使人依稀記起之前的血雨腥風:
“正月裏來正月正,嘉慶皇帝把位登,登龍位來坐龍朝,大山裏來噠白蓮教。二月裏來萬花開,白蓮教攏達瓦崗寨,瓦崗寨呀瓦崗寨,駐紮的人馬壘起來。三月裏來三月三,白蓮教佔噠獨孤山,獨孤山來獨孤山,各人關口各人看。四月裏來四月八,各到各處片
子(榜文)撒,片子撒來片子撒,各處弟兄攏來達。五月裏來是端陽,白蓮教攏達薄刀梁,薄刀梁呀薄刀梁,薄刀樑上打一仗。六月裏來是三伏,生得乖來生得苦,生得乖來生得苦,漫山遍野刀槍舞。七月裏來七月七,教中兄弟一齊約,一起約來一起約,看你把老子怎奈何。八月裏來八月三,白蓮教攏達向家灣,上一翻來下一翻,好似尖刀割心肝。九月裏來九月九,白蓮教攏達母豬口,母豬口來母豬口,各人口子各人守。十月裏來小陽春,雲盤嶺上你轉身,你轉身來你轉身,窮人有理無處伸……”
依然是先前那照京巖上,佇立着兩名道姑裝扮的女子,凝視着營盤嶺與街市,良久後轉身往後山而去。這一轉身,覃聲鸞看得清楚,那一老一少兩名道姑,年輕的不是馮秋雲是誰?情急之下顧不得叢林荊棘,往前面疾追過去,邊跑邊喊“秋雲……”那兩名道姑頭也不回自顧前行,兩人走得不緊不慢,覃聲鸞卻始終無法追上,看看追出二三裏,漸漸縮短距離,猛聽得背後有人高喊“公子!公子!”
只覺眼前紅光閃亮,一切景象化爲烏有,覃聲鸞睜眼一看,身邊向臘生正在呼喚,自己卻坐在火塘邊,原來剛剛一切竟然是一場夢。
覃聲鸞略一回味,夢中景象依然清晰猶在眼前,驚得從地上跳起來,急急問道:“臘生,現在是什麼時辰?”
“昨夜公子進洞後,便在火塘邊沉沉睡去,臘生見公子一向勞心費神,難得睡的這麼踏實,便只顧不停的添加柴火,沒有打攪公子。”向臘生答道:“昨晚一夜幺小姐並沒有來,此時外面天已大亮,臘生忍不住叫醒公子,我們是不是該回營去了?”
覃聲鸞拔腿便向外跑,向臘生不知所以,只得緊跟在後,出洞直往官店口奔去。不多時到了照京巖下,前面朦朧晨霧裏,一個鬚髮盡白的老漢兒,身穿白衣白袍,手柱竹杖足蹬芒鞋,佇立在雪地小道正中,攔住了去路。
不用說讀者也知道,那便是佘先義佘老漢兒了。
覃聲鸞一看,那不是昨夜夢中的白鬍子老漢麼?心下已明白大半,趕緊讓向臘生原地等候,自己快走幾步上前施禮:“晚輩覃聲鸞這裏有禮!老人家攔住去路,可是有所見教?”
“老漢兒姓佘名先義,想必你有所耳聞。昨夜你夢中所見一切,便是營盤嶺上昨夜已經真實發生,和即將發生之事!”白鬍子老漢一字一頓,慢慢說道:“你此時趕往營盤嶺已於事無補,結局不會有絲毫改變,還會白白搭進兩條性命!娃兒,聽老漢兒一言,不去也罷!”
克螞洞中驚醒,覃聲鸞已經知道夢有蹊蹺,定是營盤嶺上發生了驚天變故,所以才心急火燎往回趕,但心底卻不願相信那是真的,現今佘老先生親口證實,心中如遭重錘一擊,站立不穩晃了兩晃,兩眼赤紅,口中喊着“二叔……”便發瘋似的往
前闖。
佘老漢兒迎面攔住,把手往覃聲鸞頭上一拍,喝道:“覃家娃兒,老漢兒昨夜神遊營盤嶺,你二叔覃佳耀一縷亡魂不散,央求老漢兒護你周全,這纔在此等你,千萬不要自投羅網,你若一意孤行,可對得起你二叔一片苦心?老漢兒的來歷你未必不知,難道會害了你不成?”
覃聲鸞聞言一怔,呆了半響,雙膝一彎撲通跪地,望着營盤嶺一方哭道:“佘老先生,即便如此,聲鸞也須盡力而爲,至少要尋得二叔與衆兄弟屍骨,妥善安葬纔行!”
“斷不可爲!如今官店口上下,官府正在張網以待,巴不得有漏網之人前去!”佘老漢兒搖搖頭說道。
“那就任憑二叔與衆兄弟暴屍荒野不成?”
“你可知道昨夜夢境中爲何能見到這一切?那克螞洞往上與照京巖一脈相承,可採日月精華,往下通過陰河溝通地府龍宮,能接山海靈氣,於是億萬年來天地孕育,在洞中造就了那一面石壁,叫做幻影壁,道行高深之人可進入壁中,前探五百年之因,後窺五百年之果,可惜老漢兒我不過數百年修爲,道行尚淺,只能帶你查看當今之事!”佘老漢兒嘆息一聲,又說道:“娃兒你儘可放心,昨日夢中,你當已有所見,你家二叔與衆兄弟屍骨,自會有人安葬,如若不妥,老漢兒亦會有所安排。”
“謝過佘老先生!”覃聲鸞立起身,衝佘老漢兒一抱拳:“覃聲鸞就此別過,後會有期!現今國仇家恨於一身,就遵從老先生所言,即刻離開官店口,另尋他處再創基業,以圖異日旌旗十萬捲土重來,定要報這血海深仇!”
“老漢兒本是方外之人,也曾一念之差介入塵世,最終結果卻是害人害己,平添無數殺戮,事後閉關反省數年,才幡然醒悟,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皆有定數,不可強力爲之! 娃兒,你已爲蒼生請命問心無愧,順勢而爲纔是天道法則。既然無力迴天,何不超凡脫俗修身養性,換一種方式爲民祈福?”說罷,緩緩吟出四句偈語:“天地一混沌,成敗皆浮雲,使盡英雄氣,歸去證三清!”
覃聲鸞聽得微微一顫,慢慢收住淚水,雙眼漸漸清明,良久後,衝佘老漢兒一揖到地,說道:“多謝佘老先生指點迷津!往日裏也常有所思,恩怨仇殺從何而起,又止於何時?卻始終未能思想透徹,老人家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晚輩頭腦中竟似從未有今日明白!覃聲鸞願拜在老人家門下,從此遠離江湖紛爭,不再過問凡塵俗事!”
“不可!不可!”佘老漢兒搖頭微微一笑,說道:“老漢兒與你覃家雖是有緣,卻不是師徒之緣。你授業恩師凌蕭真人,纔是老君正宗,遠勝老漢兒這左道旁門,只要你一心向道,他日修爲不可限量!”
說罷,身影一晃,隱入雪霧中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