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帝策臣軌 > 6、第五章:舊曆關中憶廢興

等顧秉在馬上顛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軒轅昭f和衆臣立馬在一片桃林下。軒轅未着明黃顏色,卻穿了一襲水藍色雲錦深衣,上罩一件天青蘇繡褙子。他本就年少華美,沒有一身明黃昭明身份,還真有些京中鮮衣怒馬紈絝膏粱的味道。

“人面桃花相映紅。”顧秉在心中大不敬地默唸。

軒轅看見他招了招手,顧秉便策馬過去。

軒轅靠近他,用極低的聲音輕輕說:“小顧來猜猜,孤帶你們繞城一週是何用意?”

顧秉心中氣苦,自己十年寒窗,雖說不是才高八鬥但也是真才實學,現在竟被當成測字先生一般,時不時讓他揣摩聖心,就差給他一個牌子到城東門擺攤,上書“鐵口直斷顧半仙”了。

鬱悶歸鬱悶,顧秉還是老老實實開口:“殿下有重建長安城之意。”這句話答得甚是討巧,可惜主上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重建長安做什麼呢?”軒轅懶懶地用手撥弄飄零的桃花瓣,被馬蹄踏過的小道一片緋紅殘白。

主上不見悲喜,同僚坐觀好戲,顧秉開始覺得人生慘淡了。於是只能硬着頭皮說出心中想法。

“臣斗膽猜測,殿下即位之後,有遷都之意。”顧秉自己說完都出了一身冷汗,更不用說其他諸人的驚呼了。

軒轅彷彿早知道他會提出這個建議似的,只淡淡說:“遷都之事,事關體大,勞民傷財,大爲不智.勉之日後休提此事。”說罷又笑笑:“前面就快到終南山了,那兒有前朝雅士留下的別苑,雖是廢棄了,但也是清幽可人,今日我們就去那兒過夜。”

顧秉看着他的背影,抬頭卻見周i若有所思:“看來殿下甚是倚重顧兄啊,據在下所知,蒙殿下青睞以表字相稱的人不超過十人,顧兄前路似錦。”

顧秉笑笑揚鞭:“說是主上青睞,還不如說是在下不小心說中了殿下的心事罷。一介微末小吏,錦繡前程什麼的,離下官太遠了。還是先做好手邊事吧。”

終朝異五嶽,列翠滿長安。

地去搜揚近,人謀隱遁難。

水穿諸苑過,雪照一城寒。

爲問紅塵裏,誰同駐馬看。

終南山。自古達官隱士定居之地,北上既是長安,南下則是關中。

霜樹霧凇,白雲幽絕。漁樵問答,水天塵外。

子時已過,顧秉卻了無睡意。隨手披了件單衣,推開房門,看到一地的月光。

半夜山中總是有些寒意,但卻讓人清醒。在洛京時從未覺得月光如此淒寒,星辰如此遠寂。

於是負手信步走出了庭院,走到山色之間,得見古松清泉,落花浮雲。頓時覺得在世十數年心中積鬱之氣一吐而光,一瞬間甚至有棄官歸去,飲嘯山林之意。

“孤第一次看到你站直身子。”一個懶懶閒閒的聲音傳過來。

顧秉回頭,原先愜意的神色漸漸被驚惶之色替代。

“別行禮了,壞了意境,也壞了興致。”軒轅斜靠着一棵老松樹,衣襟半開,手裏攥着一杯清茶。

顧秉猶豫片刻,終是斂身站到他的身後。

“山上天寒,殿下切勿受了風涼。”

軒轅擺擺手,指向對面的一塊青石:“勉之,你坐罷。”

顧秉幾乎是本能地想說句臣不敢,但看看他的臉色,還是識時務地坐到了那塊青石上。只是他習慣了謹小慎微,如今要扮落拓隱士,還真是有點不倫不類。

幸好軒轅並不在意,抿了口茶:“這麼好的地方,想歸隱麼?”

顧秉淡然笑笑:“王摩詰隱遁終南,亦是半官半隱,俸祿豐厚,下官若是歸隱,恐怕就要勞煩同僚故舊爲下官收屍了。”

軒轅朗聲笑笑:“孤也想歸隱啊,就讓父皇封孤個終南王,一輩子當個逍遙王爺,日日看着月照花影,也是人間快事。”

顧秉不再說話,只是看着水霧從山澗升騰而起又消散不見。

“遷都長安,確實是孤心中所想。”顧秉沒有抬頭,只感覺太子的聲音彷彿和山間景色一樣飄渺的有些不真實。

“很多事情也許你剛剛入朝還沒有人和你說,但若是有心打聽,你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了。朝中史閣老和王丞相分庭抗禮也有多年,王丞相蘇太傅一派大多是清流派,他們支持的...”軒轅頓了頓:“好笑的是,他們雖然號稱是清流派,卻並不主張嫡長子的孤即位,他們看好的是皇四子。因爲皇四子的母妃王貴妃正好是王丞相的堂妹。”

顧秉沒有說話,心中卻也隱隱難受。

“母後仙逝已有將近十年,雖然父皇顧念結髮之情未再立後,但孤心裏清楚,父皇對王貴妃的恩寵其實早已超過了母後當年,四皇子文雅秀逸,在朝中聲望極好,至少遠遠比無功無過平庸至極的孤強多了。史閣老雖然未曾表態,但是他曾經拒絕當孤的太子太師,所以孤料想他應該也有屬意之人。”

軒轅又喝了口水,淡淡的語氣,彷彿在說御膳房的菜餚一般平常:“孤的母家獨孤家在先帝軒轅弘毅的元v之難中人才飄零殆盡,孤現在只剩下兩三個十歲出頭的表弟,再也沒有人能給孤扶持仰仗了。”

語畢抬頭看了顧秉一眼:“你是不是在想,孤鑼濾盜蘇餉炊,最終還是沒說出遷都長安的用意?”

顧秉搖搖頭,開口的語氣卻是有些沙啞:“臣雖然愚鈍,但臣也知道。東京洛陽之中,並沒有殿下可以仰仗之人。山東士族把持朝政早已不是一日兩日,一年兩年,以至於很多地方選人不看政績,不看才幹,只看門第。這些士族門閥控制着這個王朝的財富,權力甚至皇室的血統,而他們飽食終日,只知道風雅儀度。臣在升州的時候,曾經見過王謝之家爲了沐浴和文會,廣植竹林花海,強行驅走了幾百農戶。所謂清談誤國,莫過於此。”

軒轅眯着眼睛,安靜地聽着。顧秉嘆口氣,接着開口:“臣憑自己的才學考中進士,但是由於門第太低,以至於都沒有自己的恩師,別人問臣投在誰門下,臣都不知如何回答。當然,這些還不是最主要的,清談誤國,早不是一日兩日。這些人日日拿着聖人之言隻手遮天,卻從來沒有真正踐行聖人的教誨。民生疾苦,邊疆戰事一概不知。臣並不覺得遷都就可以完全壓制這些山東豪族,但若是遷都,殿下則必須會扶植隴右將領和他們的家族,相互牽制總是比幾家獨大好些。就正如殿下保薦三皇子和靖西王制衡一般。”

顧秉一口氣說完,才反映過來自己作爲一個臣子,說的是在是有些太多了。

軒轅昭f的臉色沉浸在樹影裏,一片斑駁中顧秉只能看見一雙鳳眼裏洶湧暗潮:“勉之你說的大體沒錯。但你說錯了兩點,第一,孤從未想過用三弟牽制王叔,保薦他僅僅是因爲你們都不信的兄弟之義。母後早逝,趙美人其實對孤還是不錯的。”顧秉靜靜地看着這個滿腹心事的儲君,從他倦怠的眼裏,似乎能看到這個國家的未來。

“其二呢?”顧秉緊接着問。

軒轅笑笑:"你沒有老師是孤安排的。對你來說這是好事情,這樣以後的盤根錯節,黨爭內鬥你都可以不關心更不用參與,這樣也能最大限度地爲社稷多做些事情。”

顧秉動容,就聽見軒轅帶着笑意的聲音:“孤是很倚重你的,日後若是有人問起你是誰的門生,你便說我軒轅昭f的名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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